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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巧计赶人 张芬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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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便感觉到了一股陌生的热源袭来。似乎是有人,将她慢慢拖了起来,在她的唇边停驻了一碗水。
她几乎是本能地压着碗延,小口小口啜吸起来。
等到干疼的嗓子多了几分水汽,她才勉强含糊开口:“。。。我。。。”
单单只是一个音节,便换了身边人轻柔的回应。
“姑娘安心,这里是雁门关内的祁陵县。姑娘你刚刚从昏迷中醒来,怕是脑子还混着吧。莫慌,慢慢来。”
轻柔如柳絮随风飘过心间。张芬难安慌张的心绪渐渐平缓下来,似乎这嗓音如那水一般滋润了她干涸的心灵。
过了好半响,张芬才看清了这周围。简陋的,昏暗的一间屋子。两排炕上平躺着好几个女子,看样子都在昏迷。
她动了动僵硬地手,却不由感受到了阻力。低下头一看,发现是一圈淡黄色的布裹着她的手,而痛感也慢慢袭来。
她抖了抖身体,喃喃道:“蛮人。。。。。。”
黑暗可怕的记忆袭来,一瞬间打破了所有迷茫,直直刺向她的内里。
这时,旁边的女子轻轻将手搭在她的手上,柔声道:“这里是雁门关内祁陵县,没有蛮人。你很好,你很安全。”
张芬扭头看去,对方眉眼温柔,即使一身粗布麻衣也难掩俊秀姿容。她哑声道:“姑,姑娘是。。。。。。”
李秀茹微微一笑:“奴家名唤秀茹,单姓李。”张芬本还不知所措的心思,被她这传递出来的脉脉温柔感化,竟也沉了下去。
张芬勉强回了一个善意的笑容:“多谢姑娘照顾。。。奴家姓张,名芬。”
“张姑娘不用害怕,这里是一位夫姓赵的婶娘家里。婶娘菩萨心肠,受军中令照顾受伤的娇娥。”李秀茹温声道,看着张芬的双眼。
张芬心下袭来一片安暖。
她点点头:“真是多谢赵婶娘和雁门军士了。”
看见张芬脸上的慌张神色淡下去,李秀茹继续道:“赵婶娘如今在和刘婶娘忙碌饭食,所以拖奴家照顾姑娘你。若是婶娘知道姑娘醒来,定然也是欢喜的。”
“谢,谢李姑娘。”张芬微笑点头。
李秀茹眉眼一弯,平添几分亲和意:“大家都是天涯论落人,何必这般生疏?奴家今年十五,姑娘你呢?”
十五岁。还是她在蛮人羊圈里听那些个人贩子对蛮人说的。她到现在都忘不了那种带着满满恶意,又沾沾自喜的语气。
————这里都是十五六岁的青嫩娇娥,贵人们最是偏爱的。调教起来,虽然慢些,但是可别有一番滋味啊!
李秀茹另外那只放在棉被下的手狠狠一攥,刺痛传来,打散了她心头涌起的愤怒和害怕,也沉下了眼中刚刚升起来的几丝疯狂。
张芬没有看见忽然低下头的李秀茹眼中的神色,于是轻和一笑:“奴家今年十六,大了姑娘一岁。”
李秀茹听见对方答话,抬起了头,脸上又是一片柔和笑意:“既然如此,妹妹就卖乖唤姑娘一声姐姐可好?姑娘也大可叫奴家妹妹,如何?”
张芬听对方这话,又细细看了眼这满是温柔的秀雅面容,不由点了点头:“好。”
李秀茹听见了,面上一喜:“姐姐好。”张芬也笑着点点头应下。
两人又继续闲扯了几句。
忽然,听见一阵突兀的声音。李秀茹看向张芬,对方满脸羞红,低下头像是快埋进棉被里了。
“扑哧——姐姐不必介怀,这有什么打紧的?妹妹刚醒来的时候,也与姐姐一般。”李秀茹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
见张芬还是不肯抬头,她又继续道:“婶娘那有熬好的红薯粥,妹妹去帮姐姐端一碗来可好?”
