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将》翎珂

2、恳求收留 李秀茹

　　李秀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朦胧的景色映入眼帘，只清晰看见了头上梁木。耳边是轻微的声音，还有几分压抑的痛呼声。
　　她吃力地扶着自己的脑袋起身，定睛看去自己被麻布裹起来的手。她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了，衣服也换了一件。比起之前，可谓是好了太多。
　　李秀茹慢慢下了床，向四周看去。
　　这是一个不算大的屋子，周围摆着一些比较潦草的木桩子。木桩子横排而放，搭上杂草和麻布勉强成为一张床。
　　一共有八个女子睡在这里，她们的表情或是痛苦，或是悲伤，或是。。。毫无生气。
　　李秀茹怔在原地。
　　这里是。。。。。
　　还不等她细想，身后传来较为匆忙的脚步声，她回头看去，发现竟然是一个端着盆子的中年妇人。
　　对方穿着麻布衣裙，头发被同样颜色的麻布包起，竟不显一丝柔美。被多年的风霜冻伤了的脸，布满岁月无情的痕迹。
　　见李秀茹站在房中，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后笑了笑：“姑娘，你醒了。”
　　李秀茹轻轻点头。
　　女人进了屋子后关上大门，隔绝外面微寒的风。她上前把盆子放到一个架子上，然后用帕子沾上热水，细细给那边一个满脸通红的女子擦拭。
　　“姑娘可是饿了？待会婶子我带你去后头要点吃的就好，暖暖胃。”女人轻声道。
　　李秀茹看着她，慢慢开口：“谢谢。。。婶婶。”
　　她的嗓音喑哑，带着砂砾般的质感。让李秀茹自己一惊，不由摸上喉咙。
　　女人回头看她这副样子，微笑道：“姑娘莫怕，嗓子没坏。只是许久没有饮水的缘故。”
　　她放下手中的帕子，引着李秀茹走出了屋子。
　　这是个传统的古式房屋。
　　一共三间小屋连着，不过二进的院子，实在是小的可怜。
　　女人温和道：“姑娘莫怕。这里是雁门关内的祁陵县，婶子我姓赵，姑娘可唤我赵婶婶。姑娘身上的伤不厉害，都是皮外伤，好好养几日就好了。”
　　李秀茹静静听着。
　　雁门关。。。这里是雁门关。
　　睁开眼前，她在雁门关外。睁开眼后，她在雁门关内。
　　反而像是入了一次轮回，重新投了一次胎。
　　是生是死，就这般轻易。
　　李秀茹不免握紧手。
　　让那疼痛的感觉蔓延心脏，刺激自己的思绪，感受活着的气息。
　　不过一小段路，就来到了后厨。
　　后厨里有另外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穿着麻布衣裙，只是头上多了一枚簪子。手脚麻利地整理着手里的活，看见她们来了后，展开一抹亲和的笑容，嗓门嘹亮：“哟，还领了个俊俏的小女子来呀。”
　　比起赵婶娘，这个女人更豪放。
　　赵婶娘笑着点点头：“这泼皮户夫姓刘，你唤她刘婶娘就好了。”
　　李秀茹点点头，乖巧道：“刘婶娘好。”
　　刘婶娘摆摆手：“哪用得着这般客气。姑娘身上可还好？”
　　李秀茹继续道：“多谢两位婶娘照顾，已经很好了。”
　　“姑娘懂事。”刘婶娘笑眯眯地点点头。
　　赵婶娘拉着她进来，从大锅里舀了一碗稀稀的红薯粥给她：“祁陵县地贫，没什么好粮食。姑娘别嫌弃。”
　　李秀茹连忙接过：“婶娘客气了。”
　　她端着红薯粥走到一边角落里，不再打扰两位婶娘干活。
　　赵婶娘见这姑娘这般懂事，开心地点了点头，跟上刘婶娘的速度干起活来了。
　　李秀茹捧着热气腾腾的碗，吹了吹起。
　　热度从指间传到眼眶里，差一点让她落下泪来。
　　这里不是蛮人部落，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就被外面的蛮人抓走泄欲。这里虽然依旧寒冷，但是不必被寒风夜夜摧残。
　　这里那般温暖，那般好。
　　李秀茹咽了一口红薯粥，细细吃着。
　　前世，她就算过得再艰难，也吃过上好的东西。可现在，她只觉着这一碗红薯粥是那般的香甜。
　　她一边吃，一边听两位婶娘讲话。
　　刘婶娘揉着手里的面团，道：“今年大雪来的狠，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过去。。。唉，明年的收成可怎么办呀！”
　　赵婶娘安慰她：“你别太担心，你家男人不是在军中的吗？至少能管你家几□□。”
　　刘婶娘抬头瞪了她一眼：“你倒是宽心。。。还不快想想该怎么办！你家男人死得早，你一个人带着糖葫芦，真是。。。”
　　说着说着，刘婶娘自己却红了眼眶。
　　赵婶娘暗暗啐了口：“行了，我都没哭，你哭什么。揉你的面团啊。”
