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的脊骨》废歌残梦

8、第 7 章 她紧紧隐藏

　　接下来的一天，小小就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了秋隐的身后。
　　这一年的秋隐，已经不能够算是少年了。他小时遭遇较为曲折，本来就早熟。过往几年除了面对小小的时候，本性并不能算是疯狂。
　　他没有在心情平静的时候去看过小小。每次只要一看见小女孩，都只会觉得心情焦躁。不过这一次，他却并没有平常的不耐，反而带了少许的心虚。
　　面对面色苍白，身形瘦小，多少有一些疯疯癫癫的小女孩，他竟然觉得心慌。
　　十多年前，初次遇见小小的娘亲的时候，他也是这个岁数。当然的大女孩牵住他的手，甚至没有对当时浑身脏污的他露出丝毫的厌恶。
　　当时的少女多么的漂亮。小小瘦弱的身躯隐隐有女孩当时的影子，茫然的大眼睛，也是同样的清澈和安详。
　　或者是呆滞。
　　他蹲下身来，问小小：“你想要什么？”
　　小小看着他，全然不说话。就像个傻子。
　　看着这样的一幕，碧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害怕起来。她知道小小是会说话的，但是除了小琴，庄园里在这之前根本没有人听见过小小说话。不久之前，她还以为，这小小女孩，是因为恐惧或者自闭，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
　　然而她今天会主动来到这里见秋隐，却完全打破了碧色的猜想。
　　小小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目的性和主观性，但是事实上，她紧紧隐藏在人后的，的确是一张灵动而忍耐的，不应该属于孩子的脸。
　　多智而近妖。
　　碧色知道这已经不是小小第一次接近墨剑斋。女孩不止一次趁着大部分侍女对于她的忽略，在院子周围游荡。
　　小琴死去那一夜，小小几乎称得上凄厉的哭声仿佛又重新响起在耳边，令她深深打了一个寒颤。
　　她突然走上前去，说道：“公子，她大概是饿了。还是让婢子带她去吃饭吧……”
　　碧色伸出手，试图把小小抱起来，但是小女孩却一闪身躲了开，更加拉紧了秋隐的衣袖。这过程之中，她的眼神只轻轻地自碧色脸上扫过，中间耗费的不过眨眼的瞬间，就又回到了秋隐的身上。
　　秋隐果然制止了碧色试图把小女孩从他身边带离的行为，说道：“既然饿了，就叫人送饭上来吧。让她和我一起吃。”
　　然后，在碧色的惊愕之中，秋隐伸出手，把小小抱了起来。
　　小女孩被抱起来之后，似乎有些惊恐，双手都紧紧抓住了秋隐的衣服。秋隐开口淡淡说道：“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放手。”
　　小小却像没听见似的，依旧把衣服抓得极紧。
　　秋隐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放柔了声音，说道：“别抓这么紧。我现在带你去吃饭。嗯？”
　　小小一副有听没有懂的样子，但抓着秋隐的手上面用的劲道却多少弱了下来。
　　碧色不知道小小那因恐惧而呈现在两人面前的生硬到底有几分真实，神经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目光像是盯死在了小小抓住秋隐衣袖的那只手上。
　　直到秋隐注意到了她那僵直的神情，不耐烦地开口道：“如果听见了，就去叫人快些把饭送上来！”
　　碧色抬了眼，停顿一下才反应过来，急忙应道：“是，婢子马上就去。”

　　待到各色菜式被送到厅里，秋隐已经抱着小小到一旁坐下。他不曾带过孩子，所以也没有给小小喂食的意思，只是把小女孩放到了一旁。
　　桌上都是小小在秋园不曾吃过的菜点。她坐在桌旁，看了桌上的菜半晌，却回过头来，只是看着秋隐不言不语。
　　秋隐开口说道：“吃吧。”他动作文雅地拿起筷子，伸出去夹了块鱼肉，张口吃了。小小看了，半晌之后，也笨拙地抓住了筷子，伸出去夹鱼肉。
　　把一条鱼戳得稀烂，就是什么也没夹上来。
　　碧色站在一旁，看小小不甚灵巧的动作，不由握紧了自己的衣襟，眉头也紧紧皱在了一起。
　　秋隐看了小小一会儿，索性伸手把她抱了起来，自己夹了一筷子的菜，递到了小小的嘴边，说道：“张嘴。”
　　小小乖巧地张开了嘴，把食物一口吞下。
