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将》翎珂

1、雁门杀狼 黑云压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出自李贺《雁门太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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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门关位于长城要塞，素来以险著称。现下正是百年难遇的隆冬时节，放眼望去，雁门关被铺天盖地的银白霜雪死死压制，只能微微透露出来一丝沉闷而凝重的气息。
　　这样的天气，竟然冻得连刚刚因为鞭打裂开的伤口都无法流出一丝殷红。
　　雁门关正北的偌大雪地上，有一群穿着暖绒毛皮的毡帽汉子，他们骑在马上，手里攥着钢刀。在最中央的首领安力原微微昂着头，目露狠意地看着前方，然后扯了一把在自己马边瑟瑟发抖的狼狈女人。
　　那女人呼吸孱弱，却比起其他那些站着马前的女人多了几分力气。她发丝凌乱，脸上虽然满是血污，却难掩秀美之色。这不是外族女子，而是流落在外的中原女子。
　　李秀茹狠狠咬住唇瓣，将干裂的唇瓣再次咬出鲜血来。因为疼痛获得了一丝清明，她微微抬起头，仔细看着前方。
　　这里，便是那群蛮人所称的雁门关了。。。。。。
　　只是，她虽然穿越了，却不是成为侯府小姐后宫秀女之类，而是一个被人贩子当做牛马卖到蛮人部落的普通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不说，此刻被人挟持，根本谈不起自保。
　　雁门关冰雪厚重却无法掩盖弥漫在战场上的血腥气，这血腥气在这里盘旋了足足有百余年，似乎被镌刻在了每道石缝间。闻着这股血腥气儿，安力原本还自得意满的脸色微微阴沉下来。
　　该死，中原人竟然如此无视他！
　　难不成，他们真的不在乎这些阿妮尔（中原女人）的性命不成？！
　　安力原攥着马绳，向前几步，然后大声喝道：“上面的人，看看，看看，这些阿妮尔！难不成，你们要看见这些阿妮尔死在这里么？！”
　　他抽出狼刀，寒锋冷然划过被白雪皑皑反衬得更是如白月生光，刺得李秀茹不由侧过脸去躲避，可是在下一刻，只感觉颈边贴上了比雪还冰冷的东西，让她瞳孔瞬间睁大，浑身僵硬。
　　扑面而来的寒气，让她一下子怔住了，如石雕一般。
　　这一举动，让本来在城墙上看着的徐驹脸色一寒，不由握紧了腰间佩剑：“畜生！”
　　旁边的齐同武伸出手拦住他，低声道：“不要冲动！将军还没来，再等等。”
　　徐驹咬了咬牙：“真是把这帮子狗东西逼急了！断了他们的粮也不安分，大着胆子倚着人命来作孽！”
　　“本就是寒灾作祟，城内城外都不好过。要不是将军被派来镇守，恐怕雁门关内的百姓现下已经被这群狗东西糟蹋了。”齐同武愤恨道。
　　他们二人都是雁门关原本驻守的副将，对于经常骚扰雁门关的蛮人部落自然是深恶痛绝。可是蛮人狡猾，兵士强劲，根本无法一下子断了他们作祟的手段。只能每年来几次拉锯战，却都是本军将士吃亏，实在让人愤恨。
　　前几个月朝廷派来了在朵逺之战获得战功一举登天的年轻将军，凭借这位将军的手段，才让雁门关避过了今年蛮人的骚扰。
　　可是没想到，他们不知从哪里弄到了这些妇孺，想要以此作为要挟换取数量惊人的粮食和衣物。
　　见上面的人还不行动，安力原心里开始发焦。
　　那个新来的年轻将军着实麻烦，让他们兄弟吃了许多亏。今年部落得到的东西比往年来少了一大半，这让鹰父很是不满。若是今天他能成功，鹰父必然会对他另眼相看，获得首领位置的希望又大了些，况且。。。给那小将军一次教训，让他明白他们这些在关外草原雪海纵横的外族人也不是吃素的！
　　安力原眯了眯眼，扯了一下马绳，让本就吓得魂飞魄散的李秀茹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再度喝道：“你们再不同意，我就立刻杀了这个阿妮尔！”
　　此话一出，旁边一排蛮人骑兵都将手里的妇孺扯到了马前，狼刀架在了他们纤弱的脖颈上。
　　瞬间，哭泣求饶的声音连绵不绝，在这骇人冰冷的战场上更显得凄清无助。
　　安力原听着她们的哭求，挑了挑眉，很是傲然。
　　他们中原人不是讲究礼仪纲常的吗？自然不会忍受这些阿妮尔死在这里！这样一来。。。。。。
　　徐驹攥紧拳头：“这样下去不行！”
　　齐同武还要开口劝他，一抬眼却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由脸上一喜：“将军！”
　　徐驹一愣，回过头，立刻低头抱拳：“见过将军。”
　　那人点了点头，站上高台凌然向下望去。
