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行》木无昔

4、第四章

　　这几日潇湘都在陪着甄玉，墨舒离也是无所事事，偶尔到若倾尘那喝喝酒，或是找凤子宁下下棋，至于麟梵，听说是和清晚回人间了，几日不曾见他。

　　凤子宁将最后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之上：“你输了，这已经是第几盘了，适才你共位那一子落得实在不高明，落在朔位，那输的就是我了，算一算，这几日与我下棋你好像一盘也未曾赢过，神游在外，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看着出神的墨舒离，凤子宁笑的很是玩味。

　　墨舒离将手中余下的白子扔在了棋盘上，不急不缓道：“输了就是输了，与神不神游有何关系？”

　　听到凤子宁这番话，墨舒离才恍然察觉，这几日他似乎一直有些魂不守舍，起初只是单纯的心不在焉，到了后来则是在想潇湘，终日见到潇湘时他不觉得什么，如今几日未见便满脑子都是潇湘那一身不羁的黑袍。

　　凤子宁见墨舒离又一次出神，终于有些难以忍受的敲了敲石桌：“不是，你这是怎么了，随时随地都能出神，你真该照照镜子，看看你那一脸的黯然，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墨舒离是被哪家的姑娘给甩了，对人家念念不忘，顾自神伤。”

　　墨舒离回过神，瞥了眼凤子宁那白皙俊秀的脸道：“你如今怎么变得愈发的多嘴，虽然小时候生的不堪入目了些，但比之如今，要乖巧招人喜的多。”

　　“你……”凤子宁满脸通红，他最受不得别人提及他小时候，真要是说起来，这一切还得归功于墨舒离和潇湘。

　　凤子宁小时候生的的确是不好看，虽是火凤一族，却生的像只火鸡，墨舒离那时还未幻化人形，第一次见到凤子宁时便以为他是一只鸡，抬起爪子碰了碰他，接着便张开大口准备把凤子宁给吃掉，最后还是潇湘来了才救下了凤子宁的一条命。

　　潇湘抱起狐身的墨舒离，温柔的顺了顺它一身雪白的毛，对他说道：“舒离听话，我们不吃鸡，本王带你回妖殿吃莲子糕。”

　　说完，潇湘便抱着墨舒离转身离去，潇洒以及，直惹得凤子宁哇的哭了出来。

　　后来潇湘才知道，那看着像火鸡的物种是火凤族的嫡长子，最后自然免不了要去慰问安抚一番，临走时潇湘又看了一眼凤子宁，摇了摇头，他只觉得怎么看都像是只鸡。

　　但凤子宁涅槃过后，可谓是好一番的脱胎换骨，一身赤羽孤傲华丽，翱翔于九天，扶摇而上，凤鸣云霄，墨舒离后来几乎一度有些怀疑如今与他相处的凤子宁与那只火鸡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罢了。”墨舒离看了眼棋盘缓缓起身，完全忽视了凤子宁气急败坏的神情：“我如今也无心再下棋，今日便回妖殿。”

　　“怎么，不在我这留宿了？你说说你，好端端的妖殿司命阁不住，非赖在我这小地方，身在福中不知福说的便是你这样的。”凤子宁勉强平复了不悦的内心，对着墨舒离，他还能活到今日没被气死，也是他的福分。

　　墨舒离淡淡的看了凤子宁一眼：“放着凤族府邸不住，执意搬到此处，你又何以说我？”

　　凤子宁被墨舒离说的无言以对，刚刚平复的心情，又一次躁动万分，只是摆着衣袖示意墨舒离快些离开，单论唇舌之争，他从未在墨舒离那讨到过半丝好处。

　　说起凤子宁搬离凤族这事，最大的原因就是凤子宁与他哥不合，他哥是凤族族长，说到底不过就是兄弟俩摩擦太大，凤子宁终日只顾玩乐，对其余事漠不关心，长兄如父，凤臣自然要时不时的教育他，何况凤族的将来终归要落到凤子宁身上，凤臣有心培养，凤子宁却丝毫不领情，最后一气之下搬出了凤族，落个耳根清净，纵使凤臣多次差人叫他回去，他也权当来人不存在，惹得凤臣几乎要不认他这个弟弟。

　　而凤子宁却是乐在其中，没了凤臣唧唧歪歪的教诲，他倒着实觉着身心愉悦，不过人总是不知珍惜的，大抵要真的到了失去那天，才会追悔莫及。

　　妖界殿外。

　　墨舒离抬手隐了眼前的结界，一路上有小厮向他行礼，他也就随意的点了点头，没有一句话。

　　自从潇湘那日与甄霄见了一面后，他便终日里陪着甄玉，妖殿事务全部遂寝，墨舒离也鬼使神差的不再在妖殿居住，在凤子宁那住了好些时日，今日算是他第一次回来。

　　穿过炼魂桥便是妖殿内部，一番曲折的小路后是妖殿的风情园，百花茂盛，枝叶相连，潇湘和甄玉二人正站在湖边，甄玉看着湖面，而潇湘则是侧首看着甄玉，不过那双深邃的眸中却没有本该有的深情，有的只是近乎死灰的悲凉伤感。

　　这样的情绪，墨舒离是第一次在潇湘的眼中看到，一时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烦躁万分。