　　看到小小吃下了自己夹的鱼肉之后，秋隐的神情，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吃过饭之后，小小依旧紧跟着秋隐。秋隐在书房看书，她就在书房内外不远的地方游荡。
　　游荡到房子后面的一处花坛时候，她捂住嘴，蹲了下来。
　　碧色在她身后站定，看见她把方才吃下的东西全部呕吐了出来，苍白的小脸染上了淡淡的红晕，一阵心悸。小小常年吃的东西都只能饱肚，而且又几乎从来不沾荤腥。秋隐这一顿给她吃下的实在太过油腻，她早知道要糟。
　　但是小小一口一口吃下，表情却完全看不到不适。
　　碧色走近了小小，说道：“小小，你想干什么？”
　　小小转过身看了碧色一眼，眼神里没有一点波澜，仿佛碧色根本就不存在。她转过头低下身，用泥土把呕吐物完全掩埋了起来。
　　碧色隐约带着惊恐地说道：“你不会想杀了公子吧？小小……”
　　小小抬起头，多少有些意外碧色会这么想，多看了她两眼，并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眼神之中平静无澜，即使心里有什么情绪，也并不曾自神情之中泄漏出来。碧色捉摸不透她的反应，急促地说道：“别装傻，我知道你能听懂我的话。”
　　听她这样说道，小小终于露出了一个勉强能看出带有笑意的眼神，开口用甜甜的童声说道：“你可真会胡思乱想。”
　　这是碧色第一次在正常的情况下听到小小说话。女孩子的声音甜美清脆，有如天籁，与苍白瘦弱的外表完全不相似。
　　甜美到，让碧色在一瞬之间，都无法把这声音和眼前的小女孩联想在一起。
　　女孩子贴近碧色，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我不讨厌你，但是不要接近我。秋隐才不会对你产生不满。”
　　碧色怔怔地看着女孩捂住嘴，绕开自己走向房屋的那一侧去漱口，一瞬间几乎惊恐地想要尖叫。
　　……我不讨厌你，但是不要接近我。秋隐才不会对你产生不满……
　　那小女孩用孩子的声音和外表说出完全不应该说出的话，而且直呼秋隐的名字，就仿佛她已经这样称呼了秋隐很多年。
　　那种神态，那种说话的方式，到底是怎么来的？小琴只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粗使丫鬟，七八岁就被卖到了秋府，一直做的也就是一些粗活。她恐怕连基本的察言观色都并不是很擅长。被她教导的小小，也应该与她相像才对。
　　可是这个孩子的神态……她似乎很了解秋隐对她的态度。
　　碧色想起小女孩看着小琴的尸体被拖走的时候，那张绝望的脸。
　　——这是个孩子而已。虽然说话的方式和平日的行为奇怪了一点，不过也只是一个小孩子。
　　小小的手臂多么瘦弱，细小的手腕仿佛一捏就会断掉。碧色回想握住她手腕时候手掌之间的触感，仿佛这样就能够慢慢安抚慌乱的心情。
　　——那么瘦小的臂膀，恐怕连刀都拿不起来吧？只要被关进柴房里，小小就什么也做不了了。这样的小孩，怎么可能会对公子造成任何伤害。
　　但是碧色却控制不了身上的毛骨悚然，尤其是想起小小没有表情的那章犹如完全不知世事的脸，和在被折磨的时候那尖锐却从来不曾包含求饶的哭声。
　　她猛然转身，重新来到书房前面。在那里，小小正安静地坐在台阶上，犹如被石化一般半仰着头，望向天空。
　　她试图对小小说些什么，但是小小却不再开口，只是用目光轻轻扫过她，然后又继续抬头看向天空。碧色最后抿了抿嘴，不再开口。
　　而书房里面，秋隐正在阅读一些信件，神态安详无谓。
　　碧色在小小旁边不远处站定，守着小小，目光直直地锁在她身上，也不说话。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秋隐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小小已经不在了。他环顾四周，发现没有小女孩的影子，开口问道：“她呢？”
　　碧色犹豫了一下，说道：“未初刚过就走了。”
　　秋隐听了，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向着庭院走去。碧色跟在他身后，喃喃开口道：“公子，让她在墨剑斋自由进出，不好吧？”
　　秋隐停顿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不好？为什么？怕我对她怎么样？”
