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的脊骨》废歌残梦

9、第 8 章 因为腐烂而

　　对于小小来说，夜晚并不是一个适合翻看尸体的时间。她的视力非常不错，但是如果想要看清楚一些细节，却还是必须要是白天才好。
　　既然决定这一点，她便索性找了一个时间，大白天就从秋园之中溜了出来。因为晚上的时候出来多了，对于小小来说，找路基本上已经是驾轻就熟的事情。
　　她当然也怕自己会迷路。前世的时候，她认路的本领并不是很好。不过自从成为“小小”，她却从来不曾迷过路。结果，迷路这种事情果然只是宽松的生活环境下养成的奢侈习惯。小小在持续高度紧张的寻路和熟悉环境的过程之中，算是深深地领会到了这一点。
　　此时她行走在充斥满了腐尸和骨骸的乱葬岗之上，心情沉稳得颇有些诡异。恐惧和厌恶仿佛已经离她很远。作为人类，只要能够真正下定决心，那么应该就没有克服不了的事情。
　　小小缓步走在尸体之间，偶尔停下来，蹲下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一些还没有完全腐烂的身体翻过来，仔细查看。手掌碰触到那些半是腐烂的尸体，并不是不恶心的。只是对于小小来说，决心足以压制住这点恶心。
　　她就这样翻看了很多句尸体，终于在某个角落找到了她的小琴姐姐。
　　因为腐烂而开始接近灰黑色的烂肉，薄薄的仿佛很快就被风干掉的单衣，以及那张已经因为死去多时而快要看不出来的脸庞……那张曾经柔顺，温和，甚至很多时候都带着恐惧和不安的平凡容颜，已经变得脏乱又狰狞，几乎能让看了的人睡着了也会在噩梦之中醒来，惊出一阵冷汗。
　　倘若不是最亲近的人，不会有人愿意用肉掌去碰触这样一具尸首。
　　小小把小琴的尸首拖到一旁，用从秋院里面偷偷拿出来的废弃生锈铁锹开始挖土。铁锹有些过大，小小的年岁过小，力气更是有限。每挖上一阵子，她便要休息上一阵子。
　　小小的耐性要远远比任何成人还要来得好。她挖土的时候并不着急，更不慌张。虽然一个上午她只挖了深度和直径都不到她身长的一个小坑，却也并不曾不耐烦。
　　到了中午的时候，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暂停了工作，站起身来，却听见马蹄声响起，几匹快马远远地疾驰而来。她转身就跑，一晃身就躲到了一个土坡后面。
　　马蹄声却在接近的时候停了下来。半晌，只听有男孩声音说道：“咦，二伯，这里有个新挖的坑。”
　　“新挖的坑？”被孩子称为二伯的中年男子看了一眼小小用废铁锹挖出来的浅坑，以及依旧还倒在一旁没来得及藏起来的废铁锹，说道：“这里是乱葬岗，也许是有人想埋葬尸体所以挖了这个坑。不要多管闲事了，我们还是早点赶去秋府吧。”
　　小小虽然不知道这附近有几个秋府，但是也不会认为这是一个常见的姓。她听到中年男子这样说道，便再次蜷缩了一下小小的身子。
　　马蹄声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过去了。小小许久才挺直了弯曲许久的脊背，瘦小的身躯在风中直立，拿起破旧的废铁锹，虽然无力却绝对沉稳地向着来路走去。
　　小小回到秋府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人觉得有什么意外。本没有人发现她离开过，所以也没有人一度注意到，她回来了。
　　大约又是躲到了哪一个角落里面吧？大部分人都会这样认为。
　　不过更重要的是，有一个更加引人注意的消息出现了，所以本来便算不上显眼的小小，甚至变得更不显眼了。
　　这个重要的消息，是秋隐新收了一个徒弟。
　　这个徒弟年纪很轻，大约只有七八岁。即使比起四岁的小小，也只不过大了三四岁。
　　但是秋隐却宣布了收他为关门弟子。
　　这个关门弟子，大概是某种很重要的位置。
　　小小不知道秋隐有多厉害。她太弱小了，基本上只要是园子里面的人，一只手就可以把她捏死。所以，这样弱小的她，根本没有可能去试探秋隐有多厉害。就算对方愿意明明白白地展示给她看，她也没有能力看出来。