　　墨舒离刚回妖殿便又离开了，小厮们见他已经走远，忍不住议论起来。

　　“这都是怎么了，妖王近日里情绪不高，时不时还要发一通脾气，听说昨日里，晚膳准备的晚了，他将那送饭的小厮直接骂了出来，平日里妖王也不是这样的。”

　　“不光是妖王，你没看到这几日墨司命都不在妖殿么，今日回来一趟，想来是连寝殿都未回便又离开了，我适才和他行礼时他也没有注意到，情绪看起来也不是很好。”

　　“墨司命本就性子冷淡，你以为你是谁，司命那是懒得理你。”

　　“说什么呢，也不怕我撕烂你的嘴！”

　　“就凭你三脚猫的功夫，你吓唬谁啊？”

　　………
　　………

　　墨舒离离开妖殿便径直回了北州天山，虽说他是狐狸，但毕竟是天山雪狐，生性便喜阴冷，就连他的体温也是常年都没有过多的温度的，不温不冷，在妖殿住的久了，此番回到北州天山，倒是觉得格外舒服。

　　狐族殿内，众干长老见墨舒离回来少不了一番嘘寒问暖，足足寒暄了好半个时辰。

　　墨舒离的父母在生下墨舒离后便双双而亡，是狐族的老族长将墨舒离一手带大的，狐族如今就这么一个年轻的雪狐，老族长则是一直将其视为己处，墨舒离此番回来情绪不高，自然是难逃他的眼睛。

　　是夜，狐族族长苍云便将墨舒离叫到了他的房中，看着墨舒离笑道：“舒离，你这眉宇间写着一个很大的烦字，这不像你，你可是向来不可一世的主，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如此的心烦意乱，不妨也和我说来听听。”

　　墨舒离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而是开口问道：“族长，你可知晓天生便精气过衰之人？”

　　“知晓，怎么？”

　　墨舒离抬了抬眸问：“那，族长可知晓有何治愈之法？”话音落下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苍云看着墨舒离皱起的眉头，想了想道：“精气，也称为一个人的元气，精气过衰，人的生命也会慢慢消逝。直至气竭，这人也便要跟着入了土，而这精气通常便是生来如何便是如何了，这也就造成了有些人生来便是体弱多病，弱不禁风，但你要说这治愈的法子，恐怕是无解。”

　　无解吗，墨舒离眉头皱的更深，那是不是也就说明了甄玉的病情无药可医，无法可治了，潇湘如今对于甄玉的事已然筋疲力尽，顾自神伤，倘若是真到了甄玉香消玉殒那日，那潇湘又会如何？

　　“族长，当真无解么？”

　　“也不完全是。”苍云停了停又道：“此间有一物叫莫问天盘，活死人，肉白骨，若是寻到此物或许有一线生机，只是那代价是极其得高。”

　　莫问天盘，果真是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不过奈何如今这路已经行不通，而就算是找得到莫问天盘，墨舒离也不会为了甄玉而铤而走险，他也更不想潇湘为了她以命抵命，这是事实，说他冷漠也好，无情也罢，人又有哪个不是自私的，就算是妖也不会例外。

　　苍云从座椅上缓缓站了起来，手中拄着紫檀拐杖走到墨舒离身前，抬手抚平了他一直紧蹙的眉宇：“舒离，你要记得，无论何时都不要蹙起眉头，不要让心中的情绪过于显露，你向来是心比天高，我不知今日你是为谁而愁，又是为谁而闷，这人，生于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苍云说着用指尖点了点墨舒离的胸口：“只要你做到了无愧于心，不悔于心，如此，足矣。”

　　墨舒离此番回来，不过留了两日有余，而妖界这边却是高挂白帐，气氛沉重，过门才只有半月的妖后，薨了。

　　潇湘一直守着甄玉的灵堂，甄玉的骨灰已经被闻讯赶来的甄霄带回了魔界，落叶归根，魂归故土，妖魔两界白事齐并。

　　甄玉最后是死在了潇湘的怀里，她也是个少见的美人，甄霄生的就不错，他的妹妹自然不会逊色，甄玉死时面带着微笑，安逸的出尘。
　　潇湘脑海中回响着甄玉的最后一番话，那时甄玉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潇湘，你竟然会陪我走到最后，我很开心，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我没有想过会有一日嫁给你，我虽然知道那是哥哥逼你的，可我仍然抑制不住的开心，尽管我自己明白，你并不爱我。”

　　“你知道吗，你看墨司命时的眼神不是一个对下属或是对挚友该有的眼神，那种眼神我很明白，那是看喜欢的人才会流露出的眼神，宠溺，爱意，他还是狐身时你就对他百般呵护，照顾万分，那时我就该知道，你心里喜欢的是他，只是，我后来知道了，却仍心甘情愿的飞蛾扑火，女人的天性许是就是如此，潇湘，既然喜欢就去争取吧，莫要让自己后悔，我相信这世间是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你的，只是，你的今后我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烛火摇曳，映照楼台，潇湘只觉得一滴清泪忽而落下，溅湿手掌。

　　甄玉倾尽了一生，将百年的等待镌刻成了永恒，奈何那人的心终是不在她那，这世间痴情之人百许，而最后执子之手的又有几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