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情识妙》左弦月

5、弟子知照 季家私塾已

　　季家私塾已经开了三日，夫子和学生之间的初步磨合已经差不多了。其实学生都是云溪村的孩子，本就是乡下人家，不存在仗势欺人的说法。而季云礼是有功名在身的老者，连自家爹妈都要敬了又敬，小孩子更加不敢让夫子不高兴。读书的机会如此难得，若是让夫子赶出了学堂，回家只怕真的会被打断腿。
　　一开始季云礼没有要求天赋，但是收学生的时候还是只收了五岁到十二岁的孩子，除非已经开蒙过的。一般孩子都是五六岁正式开蒙，季云礼怜惜这云溪村多年没有夫子，把年龄放宽到了十二岁。再大点的孩子早已经定性，十三四岁家里都在预备相看亲事了。况且农家孩子早当家，半大孩子已经承担了不少的家庭责任。
　　最让人意外的是小柱子，今年才七岁，除了他堂弟比他小一岁，其他孩子都比他大。但他愣是能管住这一群正当调皮年纪的孩子，俗话说，七八岁狗都嫌。这样一群精力旺盛的臭小子，课堂上不敢乱来，课间打闹的时候季云礼气得胡子都揪掉了好几根，果然是乡野之地少教育。不过这也更加坚定了他开堂授课的决心。
　　一开始季知妙认为，这群孩子都服小柱子管，是因为他爹是里正。这一方里正，虽然连个入品的官职都算不上，但是他掌管着户籍、赋税、徭役之类的事情。乡下人或许一辈子都跟县衙打不上交道，里正负责的又是与自身利益息息相关的事情，这里正自然是权力极大的存在。后来通过观察，这些孩子是真的服小柱子。
　　“爷爷，您可是愿意收小柱子做弟子？”
　　原本当初里正旁敲侧击想要季云礼收小柱子为弟子的时候，季云礼是看不上的。毕竟这个里正太会钻营了些，着实让人不喜。可是一番接触下来，倒是觉得这个小柱子是个可造之材。有他爹的聪明劲儿，但难得的是有一颗赤子之心。
　　“既然他能入得了您的眼，收作弟子又有何不可呢？只是季云礼的弟子而已。”季知妙着重强调了“只是”两个字。
　　“哈哈哈哈，你可真是我的妙丫头。是啊，只是我季云礼的弟子，有何收不得的，你去刘家一趟，就说这个弟子我收了。”季云礼听了季知妙的话，回味了两遍，就豁然开朗了。此时越看自己这个孙女越是老怀安慰，嘴角得意的上翘。先贤有云，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自己已经七十了，却还不如一个十二岁的女娃娃看得开想得透。
　　“我这就去一趟里正家。”此时已经傍晚了，下午有几个孩子留下来温了会儿书也回家去了。季知妙心下不禁感慨，要是自己没有穿到季家，而是穿成了农家女，估计是哭都没地儿哭。季云礼对孙女是真心疼爱，完全没有重男轻女，家逢巨难后对她更是疼惜万分。见她行事有主张，便把家事都交给她一个年方十二岁的小姑娘打理，有事也能听取她的意见。这在别家，是绝对不可能的。云溪村已经算是富裕的村庄，村里的姑娘也是从早忙到晚，劳动所得也全都贡献给了家庭，更别说有读书的机会了。
　　季知妙刚穿来的时候，是在一座破庙。季家遭了大难，季云礼带着季知妙一路辗转流浪。手里没了银钱，季云礼费尽心血画了一幅画准备出手。要是换个没良心的，把玉雪可爱的季知妙一卖，到手就是十几两，若是心再狠点，卖去见不得光的地方，那就是几十上百两银子入手。
　　季云礼带着季知妙拿到一家不起眼的书画斋，因为不敢用印，季云礼虽然画技高超，但那老板却不肯出价。在两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季知妙从一个筐子里扒拉出了两幅残画，摊开在地。亏得季云礼慧眼如炬，认出了那是前朝画圣真迹，被人不识货的当做了垃圾。季云礼果断贱卖了自己的画作，买了些笔墨纸砚，把那两幅画当做添头收入囊中。后来季云礼花费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把那幅真迹修缮得可以见人，拿到城中最大的墨宝斋卖了五千两银子。有了这笔巨款，祖孙俩才算有了活下去的倚仗。
　　乱想了一路，季知妙刚进里正家的大门就受到了空前热情的接待。
　　“妙姐姐，你来啦，快进来坐。”最先看到季知妙的就是小柱子，赶忙把她领进了待客的堂屋，也就是客厅了。
　　“季妹妹，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你别嫌弃。”这才刚坐下，里正家的女儿荷花就把家里能待客的东西全都搬了出来，瓜果点心茶水摆了一桌子。
　　“荷花姐，你别忙活了。我就是来传个话，坐一会儿就走。里正叔在家不？”
　　“季大姑娘，是学堂那边有什么事情？”这边季知妙才问了荷花，荷花还没来得及回答，里正就匆匆走了进来。
　　“是这样的，我爷爷十分喜爱小柱子这个孩子。想要收他做弟子，你们若是愿意的话，明日放了学就来我们家商议一下正式拜师的事情。”
　　“夫子真的愿意收他做弟子？”
　　“夫子真的愿意收我做弟子？”
　　“自然是真的。”果然是亲父子，简直是神同步啊。看着两个人一起跳了起来，脸上皆是狂喜。季知妙是万分的感慨，后世是老师求着学生学习，在古代想要读书竟是这般艰难，除了有钱还得有好老师愿意收你。
　　坚决推辞了里正一家的留饭和相送，季知妙一路晃晃悠悠走到家门口，恰巧遇见了多日不见的云屹。
　　“云大哥，你回来啦？”见到云屹，季知妙不自觉的带上了三分喜色。她自己倒是没发现，但看着她笑意盈盈的双眸，云屹却是在心底泛起了涟漪。
　　“嗯，这次进山运气不错，猎得了一头斑纹虎。我抄近道走山路送去了府城，所以耽搁得有些久了。”