　　只知道，很厉害很厉害。只知道，会出现在这个园子里面的人，每一个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秋隐是最出色的，无人能敌。”
　　他的外表很年轻，真实年龄也绝对不大。但是，他的性格之中有一种难言的狠厉。
　　小小一直觉得，他性格之中的这种狠厉，才是他之所以会那么“厉害”的真正原因。
　　可是这和她没有关系。
　　她一如往常的神出鬼没，一如往常地四处游荡。虽然很多人好奇秋隐的关门弟子是怎么样的人，但是这其中绝对不包括小小。
　　如果衣食丰足，她也许会有八卦各种闲事的心情；如果倍受宠爱，她也许会有八卦各种谣言的胆量。不过现在的小小，这两项一样也不具备。她深深地明白，好奇心是怎样杀死一只猫的。
　　好些日子之后，小小终于埋葬好了小琴的尸身。她保持了原来的生活习惯，依旧在大部分人不注意的时候经常性地溜出去，不过总会过一阵子就去秋隐那里出现一下。
　　有一日秋隐在写字，小小就站在门口。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黑色的墨迹在白纸上龙飞凤舞，突然痴了。
　　她也曾在那白纸黑字上挥毫。曾经，她那样练上一两个小时的字，父母也会露出异常欣慰的样子。然后并不漂亮，只有而无其神，毫无风骨的字迹，也会受到强烈的夸赞。而现在的她，想碰一碰那纸，都怕会因此遭到一阵毒打。
　　秋隐不知是否感受到了小小的视线，抬起头来看见了她，看见她那婉转到极致的眼神，突然心中微微动了动。
　　他开口问道：“你想学吗？”
　　小小站在那里毫无反应。
　　秋隐更加温柔地说道：“你想学吗？写字？”他轻轻抬了抬笔，然后用笔尖指向桌上的白纸，晃了晃。
　　小小犹豫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
　　这一刻的秋隐，看上去异常地温和。小小觉得，她也许可以稍稍信任一下他温和的那一面。
　　小小的点头似乎让秋隐觉得开心了起来。他停了一下，好像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说道：“跟着我说‘我是小杂种’……你说完了，我就让人教你写字。”
　　小小的心里一片阴凉。她很想恶狠狠地笑着回答：“你是小杂种”，但事实却是，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愣愣地看着秋隐，拼命敛住眼神中那接近憎恨的光。
　　青年不急不忙地微笑看着她，并不催促，那目光柔和又自然，如果不是说着如同这般狠厉而不正常的要挟，看上去也许真的就像白衣飘飘云上走来的神仙。
　　小小这样内心谩骂不止，脸上却痴痴傻傻，天真无邪地看着秋隐。她的心里波澜不惊，终于化作一片明镜，半晌，故意模糊不清地开口低低说道：“窝是小加炯。”
　　那声音模糊而走音，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开口说的话，绝对听不懂她的意思。但是秋隐却听得怔了，手中握住的笔猛一摇晃，在宣纸上洒下一片污浊的墨迹。
　　“继续。”
　　“积蓄。”
　　“是‘我是小杂种’。”
　　你是小杂种。“窝是小加炯。”
　　秋隐的耐性在这种诡异的地方一向好得很。他不厌其烦地一字一句咬字缓慢清晰地重复道：“我是小杂种。”
　　你是小杂种。小小也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在心里重复，然后继续模糊不清地走音。
　　这样重复了许多遍，眼见秋隐就要不耐烦了，小小才见好就收地把这句打从心底厌恶的话清晰地说了出来。
　　她需要识字。无论如何，她打从心底不愿意做一个半文盲。繁体字对她来说认得太辛苦了，所以有学习的机会，她绝对不能放过。
　　相比起来，哪怕是亲口承认自己是小杂种，对于目前活得像只老鼠的她来说，又能够算是什么？
　　秋隐听到她说出这句话之后，果然心情愉悦很多。他摸着小小的头，说道：“好孩子。你这么乖，我就教你认字好了。”
　　秋隐把小小抱起来放在了膝上，面对书案。看着一本本字迹秀美劲拔的书简，小小顿时心跳加快，出现了莫名激动的情绪。她以前从来没有预料到过，有一天自己会因为能够认字而这样激动。