　　刘婶娘收回眼泪：“反正。。。你不来我让糖葫芦来，总不能饿着她。”
　　赵婶娘急急忙忙上前打了她一下：“你家娥子呢？真是的！”
　　刘婶娘偷偷看了眼在低头喝红薯粥的李秀茹：“你帮军里头管这些女孩子，好歹也能攒些钱。可是。。。也不能养着她们啊。”
　　赵婶娘叹了口气，低声道：“都是可怜的姑娘呀，总不能赶出去不是？”
　　刘婶娘知道她心慈，换了口风：“实在不行，就找人拉段好姻缘，让她们下半辈子也能找个盼头。”
　　赵婶娘点点头。
　　她们不是第一次收留这些落难的女子了。
　　有些被蛮人玷污了，直接一口气撞死。有些还没有的，哭着喊着要回自己的家乡。
　　而他们其中，有许多是自己被家人卖了的。既然回不去，就直接在这里留下，凭借着刘婶娘丈夫在军中的门路，嫁了人，落地生根。
　　可是，这一个。。。。。。
　　赵婶娘看着李秀茹。
　　对方坐在旁边的木凳上，双手捧着碗，低头喝着，一点声音也没有。
　　祁陵县里不是没有过漂亮姑娘，可是像是李秀茹这般好看的，她倒是第一次见。而且见对方这通身的气派，文雅的模样，怕是城里、州里的族女子。
　　这样的女子会甘心嫁给一个在雁门关厮杀的军汉吗？
　　赵婶娘抿了抿唇，轻声道：“姑娘，你可想回家么？”
　　李秀茹捧着碗的手抖了抖。
　　家。。。她有家，可是不在这里。
　　她眼眶霎时红了，哽塞道：“没，没有。。。”
　　赵婶娘心下一沉：“那可怎么办啊？”
　　李秀茹连忙抬起头看向赵婶娘，跪在地上：“婶娘，婶娘求求你，收留我，收留我！我一定会干活的，无论干什么。”
　　见李秀茹开始磕头，赵婶娘怔住了。
　　刘婶娘连忙上前拦住李秀茹：“姑娘，你这是做什么？你这不是让婶娘们为难么？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你。。。。。”
　　“我，奴家知道。。。”李秀茹哭泣道，“可是小女子实在是没家可归了，求求婶娘。。。呜呜。。。”
　　赵婶娘摩挲着手里的帕子，半响没吭声。
　　“。。。无家可归着实可怜。婶娘们自然是想帮你的。姑娘，你看这样可好吗？这雁门关中未成婚的好儿郎遍地都是，各个都是顶着风雪抗房梁的。你若是愿意，让婶娘保媒，定能让你寻到一个好人安家过日子。。。你说呢？”刘婶娘看了眼赵婶娘这沉默不语的样子，连忙拉着李秀茹站起来，轻声劝慰道。
　　李秀茹双眼泛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仰起头看向刘婶娘：“多谢婶娘好意。。。但是，奴家如今身边亲人都被蛮人杀害，奴家要为他们守孝三年。婶娘，可许奴家？”
　　刘婶娘一愣，转头看了眼赵婶娘，叹了口气皱起眉头摇摇头，道：“这，这也是没办法呀。。。。。。”
　　李秀茹跪在地上，连忙爬向赵婶娘，抓着对方的裙角，哭求道：“婶娘求求您，看在奴家已无亲人的份上，救救奴家好么？”
　　赵婶娘也红了眼眶，叹了口气：“唉，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呢？婶娘我自然是可怜你的呀。”
　　李秀茹哭得可怜：“婶娘好心救人，菩萨般的人物不是？婶娘放心，奴家什么都不要，只求婶娘给一个避风地，让奴家帮帮婶娘可好？”
　　赵婶娘看着李秀茹那盛满泪水的眼，终究是心肠软了，点点头，抚上李秀茹的手：“好，好。。。婶娘应了你。。。应了你。”
　　李秀茹听见赵婶娘这般说，不由面上一喜，眼泪虽然还是不断落下，却是涌上一股喜悦的气息。
　　她连忙连嗑三头：“谢谢婶娘，谢谢婶娘。。。。。。”
　　刘婶娘皱着眉头看了眼赵婶娘，赵婶娘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她将李秀茹慢慢扶了起来，微笑道：“姑娘既然有心留下，那以后自然是跟着婶娘我的。你放心，婶娘家里虽穷，却好歹能给你一顿饭吃吃。”
　　李秀茹点点头：“婶娘慈悲心，奴家也不敢托大。婶娘安心，奴家一定会努力干活的。”
　　听了这话，一边的刘婶娘才松开了眉头，道：“好了好了，既然姑娘找到了落脚地，这是喜事呀，可别再哭了。”
　　赵婶娘也点点头，微笑着轻声道：“别哭了。。。你既然要留下干活，待会可帮婶娘瞧瞧那些个还昏着的姑娘？”
　　李秀茹点点头，伸出手擦干了脸上的眼泪。
　　“奴家定然会好好干。”
　　见李秀茹不再哭泣，两个婶娘松了口气，转身回到了灶台旁，继续干活。
　　李秀茹喝干净碗里已经凉掉的红薯粥，便走出了厨房，走向那个一开始苏醒的地方。
　　她眼神晦暗，盯着前方的木门。
　　然后慢慢，推开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