《五月之光》郭小卷

1、纠结 张可觉得内

　　张可觉得内心非常平静。
　　她开车平稳地行驶在这条熟悉的路上。驾照考了好几年了，一直放着落灰。后来一年前有了这个新工作后，由于通勤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不够方便，就开始开车。刚开始开车时非常紧张，短短一年，剐蹭过四五次，但是最近渐渐上手，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想着要开车就万分不情愿了。
　　张可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这么平静。她下午刚刚想通了，程淼一定是不爱自己了。张可为了程淼，辞去了家乡的工作，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除了程淼，张可一无所有。失去了程淼的爱，她本该害怕，惶惶不可终日，但她非常平静。
　　不会像是那些愚蠢的总觉得自己男人一定还爱着自己的女人一样吧？张可觉得，大多数人都对自己有着不切实际的自信心。大多数人眼里的自己都比实际更漂亮一些。大多数人都过高估计伴侣对自己的爱。但张可觉得自己不是“大多数人”，而是“但有些人”。因为“但有些人不是这样”。所以自己的依傍是什么呢？自己不该忧心忡忡吗？
　　张可一直觉得自己很漂亮，但没有漂亮到所有人都欣赏的程度。因为初中的时候班级里有个男同学曾经当面评价过张可的长相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张可对这件事的印象很深。因为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美绝人寰。这个男同学的一句话，把张可拉回了现实。张可想，毕竟还有些人眼光不同，我应该意识到这样的人的存在，但这样的人也许很多，我可能只在很少一部分人眼里才是天仙吧。而那些程淼在爱情的激情退却后转而欣赏的美德，比如温柔贤惠，八面玲珑，事业心强，张可并不拥有。
　　张可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女孩。是个小姑娘。她有许多许多梦想，做很多很多白日梦，心里有很多很多诗情画意。但这些，作为一个妻子，反而是不必要的东西。在热恋期间，这些东西让程淼欲罢不能，他觉得张可真是太可爱了，是他一个人的小姑娘，想装进口袋，藏在胸口，放在心里。他有时候也会忧愁，说：张可，你不会到了四十岁的时候还像个小丫头片子吧？
　　张可回忆起过往，觉得有点好笑。她距离四十岁还有十二年，她已经不是小丫头片子了。以前听过那么一句话，大概意思是说，女人如果遇见了真心爱护自己的男人，那就可以当一辈子的小姑娘，永远都不用长大。张可曾经以为程淼就是那个人，但是程淼不是。所以，张可长大了。
　　张可想，又能怎么样呢？她无路可走。她想起自己的一个阿姨。阿姨和姨夫都是农民，有一天他们刚收完秸秆，姨夫赶着驴车，车上堆了满满的秸秆，很高很高，阿姨坐在秸秆上面。忽然车翻了，阿姨也从秸秆上摔了下来。姨夫没什么事，马上起来去看自己家的驴，怕驴摔坏了，毕竟驴是一个农村家庭比较重要的财产。阿姨当时心里又怒又恨，因为自己的男人显然是把驴看得比自己还重要。但是，生气归生气，恨归恨，她还是和那个男人一起过了四十多年，直到撒手人寰。理由是：他毕竟是个过日子的人。
　　程淼也是一个过日子的人。他没有不良习惯，早出晚归地在一家大型互联网企业上班，每天回来都很累。回来就捧着手机，无论是吃饭，还是睡觉前。有时候和张可一天都说不到十句话。
　　张可还是过高估计自己的车技了。她放任自己胡思乱想的结果是，她抢在绿灯还有两秒钟的时候左转，刚好和一辆直行的车碰上了，对方的车头刮在了张可的车尾。张可不知道是谁的责任。她第一时间停下车，把车窗都关好，车门锁死。因为曾经看到过一个报导，一个女司机被一个男司机拖出车窗殴打。事后，有人说女司机开得不好，故意别人家车；有人说男司机欺软怕硬，如果看到车里是个五大三粗的大汉肯定就不敢动手了；后来两个人都被网民八得底掉，连开房记录祖宗十八代都曝光了。张可由于车技不好，看到这个报导后吓惨了。甚至打印了几张纸，写好了“对不起”、“别打我”、“咱们找警察解决吧”放在车里，准备万一自己不小心因为车技不好惹了哪位暴烈的男子，可以不用开车窗就可以表示出好态度来稍稍缓解下对方的愤怒。
　　张可悄悄看了下对方的车标，Maserati，张可慢慢地拼，a应该发单元音 []的音，e大约是发[]或者[：]，a发[] 还是[ɑ:]？没差了反正，天呐，是不是传说中的豪车玛莎拉蒂？肯定赔不起了，这下完了。张可想起程淼在自己告诉他车剐蹭了后的表情，那种我对你很失望你真是个麻烦的表情，心想，这件事，也许就是自己这段婚姻没法再维持下去的一个导火索，也许就是压倒程淼的最后一根稻草。毕竟他早就对自己不满意了。