　　直到秋隐指着一个玉字，告诉她：“这个字读‘书’。来，开口跟着我读，书。”
　　小小的心跳再次加快，这次却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失落和愤怒。对于内心深沉成熟——尤其是因为这诡异而折磨人的处境所以迅速成熟到了几近苍老的她来说，秋隐的心思，几乎在一眨眼之间就被她猜了个通透。
　　她以为秋隐的敌意已经慢慢消去了，而事实上对方只是换了个方式折磨她。
　　她并非真的是根本完全不认识字的小女孩。虽然繁体字对她来说认得痛苦了一些，但是某些常用字，她毕竟还是认得的。所以，秋隐故意错教她这种事情，她不用一秒钟就已经想了个通透，于是异常失望。
　　对方根本没有诚心诚意地想要教他认字，纯粹只是在戏耍她而已。
　　她有气无力地跟着秋隐读，把轻易可以发出来的字音读得乱七八糟谁也听不懂。但是秋隐却意外地有耐性，不急也不躁。他一次又一次纠正小小的读音，那表情——如果不是他心里带着那么深的恨意，恐怕也能称得上宠爱。
　　小小心里出现了差点压抑不住的愤怒。
　　她读了一会儿书，就挣扎着要从秋隐身上爬下来，不肯再读。秋隐似乎是认为也许她是无聊了，一开始还强制压制着她。小小因为被虐待得习惯了，差不多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心想大不了被打个半死，反正应该不会真的被杀掉——总之挣扎着要从秋隐膝上爬下来。
　　秋隐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摸了摸挣扎着的小小的头，竟然没有再压制她，而干脆地把她放了下来。
　　小小的心里苍凉着。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乐观的——虽然她生活的世界是那样无可抑制地悲观着阴暗着，可是哪怕在这样的环境下，她也近乎绝望地乐观着，寻求着现在，和未来。
　　至少，她以为那是乐观。
　　春天看见鲜花盛开，她会傻傻地笑。有时候偷偷地摘一朵插在窗口的缝隙中，秋隐也不可能发现这一点点小事而来折磨她。只要不被人发现，就不会有人打骂她。夏天听见蛐蛐儿欢叫，她有时候也会偷偷跑到秋园某个侧院的池塘里撒欢……冬天的时候，只要能抱住小琴，那么即使在寒夜之中，也会觉得温暖。
　　那样的日子，慢慢习惯了，也会觉得满足。
　　她的愿望很小很小。辛苦一点，贫穷一点，都没有关系。但是她想要和谁在一起，如果能抱住谁的手臂，抱住了拼命撒欢，然后被温暖的手抚摸，她会觉得很幸福。
　　她也曾被亲爱的人全心全意地爱过，并且爱他们。亲爱的爸爸妈妈，亲爱的损友，亲爱的偏心她的老师，亲爱的堂兄表姐。
　　亲爱的小琴姐姐。
　　她更想那样的日子一直下去。她知道爱不会凭空而来，她想要寻找一个人，对他好，那么感情如果付出，就必定会得到回报。
　　可是不可以。
　　因为小小的她，缺少力量。
　　什么是力量？
　　在小小的认识中，武功当然是力量——在这个世界。可是对这种力量，小小并不了解。她了解的力量，是知识的力量，是智慧的力量，是意志的力量。
　　她知道自己不缺少意志的力量。她经历了不少她曾经以为自己必然不能忍受的事情，于是对于忍受这些更有信心——这并非值得骄傲的事情，但是她觉得很安心。
　　那也是一种力量，是一种柔韧的，不坚硬的力量。
　　小小需要力量。
　　从秋隐的房里出来，她躲回了自己的屋里，努力地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露出微笑：“小琴姐姐，你不要哭，我没事。”
　　她一次又一次，笑得那样灿烂：“我没事。所以你不要难过。只要你在这里，我就很开心了。所以，你不要离开我哦。”
　　空无一人的房间，仿佛出现了低低的，叹息一般的回应。
　　女孩躺在床上，枕着自己的手臂，露出了甜笑。
　　有那么一天......是的，会有那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