张芬听见这话,连忙抬头:“妹妹,这可不行。你照顾了我等那么久,怎么好意思再劳烦你跑一趟?现下我也醒了,自然是可以走动一二的。让姐姐去吧。”
李秀茹听了,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张芬已然掀开棉被要下床,面色坚定。
李秀茹也不再劝阻,点了点头与张芬一起离开。
刚离开还算暖和的房间内,张芬就打了个冷颤。虽然她穿的衣服看起来比李秀茹还要好一些,但是却是不耐寒的。冷风轻过,就能让她打一个哆嗦。
“姐姐可冷?”见张芬这样,李秀茹微蹙柳眉,轻声询问。张芬摇头,道:“无事,熬一熬就好了。”
“。。。婶娘家里也不富裕,拿不出什么厚实的闲着的衣服来。姐姐,忍忍吧。”李秀茹将手搭在张芬手上,像是要把自己身上的暖意传给她。张芬见李秀茹脸色也有几分青白,心下一暖:“瞧你的脸色,也不必我好到哪里去呀。”
李秀茹微微一笑,不再申辩。
两人便哆哆嗦嗦地走向厨房。
刘赵两位婶娘见到又醒了一个姑娘,自然是心里一松。连忙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给张芬。
张芬捧着红薯粥,还想分一半给李秀茹。
李秀茹却是怎么也不愿意尝一口,反而坐到一边,帮两位婶娘看火去了。
张芬见李秀茹这样,眼眶微红,低下头捧着红薯粥喝起来。这李姑娘与自己素不相识,跟无半点血缘情分,但也能对自己这般好,当真是有一副菩萨心肠的人呀。
她边想边喝。如今人安定下来了,又有热粥在手,自然是胡思乱想起来。喝到一半,她抬头望了望四周。
这里比起她之前的家还要破旧不堪。
张芬虽然本不是富贵人家的子女,但是家里境况比起赵婶娘也是好一点的。此次被人贩子拐卖,也是因为家里多了一个小弟,没办法才将她这个三女儿卖出去换了一份口粮。
想着这些,张芬开始掉眼泪了。
见那捧着热粥的姑娘开始低声哭泣,赵婶娘便想开口劝慰几句,却没想到刘婶娘轻轻拍了她一下,不让她说话。
赵婶娘脸上涌起一股为难之色,似乎心有不忍。
刘婶娘却是不愿意赵婶娘再守不住阀门,又收了一个细皮嫩肉肩不能抗的姑娘回来养,怎么也不让赵婶娘开口。
这时候,李秀茹站起来走到张芬那边,轻轻拉着张芬走到门外去了。
刘婶娘一见,微微一笑:“这姑娘倒也算是机灵通透,好歹不累人呀。”赵婶娘见刘婶娘这样,也是无奈笑了笑。虽然刘婶娘为人市侩,还有些小肚鸡肠,她也实在对刘婶娘讨厌不起来。毕竟,刘婶娘本意也是为她好。
门外风依然刺骨,但是没了细绒小雪,少了三分凉意。
看着茫茫大雪,陌生的景色,张芬不由将袖子挡在脸上,低声哭泣起来。
“姐姐,姐姐你别哭呀。。。唉,现下沦落此地,哭也没办法。姐姐,姐姐你听我一言好么?”李秀茹轻声道,拍了拍对方瘦弱的肩膀。
张芬听见李秀茹这话,微微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泪痕,顿时感觉一阵刺痛。不由开始后悔自己在风中哭泣,怕是伤了脸。
李秀茹见张芬神色,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挡住些许寒风,让张芬又是一阵感动。
张芬向她道:“我知道妹妹是为我好,但是我心里着实难过。。。”她说着,眼眶中还有眼泪打转,却也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我知道。姐姐是念着父母亲人了吧。”李秀茹道。
张芬点点头,后又摇了摇头:“我念着双亲姊弟又有何用?怕是,怕是一人多情而已。唉,姐姐家中困难,不想被双亲卖给人贩子,沦落此地。不想获救,便心有侥幸。可现下,才发觉,竟然已无去处!”
李秀茹叹了口气,眼眶也泛红,轻声道:“姐姐双亲健在也已经是福气了。。。妹妹命苦,家中亲人已经都往生极乐了。孤苦伶仃一个人,也不知道今后去处呢。”
听见李秀茹这话,张芬顿时伸出一股同病相怜的疼惜之情。执起李秀茹双手,轻声道:“原来你我姐妹二人,都是命苦之人。”
李秀茹点头:“但好在老天厚待,让你我今日还能在次话谈。”
张芬叹了口气,面容染上一丝忧愁。她虽然长相没有李秀茹出众,但好在少女特有的娇俏之色让清秀的脸上,多几分动人神色。可惜一路上受尽折磨,娇俏也慢慢快磨成忧愁,剩下沉沉的苦闷。
忽然,她转头看向李秀茹:“妹妹如今可有什么打算?”李秀茹正抽出来,想要压一压飞舞鬓角发丝的手一顿,微笑道:“妹妹恳求赵婶娘收留,如今也能在这里躲一躲风雪了。”
听她这话,张芬心里一动,轻声道:“。。。姐姐,想留下与妹妹做个伴。。。”李秀茹听见这话,喜上眉梢:“真的?!这可真是太好了呢。”
张芬见李秀茹欢喜,心里也暖:“妹妹愿意与姐姐作伴,姐姐更是欢喜呢。只是。。。不知道婶娘可否愿意了。”
李秀茹一听见张芬这话的后半句,本还满是喜色的脸,也渐渐暗淡下来:“也是。”
张芬却柳眉微蹙:“也不知道二位婶娘是否愿意。”李秀茹听见这话,半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精芒,又淡了下去。她轻轻一笑:“那我陪姐姐去询问一二可好?”
