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二十八 江淑芬巧举例说服东升 ...
-
萧菊花怀胎十月,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呱呱”坠地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方冉冉升起,所以取名刁东升。
刁东升六岁上,刁拦住得了重病,巧梅华一看刁家的田地已经卖的差不多了,刁拦住的病也不见得能治好,就跟了地方军阀的一位营长跑了,刁拦住没了钱,没了姘头,只好灰溜溜地回了家。萧菊花对他也没有好声气,三顿饭给他吃不了两顿,刁东升倒是对他很亲热,六岁的孩子看见别人都有爹,就他没有,心里就觉得缺点什么,如今他爹回来了,虽说是一身重病,但也聊胜于无,他有事没事的就往刁拦住的炕头上偎乎,趁萧菊花不在家的时候小声叫他一声“爹”,刁拦住土埋半截的人,还从来没有被人叫过爹呢,心里的酸甜苦辣咸,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他招招手,让刁东升坐在他身边,仔细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怎么看刁东升都不像是光棍老宁的孩子,倒是和曲老六有个七分相似,特别是那一对招风耳,简直就是和曲老六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刁拦住心里明白了几分,他故意问刁东升你爹是谁呀?
刁东升指着刁拦住说是你呗,刁拦住又问:“我不在家的时候,都是谁来找你娘?”
刁东升说:“除了曲大伯,没有谁来。”
刁拦住完全明白了,他干哥哥不仅买了他的地,连孩子也帮他生了。
刁东升也不跟萧菊花说破,每天萧菊花出去忙活,他就跟刁东升说他们家从前是如何如何有钱,曲老六怎么算计了他家的地,还欺负刁东升的娘,你要是爹的好儿子,就该记住这些,长大了给爹报仇雪恨。刁东升亲眼见到的,曲老六一来了,他娘就要骂他,撵他到街上去玩耍,不准他进娘的房间,所以刁拦住的话他都信了。
没过多久,刁拦住死了,萧菊花连发送他的钱都没有,加上从前的债主又来逼债,萧菊花只好把一所大宅院也卖了,让刁拦住入土为安。母子俩没了去处,这时,曲家已经有了四五百亩好田,盖了三层进深的宅子,曲老六只好回家跟曲太太商量,把后院收拾了,让萧菊花母子居住,曲太太本不愿意,但是丈夫的脾气她是知道的,他想做的事情除了他爹谁也拦不住,偏偏曲老六他爹也明白家里这份财产的来历,不想亏待了萧菊花母子,以求得个良心安稳,就这样,萧菊花带着刁东升就搬进了曲家,让刁东升喊曲老六:“干爹”,暗地里和曲老六还是不清不楚的,曲太太早就看出丈夫和萧菊花之间勾勾搭搭,但是也不敢点破,怕一旦点破了,俩人更加肆无忌惮。她只好咬碎银牙往肚子里咽,有苦说不出。就常常趁曲老六不在家的时候,辱骂萧菊花不要脸,偷人家汉子;两个大一点的儿子在母亲的教唆下,跑到后院去殴打刁东升,刁东升常常被打的鼻青眼肿,还不敢跟曲老六说实话,一旦说了实话,下次他们下手更重。
刁东升九岁的时候,曲老六让他和曲焕章一起到私塾里读书,比他小三岁的曲焕章不但书比他读得好,字也写得也像模像样,常常得到先生的表扬,说他是块读书的好材料,将来是前途无量。而刁顽成性的刁东升却常常受到先生的责骂,他的心思从来都不在书上,有一次他捉了几只蝎子,养在瓶子里饿了几天,悄悄放在先生的椅垫下面,等先生坐着讲书的时候,蝎子钻出来蛰了先生的腚,痛得先生“哎呦哎呦”地乱叫,刁东升笑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先生一气之下把他撵回家,发誓从此不愿意再教他了。
刁东升乐得不用上学了,整天在街上跟几个地皮流氓混日子,今天偷只鸡,明天摸只狗,三天两头地被邻居找上门来。曲老六觉得长此以往,这孩子就废了,就送刁东升去跟武艺高超的邱师傅学武功,这倒是合了刁东升的胃口,没出几年,他的武功就大有长进,但邱师傅担心他的性格不够老实厚道,武功练得太强了,对他来说未必是件好事,反倒会给他惹上大麻烦,所以,有些险峻的招式就不敢教给他,倒是把做人方面的道理经常对他耳提面命。