　　李一白是个二世祖，本来正在赴一场狐朋狗友间的聚会的路上。他不过是在红灯还没结束时候就起步了，不过就是因为车子比较好提速比较快，就撞上了这个拐弯的时候速度越来越慢的小宝来。TM的这个宝来拐个弯怎么这么磨叽？他有点烦地去找宝来的车主算账。
　　宝来的车窗没开，里面是个大妞儿，好像皮肤挺白，正睁着大眼睛有点胆怯地望着自己。李一白敲了敲车窗。
　　张可眼睁睁看着玛莎拉蒂上下来个身高腿长的小伙子，长得好看，穿得也挺好看，烦躁地走向自己的车。走到车窗前弯下身看着自己，敲了敲车窗。张可想，他到底会不会打我呢？我开不开车窗呢？张可手忙脚乱地从副驾的收纳里面掏出自己以前准备好的A4纸，第一张写着诚恳地三个字：对不起，还加了感叹号。张可赶紧拿起来把A4纸贴在车窗上。
　　李一白看着张可的一系列动作，以及最后怼在车窗上的纸，觉得有点想笑。这大妞儿挺心虚，胆子还挺小。其实也不全是她的错，自己刚才是有点心急，起步早了。
　　张可心乱如麻。这时候车窗又被咚咚咚地敲响了，简直和自己的心跳形成了共振，声音大得就像是就近在耳畔响起一样。张可觉得这小伙子虽然脸黑，但是不像是要打人，因为他只是敲车窗，并没有骂骂咧咧，一般人动手都要骂骂咧咧来预热一下，酝酿情绪。可能不会挨打。但是张可还是很谨慎，只把窗户开了一道小缝儿。
　　李一白从这条小缝儿看下去，看到了一个大妞儿。头发黑黑顺顺，眼睛大大的，皮肤又白又清透，再往下，胸部很丰满。他想着，车坏了是小事，这大妞儿长得倒是真不错。她故作镇定地跟自己说：咱们还是找警察解决吧，我不知道是谁的责任。
　　李一白故意吓唬人家：肯定是你的责任。你知道我的车有多贵吗？
　　张可说：你说怎么办。
　　李一白说：你赔钱吧。
　　张可说：赔多少？
　　李一白说：怎么说也得五千。他觉得现在网络支付这么发达，肯定不会有人随身携带五千的现金。手机支付的话，他也可以加个微信什么的。
　　张可说，找警察吧，可以走保险。
　　李一白笑了。这妞还没傻到底。他说：咱们把车开到边上吧，把别人路都堵了。
　　张可觉得五千还可以接受，比自己想象得少多了。但是她拿不准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责任，也许该那小伙子负全责呢开到边上也行，张可平时也是个挺有公德心的人。但是他不会是想破坏现场然后漫天要价吧，张可就多长了个心眼儿，说：那我先拍几张照片。
　　李一白一笑：你拍。他也不去自己的车上，就往后让了一让，车门慢腾腾地开了，下来个白色丝绸衬衫，墨绿色半裙的姑娘，看着二十二三岁，个子不太高，一米六五那样，腰可真细啊。啧啧。姑娘看了他一眼，转而拿着手机拍了两车相撞部位，正面，侧面，远景，近景，按照她那么拍，有经验的交警一看就能看出来谁的责任。一看就没少撞，拍得挺专业，李一白心想。
　　两个人把车子开到了路边。李一白说，其实我还有急事呢。要不先这么着，你把联系方式给我，等我忙完再说。
　　张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反正照片还在呢，自己的车修的话也就三五百，人家的车那么贵，就算是人家的责任，也不能赖自己这三五百；人家看起来还那么理直气壮，也许真是自己的责任呢。万一是什么霸道总裁呢，赶什么上千万的生意谈判，可别耽误人家。就说，那也行。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李一白上了带着伤的爱车，吹了个口哨，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大妞儿也上了车，慢腾腾地启动了，向着自己的反方向。
　　李一白觉得心情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