张芬听见李秀茹这般说,更觉欢喜,点点头应下。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便走进了厨房。
张芬在李秀茹的暗暗推动下,走向了赵婶娘,又是一跪求收留。
赵婶娘自然是慌张起来,而刘婶娘的脸色却愈发不好看。刘婶娘自认与赵婶娘亲切,见赵婶娘为难,便揽下了恶人之为。她上前拉起张芬,低声劝慰,意思与之前和她劝慰李秀茹的相似,却更添几分浓重。
张芬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面对这咄咄逼人的刘婶娘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红了眼眶,心里打鼓。而刘婶娘说的那些话,的确也动摇了张芬。
她只求日后安稳度日,并未作他想。再说,嫁给一位北地儿郎虽说苦了点,也好过孤苦伶仃一个人这般难受。
李秀茹捕捉到了张芬脸上神情,便上前一步,拉着张芬走出厨房,似乎是要劝她几句。刘婶娘见了,心中不耐也散开。
厨房内两位婶娘的话暂且不知。
而这边走到原来小屋前的两人也低声说了起来。
“。。。唉,我真的是想留下了的。尽管苦了些,也好过无依无靠,连个避风雪的地方也没有。”张芬皱着眉头,苦恼道。
一边的李秀茹微笑上前,拉着张芬的手,低声道:“妹妹知道姐姐所想。我们二人境遇相似,妹妹清楚姐姐现在心中思绪。只是赵婶娘家境贫困,能给予姑娘们临时落脚的地方依然是慷慨,怎能作出其余要求来为难婶娘呢?”
张芬听闻,抿了抿唇:“可是,可是我见妹妹留了下来。。。便。。。”
李秀茹听闻这话,脸色一白,轻声低喃:“姐姐,妹妹是不得已留下来呀。妹妹家中大丧,父母亲人皆被杀尽,真真的一个人徒留世上呀。”
张芬听这话,不由心中生出几分自责愧疚之情,红着眼眶道:“是姐姐的错,勾起妹妹伤心事。”
李秀茹摇摇头,苍白的脸上那温柔笑容缥缈如雪中雾,似片刻就散了:“妹妹留下来,就是因为家中大丧,无法找到依靠。否则,谁愿意寄人篱下呢?再说,赵婶娘家中似乎还有一女。。。。。。”
张芬眼眸一动,并未说话。心下也有些难安。如果留在赵婶娘家中,看这家境况日后定然是要比她以前在家里还苦些。寄人篱下,必看人眼色。
李秀茹继续道:“刘婶娘虽然性子急,却是热心肠。她说的法子,自然是好的。奈何妹妹守孝,见不得红事呀。可是姐姐却正值青春华年,也适出嫁。出嫁后,作为人妻,也算是寻得了依靠,比起妹妹日日担忧是否会被赶出去要好得多呀。姐姐,你说呢?”
张芬越听越觉得李秀茹言之有理。
当一家之母,好过在这里如水中浮萍般可怜。她不由点了点头。
李秀茹微微叹了口气:“可惜妹妹孝期后,必然上了十八。也不知,还能寻得好人家么?”
张芬脸上浮上怜惜之色,轻声道:“妹妹良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可不要因此过于忧愁,反而对身子有损。”
李秀茹点点头,又绽开一抹笑容来。
两人商量好后,就走到厨房那去了。刘婶娘见张芬改了主意,当然是乐意得很。张芬之前颇有些怨这位婶娘,然而李秀茹告诉她这姻缘之事,多是刘婶娘牵头,自然敛下了神色,乖巧聆听刘婶娘说话。刘婶娘见了,反而看了眼在旁边的李秀茹,心里对这女子的想法倒比之前好了些。有此女,也多少能帮不善言辞心慈手软的赵婶娘挡一挡这些娇娥。不算白白收留了。
见刘婶娘拉着张芬问话,李秀茹便假借看顾其余姑娘之名走了出去。回到房中,她静静看着那张张芬之前盖过的棉被。
心中一动。
她们与她不一样。李秀茹想挣一挣自己的命数。她不是这些被封建礼教荼毒的女孩子,自然不肯既来之而安之,找个依靠潦草度日。
她抓紧棉被,似乎感受到了点点余温。
张芬为人纯稚,对于李秀茹自然是万般信赖。李秀茹心中也对张芬生出几分歉意。
然而,她为了自己,不得不这样做。
李秀茹看着自己抓着棉被的手,慢慢松开了棉被。
手中尚有点点余温。
对不起。李秀茹轻声低喃。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散了她手中余温。
只剩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