刁东升十六那年,曲老太爷做寿,曲老六把他接回家给爷爷祝寿,头一天,家里杀了一头猪、买了一缸酒准备待客,刁东升半夜起来把大半片的猪肉从墙头上扔出去,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在外面接了,一伙子人跑到场院煮着吃了,又用水桶把一缸酒舀去了多半。结果,第二天客人都陆续来了,曲太太请来厨子烧菜,她揭开放猪肉的大水缸顿时傻了眼,再一看酒缸里老白干也只剩下了缸底儿,曲太太赶紧和曲老六说了,曲老六怀疑是看门的老于偷了,举着鞭子就要抽打老于,老于哆哆嗦嗦地说:“我一个人从山西逃荒逃到这里,在此地没有一个亲人,那么大的一块肉,我如何吃得了?再说我也不喝酒呀,昨晚我看见东升半在院子里转悠,问他干什么也不说,鬼鬼祟祟的。要不,东家问问他。”
曲老六紧忙到后院去找刁东升,哪里还有他的影子?萧菊花说他半夜出去了就没回来,可能找耍伴玩去了,曲老六只好赶车到玉桥集上重新买了猪肉、打了酒回来待客。
傍晚,客人都回去了,刁东升才醉醺醺的从外面回来,曲老六问他干什么去了?他也懒得搭理,低了头径直往后院走。曲老六气得直哆嗦,他咬着牙,操起赶车的大鞭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阵抽打,刁东升身上立刻皮开肉绽,痛得“嗷嗷”直叫,萧菊花从后院跑来,用身体遮挡着儿子,不让皮鞭落在儿子身上,曲老六埋怨萧菊花惯坏了刁东升,借此教训她一下也好,所以,连萧菊花的身上也挨了几鞭子,把她的一件蓝布衫打得七零八散。
刁东升一看他娘也挨了打,就一头撞向曲老六,要跟他拼命,曲老六又是一阵大鞭子抽过去,打得刁东升满地打滚。曲太太和两个大点的儿子在旁边冷眼观看,没有一个人上来劝阻曲老六,还是曲焕章哭着抱住曲老六的腿,央求爹不要再打东升哥哥和菊花婶婶了,曲老太爷也过来劝儿子消消火,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曲老六这才没把刁东升活活打死。
萧菊花和刁东升相互搀扶着回到后院,刁东升劝萧菊花跟着他离开这里,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他过够了。萧菊花不肯,她一个妇道人家,没钱没地没房子,跟着个半大小子出去,除了讨饭还有什么活路?在这里起码有口饱饭吃。她又告诉刁东升,曲老六其实就是他的亲爹,他们娘俩也不算寄人篱下,再说亲爹教训儿子几下,也不过分,谁让你那么不争气呢?话又说回来了,谁家的老子不打儿子?刁东升见母亲不肯跟他走,就在半夜里,趁他母亲睡熟之后,偷了母亲仅有的二十块大洋,逃离了曲家。
他先在青岛的街道上跟着小流氓混了几年,明白了江湖上那一套规矩,慢慢地混出点名堂来,就回到翠屏山,找到当年跟他一起混的那帮哥们儿,在翠屏山上自立为山大王。刁东升回到翠屏山之后,才知道那晚他离家出走后,萧菊花醒来找不到儿子,就跟曲老六要儿子,曲老六派人出去找了几个月也没找着,回来的人说,在沙河镇那边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淹死在河里,尸体都泡发了,也看不出本来的面目,看身形和刁东升相仿,萧菊花一听,就在曲家大院里装疯卖傻,大哭大闹,一天到晚,头也不梳,脸也不洗,不是往王曲太太做好的饭菜里吐唾沫,就是往一家人喝水的大水缸里扔石头,不是打鸡就是骂狗,没有一天不闹出点事来。曲老六没办法,只好把她关在后院,不让她出来。有一天,在夜深人静之后,萧菊花就在后院的一颗枣树上挂了一根绳子上吊了。
听完刁东升的讲述,淑芬一下子明白了曲刁两家原来有过一段如此曲折复杂的恩怨,刁东升之所以成了如今的刁老大,除了他自身的性格原因外,与刁拦住、萧菊花以及公爹曲老六之间的感情纠葛有着直接的关系。
刁东升问她:“三少奶奶,你是读过书的人,你给评评理,都是曲老六的儿子,他把我和曲家三儿子一样对待了吗?”