　　“老虎啊，云大哥你真厉害。难怪去了这么久，这都快端午节了，陈婶都念叨你好几次了。”听说云屹猎了头老虎，而且还送去了府城。季知妙心下十分佩服，云屹一向都是一个人进山打猎的。这人简直就是武松再世啊，不愧是天生神力。
　　“也是运气好，上次回去取野猪的时候发现了些踪迹。回来处理掉野猪后，就又进了一次山。为了得到完整的虎皮，追踪了好些天才得手。幸好是一箭穿喉，虎皮的卖相十分不错。”看见季知妙眼里的崇拜之色，云屹就忍不住多说了些。说完了又懊恼自己的多话，她该不会是认为自己是个狂妄自大的人吧。
　　“原来是这样才耽搁久了。云大哥，连云山里猛兽很多么？爷爷这几日胃口不太好，我想进山采些野果子，你下次进山能不能带上我啊。”季知妙是丝毫没有注意到云屹的纠结，想到爷爷最近胃口不佳，又喜欢吃野果子，如果云屹能带自己进山就再好不过了。连云山外围是有不少野果子，但乡下人家没什么零嘴，早被孩子们一扫而光了。甚至连哪几片野果子归谁，都划分了势力范围。云屹时常进山，而且武艺高强、天生神力，有他在安全系数肯定满级。而且，自己也想出去玩啊。虽然云溪村了山清水秀，可现代人的芯子总是宅不住，更何况还没有网络。那些所谓的宅男宅女，你把网络关了试试？看有几个是真的宅得住的。
　　“深山里常有猛兽出没，不过我常去的几个地方倒还算安全。”云屹看见小姑娘眼底的渴望，心里不禁失笑。这小姑娘是想进山玩儿吧，前些日子才在山里遇到山洪，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痛。不过自己却不忍心拒绝她，总想满足她的一切愿望。况且，以自己的身手，护个小姑娘云屹还是很有自信的。
　　“那云大哥你下次进山的时候记得叫上我。”见云屹答应了，季知妙心里乐开了花。有个技能满点的保镖在，这次旅行太值得期待了。
　　“这是虎骨，我特意留了一段，给老先生补身子。老先生之前伤筋动骨，还需要好生将养。”云屹一边点头，一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季知妙。说了半天，云屹才想起来自己的来意。自己才回到家，得知他们已经搬家了，就匆匆赶了过来。云屹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来意其实根本不是送虎骨，而是弥补自己一回家见不到季知妙的失落。
　　“这也太贵重了，陈婶的身体也不好，你该留着给陈婶补身体的。”
　　“这是为了感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你要是不收，以后我娘还有岩儿岚儿如何还吃得下你做的饭？”季知妙虽然从云家搬了出来，可是云家一家子都不怎么会做饭。季知妙还是每天中午都去云家做好一天的饭菜，多余的吊在井里，晚上热一下就能吃了。搬家那天，小云岚拉着她的衣角红着眼睛请她再教自己几道菜。想着才八岁的小云岚在陈氏起不来床的时候就要上灶台做饭，季知妙就觉得心疼极了。
　　“那谢谢云大哥了。”季知妙本也不是矫情扭捏的人，见推辞不过就收下了。打算以后给云家做更多更好的饭菜，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后来在云家做了一辈子的饭。
　　第二天一大早，里正刘长水就带着小柱子拿着丰厚的礼品上门了。
　　“里正，我想替我早逝的儿子收这孩子为弟子，你可愿意？”季云礼想了一夜，打算将小柱子收在早逝的儿子名下，儿子已经不在了，教导自然还是由自己亲自教导。弟子也算是半子，让这孩子给儿子儿媳上柱香，自己也心安啊。原本打算给孙女招个赘婿，承继季家香火。可是自己年事已高，说不定哪天就去见老伴儿了。孙女一个人孤苦无依，那些愿意入赘的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货色，人品才学俱佳的更是凤毛麟角。还是给妙儿找个好人家，陪嫁所有的家产，更能过上好日子。自己全心教导这个孩子，只要他感恩，以后也算是妙儿的一个倚仗。
　　“先生的意思，我不太懂啊。”里正再是见多识广，也只是比一般村民眼界高些，一时间也没明白季云礼的意思。
　　“老朽四十岁上才得一子，儿子不幸早逝，膝下只得一个孙女。天地君亲师，弟子也算是半子，如今我替他收个弟子，让这孩子给他上柱香就行了。我儿已经不在了，他的弟子自然是由我亲自教导。”
　　“季先生您德高望重，令公子肯定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小柱子能做他的弟子，是小柱子的福气。”自从季云礼开设私塾只收三两束脩，他在云溪村的威望就直线上升，在村民眼里绝对称得上是德高望重。有举人老爷亲自教导，是弟子还是徒孙，刘长水根本就不在意。
　　就这样小柱子拜了季高华的牌位，三跪九叩，成了季高华的弟子，季云礼的徒孙。
　　而见证了这一切的季知妙，眼泪早已在眼眶中打转，只是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季云礼的安排她如何看不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自从山洪受伤以后，季云礼的身体大不如前，现在做的所有，都是为了季知妙以后能过得好。
　　拜了师之后的小柱子得到了一个大名，刘知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