　　安力原凭借着骄人的视力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那个让他们恨得牙痒痒的人。
　　而跪在雪地上的李秀茹却回了神智。她不能死，不愿意死。。。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她猛然抬起头，想要求救，可是却被高台上的男人震愕住了全部心神。
　　寒风嚣张地扬起他的墨色长发，张牙舞爪地飞舞出一身凌然。肤色白皙，长眉入鬓，凤目微长。瞳孔是如深渊般的暗黑色，沉闷就如这座雁门大关般。危险，骇人。
　　左眼那从眉毛上几分刻下来的一道刀痕，刺破了这张俊美的脸，平添几分肃杀冷酷。
　　安力原得意地笑了起来，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那个男人下一瞬间的动作吓住了，整个人呆愣地看向他。
　　男人慢慢接过旁边侍卫递来的一柄弓。
　　那柄弓让安力原，不，让所有蛮人兵士都非常熟悉。那是之前镇守在雁门关的边疆大将张典泽的功！那柄弓射出的箭杀了安力原的祖鹰父，杀了他的可立汗。。。。。。
　　——万石弓。
　　是蛮人一辈子的噩梦。
　　在安力原震惊愕然的眼中，男人对着他，慢慢拉开了那柄弓，弓身微弯如瞄准猎物的老鹰。
　　凤目冷寒如雁门关上雪，此刻带给下面蛮人一股莫名的迫人压力。
　　他对准了我。安力原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似是冷风划过他的心间，他的声音无比干涩：“中原将军！你疯了吗？！”
　　“你不在乎这些阿妮尔了吗？！”
　　“你们不是最在乎名声的吗？！你们的皇帝不是最注重仁慈吗？！”
　　“你若真的要杀我！这些阿妮尔一个也活不下去！”
　　安力原极力地摆出一副凶恶的神色，炫耀般地挥舞着手里的狼刀，像是在告诉他，他这样做是没有好结局的！
　　然而那个男人脸色冰冷，并不为所动。箭在弦上，那充满张力的姿态看得让人心惊。
　　安力原将刀剑靠近李秀茹的脖颈处，咬着牙。
　　李秀茹瞪大眼看着那个男人像是要把他的模样记在心里，下了地狱也不会忘记！即使她不知道现在这里是何朝何代，却清楚这里应该是古代。
　　古代，最重名声。
　　这个男人，真的丝毫不在意吗？！他真的忍心，让他们这些孱弱妇孺死在这里？！当真不算个男人！
　　李秀茹咬牙切齿地暗暗道，眼眶却不由得发了红，在拼死的坚强下透露出一丝脆弱。
　　这个时候，却听见后面传来一阵突兀的马蹄声。
　　在这千人蛮人将士中，这个马蹄声让大家不由自主地都回了头。
　　是穆哈恩！
　　“三王子！三王子！塔克出事了！”穆哈恩骑着马，大喊着。
　　这一声，让蛮人将士们不由惊呼出声，纷纷看向安力原。
　　等到他来到安力原身边时，穆哈恩才压低了嗓音：“大汗又犯了头热病，巫医说这次可能要...大王子和二王子都在，都在呀！”
　　安力原瞳孔一缩，显然没想到鹰父会在这个时候病倒。
　　该死！
　　一定要回去！
　　他愤恨地转头看了眼那个拉着弓的冷面将军，收回狼刀：“回塔克！”
　　将士们收起狼刀。
　　他们并没有放过这些妇孺，依旧扯着她们离开。
　　然而就在这个时刻，蔓延一片的城墙上纷纷搭上了弓箭台，每支箭上都带着冷然的寒气，对着下面的千人将领，就像是一张大饼包裹住了里面的肉般。
　　安力原惊愕地环顾四周，心下一阵慌乱。不是说，不是说城内的弓箭已经为数不多了吗？！
　　脑海里的弦骤然断开，他骇人看着那个站在城墙上的冷面杀神，不由感觉心里发凉。可是，下一刻，他已经被那只在万石弓上严阵以待的箭穿了脖子，连喊叫也发不出来地倒下去了。
　　穆哈恩惊慌大叫：“三王子死了！三王子死了！三王子死了啊啊啊！”
　　这时候大军竟一片慌乱，马儿们似乎感受到了这股子气氛，都穿着粗气，不耐地磨蹭自己的马蹄，想要回去。
　　安力原一向骄傲，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所以这里一下子竟没有谁可以临时代表三王子发出召令。
　　群龙无首的狼群是什么？只不过是一群散漫的狗罢了。
　　突然，几支冷箭直直射入，惊了马儿。
　　有一个人回了头，两个人回了头......全部大军都回了头，马不停蹄地飞奔，给沉寂的雪色大地带来久违的属于蛮人的狼狈。
　　他们抛下了累赘的妇孺，去保护自己的性命。
　　很快，战场上只剩下安力原的尸体，和那些蹲在地上瑟瑟发抖还没从惊愕之中回过神来的妇孺们。
　　李秀茹的手触碰到了安力原流下的温热血液，不由浑身一颤。她抬起头，正好看见那个男人收回了弓箭。
　　男人转过身，厚重的狼皮大氅带起了一丝孤傲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