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女传》日月其迈

19、图兰借宿 出画阁之后

　　出画阁之后，丰茕看了七次晚霞、七次朝霞。不赶路的时候，她就独自一人走到草丛中，找几条小蛇过来说话。这一路上，她已经认识了不少小伙伴了。青龙教的人看她一个人蹲在草丛中自言自语，也不管她，只是用眼睛跟着。

　　这天，青龙教众人已过了图兰一带，这是安羽地区与煌德地区的交界处，再往东北就是煌德。煌德是王城所在，把守严密，武林中的势力从不涉足，这是武林和皇家的默契。只要到了煌德，佛手就不用担心画阁和巢镜的人了。

　　“姑娘，一路委屈了。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佛手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的包袱递给丰茕，“这是兄弟们的一点心意，姑娘回程路上，或许能用上。”

　　丰茕接过包袱，搁在地上，蹲下身子，解了开来，黑色的绢布躺着二十来锭银子和一个小包裹。打开小包裹，里面是几张烙饼。佛手转身，招呼不远处的一个男孩。佛手从男孩手中牵过那匹枣红色的马，把缰绳递给丰茕，再没说一句话，转身走入人群之中。

　　这匹马是昨天经过集市时佛手派人买来的。今早上路时，丰茕就注意到了它，只是没想到佛手是专为自己准备的。隔着春草的清香，丰茕大声喊了一声“谢谢”。

　　丰茕蹲下身子，收拾好包袱，站起来拽过缰绳，便往回走。太阳在头顶上挂着，丰茕抬头眯缝着眼望了望太阳，又向四周扫了一圈，埋头迈开了步子。

　　天色一层层压了下来，入夜时，丰茕已顺原路回到图兰的东南郊外。恍惚之间，丰茕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茕谷的那片芳草地中。不远处，有一片竹林，林间隐约有些光亮，应该住着人家。丰茕跳下马背，轻轻捏了捏马耳朵，牵着缰绳，向着灯光走去。

　　一个院子，两盏灯笼。丰茕牵着马过来，扰了竹林一路的清净，看守院门的人早就注意到了她，还没等她走到跟前，看门的人就招呼起来：“什么人？”

　　丰茕停下了脚步，远远说道：“我是个过路的人，想在这儿借住一晚。”

　　“这里不收留过路人，姑娘还是另寻别处吧。”声音的温度，像这早春的夜风。

　　“可是我走了这么久，也就找到了你们这一个地方，让我去哪个别处呢？”

　　看门人道：“姑娘，你去哪里都好，只是不要在这里。这里不收留过路人。”

　　不知惊动了什么人，脚步踏在木板上，笃笃有声。

　　“什么事？”烛火映照下，只看得清那人的身形，高瘦、挺拔，声音却像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的。

　　“回朱管家，是过路的人借宿，我这就打发了她去。”看门人压低了一些声音。

　　“噢……已经很久没听过有人来这里借宿了……男的女的？”

　　“是个小姑娘。”

　　影子缓缓短了形状，隐没在阴影处的人走出了院门，他看见了暗夜中的丰茕，丰茕看见了灯火烛照下的朱管家。

　　“姑娘，你站到这边来说话。”朱管家提高了嗓门，向着丰茕的方向。

　　丰茕紧了紧手中的缰绳，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院门口。头顶上方，几只不知疲倦的飞蛾在灯笼旁缠着，时不时传来轻微的撞击声。

　　朱管家看到丰茕，原本半垂的眸子顿时睁大了，接着嘴角明显抽了一下。眼前的这张脸，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如此近在眼前，又如此远在天边。

　　朱管家深吸了一口气，憋着气对丰茕说：“姑娘，你在这里稍等，我去问问主人的意思。”丰茕点了一下头，在心里嗯了一声。

　　片刻之后，脚步声再一次响起……这一次，两个人的脚步声，除了朱管家之外，还有一个人，脚步声很急，但很轻、很稳。

　　朱管家手里提着灯笼照了一路，院门口比之前亮了些。一股兰草的清香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浮动着。

　　“主子，就是这位姑娘。”朱管家一边说着，一边把灯笼向丰茕近边顺过去。那人的目光跟着灯笼，移到了丰茕的脸上。

　　他看着丰茕，丰茕看着他看自己。那双眼睛里，突然就涌出了星星，一眨眼，星星就碎了。

　　“姑娘，你从哪里来？去往何方？”丰茕觉得，这声音像来自刚被浇灭的一盆炭火。

　　“我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我不认得那个地方……我要去的地方……对了，叫‘画阁’！”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飘忽着。很多年前，他对着同样的一张脸，问过同样的问题。

　　“姑娘，你从哪里来？去往何方？”

　　那人回答：“我从鲛洲来，还没决定要去往何方。”

　　前者不知归路，后者未明梓乡。

　　朱管家叫了声“主子”，那人才又把视线聚焦到丰茕的身上，继而转身，一边踱着步子，一边开口说道：“带她进来吧。”

　　丰茕跟在那人的后面，牵着马进了院子。朱管家走在最后，招呼马夫，从丰茕手中接过了马。

　　院门向里，有一条木板路，约莫走了20来步之后，木板成桥，微高，分三路继续向里弯曲延伸，底下是一个不小的水池。水被打碎，估计是某条不肯安睡的鱼，扰得原本规规矩矩的下弦月在水中微微荡着。

　　这日，正月二十二，和十五年前一样，温煦墨彻夜未眠。那天晚上的声音，如潮水般向他掩袭而来。风刮过树叶，如镰刀割下深秋的腐烂，雨冲刷泥地，仿佛要把每一块顽石都砸成尘埃。整个世界都在叫嚣，独他一人，把心沉到了深海之中，静寂。

　　今晚，静寂属于院中的水塘，属于微风中正在抽芽的花篱，属于远方篝火旁抱剑而眠的浪人……静寂，它拥抱着整个世界，唯独把他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