淑芬本不想作出评价,但她担心激怒了刁东升,后面的事情就不好谈了,就顺着他的意思说:“我公爹当时做得的确有些过分,小小子嘛,难免会调皮捣蛋,他该耐心地给你讲道理。粗暴地打骂,只能让你生出更多的敌对情绪。都怨公爹一时在气头上欠考虑,他如果能够预料到后来发生的悲剧,我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举起手中的鞭子,刁大哥,不管怎么说,曲家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做儿媳妇的替老人给你道歉了。”
说着,淑芬给刁东升深深地鞠了一躬,刁东升哪里经受过这个?脸红脖子粗地说道:“三弟妹,你可别这样,曲家那些老少爷们干的坏事,哪能叫你道歉?”
淑芬见刁东升的怒气消了些,就趁热打铁说:“刁大哥,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得承认一个事实,就是你父亲刁拦住如果好好过日子,不像你说的那样吃喝嫖赌,你们家也不会败落到不堪的地步,我公爹也不会那么便宜地买到你家的土地。不是有句俗话说嘛,大厦将倾,必倾于内,说的就是房屋的倒塌,主要是由于内部的地基不牢靠,怎么能只责怪外来的力量呢?所以,他们上一辈子那些事情不能只归咎于一个人。”
刁东升虽然脾气暴躁,但也并非完全不懂道理,听淑芬这么一说,他不得不点点头,淑芬又问他有没有听过一出戏?叫《除三害》”。刁东升搔搔头皮说:“没听过,再说我也听不懂那玩意儿呀。”
淑芬笑道:“哪刁大哥愿不愿意听听?”刁东升的好奇心被淑芬给调动起来了,就说道:“反正我今天也没事儿,就听三少奶奶说道说道呗。”
淑芬讲述道:从前有个人叫周处,父亲早亡,母亲溺爱他,他年少时身材魁梧,武艺高强,但是由于没有人给予他正确的引导,养成了他刁顽的个性,他纵情肆欲,横行乡里。乡民们把他和南山的猛虎、西氿的蛟龙合称为“三害”。这一天,周处走在街上,老百姓看见了他,都纷纷躲避,周处就问别人,为什么人家一看见我就要躲起来呢,我又不是老虎和蛟龙会吃人,那个人告诉他说,咱们这里的乡亲们,都把你和南山的老虎、西氿的蛟龙并称为乡里的三害呢,周处这才知道自己被人厌弃到这种地步,他幡然醒悟,只身带着弓箭入山去射虎、带上宝剑入水去斩蛟,经过三天三夜,终于把猛虎、孽蛟都杀死,自己也改邪归正,为老百姓做好事,这就是《除三害》的故事。
刁东升听了淑芬的故事,稍微沉思了一会儿,不禁“哈哈“大笑,说道:“三弟妹,我没有看错你,东庄镇一见,我就看出你不同凡响,是个奇女子,今日听你一番话,如雷贯耳,我也知道我和弟兄们占山为王,已经给父老乡亲们带来了极大的恐惧,我平日里也教导他们不要欺负乡里乡亲,可他们这帮人没有几个是听话的。我也知道弟兄们这样下去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三弟妹,请你给大哥指条路呗,只要别亏待了我这些弟兄就行。”
淑芬一看火候到了,就说:“刁大哥,说起来你也不是外人,我也就不见外了。有这么件事情,我娘家的一个亲戚在南边山里开了一家被服厂,他们家的货呢,经常在半道上被日本鬼子给劫了,赔了好多钱不好,赶车的车把式也让日本鬼子给打死了,人家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穷苦人,你说可怜不可怜?”