　　问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话里已经隐约带了一些寒意。
　　碧色急忙回答：“不——只不过墨剑斋总让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子到处乱跑，要是弄坏了什么东西就不好了。”
　　“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她，原来不是？”不知为何，秋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之中带了一种很特殊的情绪。
　　“我只不过觉得她有些可怜，并不是喜欢她。”碧色立即回答。
　　然后如同预想之中隐约已经猜到的一般，秋隐露出了一丝颇为满意的神情，原本微皱着的双眉也慢慢地舒展了开来。
　　他说：“让她在墨剑斋自由出入吧。这些事情，你不用管。”
　　秋隐的口气并不算很强硬，但是碧色知道这已经是命令了。她没有继续多话下去。

　　小小是在日过当中之后不久回到自己的房间。
　　回房的时候，她稍微绕了一些路，并没有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的行踪。而回到房间以后，她并没有躺到床上，而是直接打开老旧的衣柜子，用几件旧衣服抱住自己，就睡了下去。
　　衣柜躺着并不算舒服，但是和铺盖微薄的木板床比起来，舒适度上也不会真的有很大的区别。小小缩在里面，直接睡到夜色渐深。
　　月光皎洁的时候小小醒了过来。此时月亮刚刚爬上后窗外的树梢，时间算是相当的精准。小小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自己的生物钟准时，而是因为她心里的决心太过坚定。睡去之前一直反复地叮嘱自己，所以该醒来的时候，就会那么恰到好处地醒来。
　　前世的时候，她就是个好孩子。认真单调的学生生活其实并没有教会她很多能够在这样一个返古的时代生存下去的本领，但是却教会了她自律和忍耐。
　　坚持的信念，以及某种能够自我克制的生活习惯，是她能够坚持面对这样的生活，不逃避，不放弃的唯一原因和方式。
　　每次觉得痛苦，就强行让理智主导一切。而事实上，她也真的不是最惨烈的。那些父母兄妹死于灾荒，战争，饥饿，甚至被亲生父母易子而食的孩子，才是最悲惨的。
　　想一想都痛苦，但是这种痛苦，却能够给她原本过于柔软的心，包上一层也许仍然不够坚硬，但却拥有极强韧性的保护膜。
　　小小一步一步，脚步轻缓却自然地走出了自己的房间。她从门户与门户之间躲避着，慢慢来到前日出去的狗洞。
　　狗儿用疲懒的眼神看了她几眼，并没有吼叫。
　　不过就算叫几声也没有关系。这些猎犬已经和自己很是熟悉，不再向对大部分其他人一样对她狂吠不止。偶然一两声的吼叫，并不会真的引起养狗人的注意。
　　小小躬着身从洞里钻了出去。
　　这天小小和前天不同，换个方向走去。
　　依旧是小心翼翼的部分，但是显然更为老成熟练，甚至带着一些轻灵的味道。她从一家酒铺门口走过。酒铺的门半掩着，里面透露出一丝灯光。
　　小小犹豫了一下，靠在门口的墙上，神色自然地凝神偷听里面的人说话。
　　酒铺里面只有两个人，说话声音并不算很大，但也并不是真的很轻。小小站在外面，凭着灵敏的听力。听个一鳞半爪总归不是什么问题。
　　但是最主要的问题，却是在于里面的人总是说一些不理解不重要的事情。如果是小小比较期待听到的话题，则是往往压低了声音，用类似嗡嗡翁的细语声代替。
　　对此，小小却是完全都不着急。她只是这里听一点那里听半点，小心翼翼地把各种混乱的闲聊和八卦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用心记住，最后分析出自己想要知道的讯息。
　　在打听这些信息的过程之中，小小终于慢慢获得了与乱葬岗相关的内容。
　　她获得的第一个信息，是关于城东乱葬岗的消息。
　　小小虽然不知道哪里是城东，但是对于方向还是有点概念的。哪怕是在这个陌生的，完全没有概念的世界，至少她从小琴那里有学到，关于如何分辨方向的知识。
　　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面，她在夜里行走遍了这个城镇的大街小巷，终于在某一个夜晚，找到了被称为乱葬岗的地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