刁东升咧咧嘴骂道:“他妈的小日本,专会欺负老百姓,等哪一天叫我碰到了,保管把他们的脑袋打开花。”
“是啊,我就佩服刁大哥这样的男子汉,不但武艺高强,也不惧怕日本人。所以,我想请刁大哥给我娘家亲戚得被服厂当保镖,专门护送他们的大车队往外送货,不知刁大哥意下如何?当然,我这亲戚也讲义气,不会亏待了你们。”
刁东升跟着邱师傅学武功的时候,邱师傅经常给他和小于郎中讲一些明清时期著名镖头的故事,一听说请他当保镖,满口答应下来,恨不得立刻就去见淑芬的娘家亲戚。
淑芬笑道:“刁大哥,你得先放我回去,我才能把我娘家亲戚请来。”
刁东升立即喊过三个小喽啰,和他一起把淑芬送下山,一直将她送到村口才停下脚步,一再嘱咐淑芬,早点把她娘见亲戚找来,好把事情定下来。淑芬心中暗喜,不由得连连点头。
话说曲家人正为淑芬被刁东升捉走的事情焦心,曲老六到处借钱也没凑齐这200块大洋,曲太太不断埋怨曲焕章一走几个月也没个音信,如今媳妇叫人抓去了,他都不知道。刁东升的母亲所说是在曲家自缢而死,但刁东升仍然恨死了曲家人。大哥、二哥听见母亲唠叨,一声也不敢吭,生怕说错了话,被曲老六听见呵斥一顿。淑芬被带走后,曲老六已经把两个儿子骂了几次,骂他们胆小如鼠,连个女人都不如。
曲太太听烦了,就抢白他说:“不说你那个畜生义子没有人性,倒来骂老实巴交的儿子,要是当年你别收留他们,哪会会留下这么个后患?”
曲老六和萧菊花苟且偷欢的事情,的确有些对不住太太,所以也不敢再埋怨儿子们。正在一家人长吁短叹,无计可施的时候,淑芬推开大门,自己回来了。
大家都以为淑芬趁着土匪不注意,自己偷着跑回来了,忙围上来问长问短。淑芬笑着告诉他们,是刁东升亲自把她送到村口的,那200块大洋暂时也不要了。一家人暗自庆幸,以为刁东升终于良心发现,不再为难他们了。淑芬问曲太太晌午饭做了没有?没做的话,她这就去做。
曲太太说:“你俩个嫂子早做好了,因为你的事,家人都没心思吃饭,现在好了,你也回来了。”又吩咐两个儿媳:“老大、老二媳妇,快去把饭端上来,淑芬肯定饿坏了。”淑芬吃罢了饭,装扮成走娘家的小媳妇,挽着个篮子去了大磨山。
到了大磨山,找到被服厂的新住址,淑芬就把刁东升的情况跟被服厂姜厂长、警卫队郝队长说了,他俩一听,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第二天,他们就乔装打扮,跟着淑芬来到翠屏山下。山上放哨的小喽啰早就看见淑芬带了两个男人来了,急忙报告了刁东升,刁东升亲自下山将淑芬他们请到山上。淑芬告诉刁东升,一位是姜老板,一位是郝老板,将来刁东升就是给他们押送货物。
姜老板从褡裢里掏出装有100块大洋小包袱交给刁东升说:“这点钱是给弟兄们的定金,先用它买几杆家伙,咱也不能空手吓唬日本人呀!”
刁东升接过钱,在手里掂量了一番,说道:“两位老板都是爽快人,我刁某就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再说呢,你们又是三弟妹的娘家亲戚,就算是我的亲戚,我还有什么信不着你们的。什么时候需要弟兄们开始干活,你们尽管说。”
姜厂长和郝队长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姜厂长说道:“刁老大,先不急,你手下现在有多少人?”
刁东升说:“不到一百人,只有七八杆抢,剩下的都是长鞭、长矛和大刀片子。”
姜厂长点点头说:“枪支是少了点,这样吧,你们一边干,一边想办法吧。”刁东升说:“日本人手里不会有枪吗,他们胆敢来抢我们的货,我们就跟他们拼命,抢几杆枪来用用。”
姜厂长赶忙说道:“刁老大,你可不能蛮干,既要保护好货物,也得保存好自己的实力,不能押运一次货物,就损伤几位弟兄们的生命。既要胆大又要心细,要多用脑子做事。这样吧,五天以后,我们有一批货要运到潍坊,你和弟兄们走一趟?”
刁东升一拍胸膛说道:“行,你就看兄弟的身手吧。”
从此后,刁老大的名气在东部沿海一带叫响了,他一开始帮助游击队的被服厂押运被服,后来受上级派遣,给东海银行押运黄金,执行这些任务,一般都是走夜路,只要刁东升在路上一声大吼:“刁爷借道儿了,大鬼小鬼都请让开喽。”敌人闻风丧胆,没人敢拦截他的货物。
曲焕章在游击队得知淑芬说服了刁东升,让他走上了抗日的道路,成为一位大名鼎鼎的抗日战士,曲焕章的心里对淑芬充满了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