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的脊骨》废歌残梦

7、第 6 章 没有任何人

　　小小总是在临近中午的时候，养狗人喂食猎狗的时候接近狗屋。一开始大狗们对她可以说是充满敌意，但是偶尔试图扑上来的时候，都会被养狗人死死拉住。
　　小小的处境十分微妙。虽然庄园里的小孩子会偶尔欺负她，但是小小毕竟是秋隐口中“姐姐”的孩子，所以院子里的佣人们都会有意识地避开她，及时看见也会装作没有看见，以此避免做出错误的相处态度。
　　某种意义上说，小小的处境是极为特殊的。
　　她在狗棚附近晃荡，别人也只以为这个平日呆呆傻傻的小女孩只是对于猎狗们拥有所谓的好奇心。在秋隐没有特别下令的情况下，所有人只是对此视而不见，只是小心没有让大狗伤害了她。
　　小小一开始只有在养狗人在的时候接近狗棚，后来则慢慢地在任何有人在的时候就会试图靠近大狗。她什么也不做，更多时候，只是停留在猎狗的附近，蹲在地上看着狗儿们。
　　后来的时候，猎狗似乎也慢慢和她变得熟悉，感受到她的善意，也记住了她的气味。即使没人的时候，小小接近狗棚，他们也不会再眦目相对。
　　在确定彻底获得了狗儿们的信任之后，小小开始减少了去狗棚的次数，频率也降低了。更多时候，她喜欢东躲西藏。有时候，在没人的地方，或者尽管有人，却谁也不能发现她的地方，一藏就是大半天。
　　日子这样过了一阵子之后，没有人再注意小小对猎狗们的异常热情。某一天她躲在离狗棚不远的地方，听养狗人和园丁笑谈。
　　中年人笑问：“那个小丫头，有很久没有过来了吧？”
　　养狗人回答：“有时候还是会来的。不过不一会儿就不知道溜达到哪里去了。”
　　小小觉得，时机应该差不多了。
　　放下心来，第二天她睡到了很迟才爬起来。起身之后，厨房早就已经过了早餐时间。她怯生生地站在厨房门口，大厨正打算离开，看见她站在那里，转身拿了早餐递给她，不冷不热地说道：“以后要是迟了，饭菜我会放灶上，你自己拿就好了。”
　　小小接过饭碗，埋头就吃了起来，也不回话也不点头。大厨也不在意，只当她听到了，回生走了。
　　饭菜已经冷了。原本就不是什么美食，而今冰冷冰冷地吃起来，更只会难以下咽。不过小小却不在意。就算是这种事情，经历得多了，也是会慢慢习惯的。
　　就像这样披头散发，一副傻子模样地跪坐在厨房门口就这样狼吞虎咽，如果是前世的她，一定会觉得宁愿饿着，也不做这样丢人的事情。
　　可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她。
　　就算是同一个人，对于这个世界以及自我价值的认知，也会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改变。这个名叫小小的女孩子，并没有为了这样低的姿态感到羞耻，觉得不堪的权利。
　　她并不觉得愤恨和难过。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活得更有价值。她要让小琴即使死去，也是有价值的死去。
　　她吃完了饭之后，推开了厨房的门，手脚伶俐地从小水缸之中舀出水来，把碗洗干净了。天气有点冷，而她小小的手也确实还有些笨拙。不过这种时候，她已经不会觉得委屈，也不会因此而流泪了。
　　不能一直活在前世。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小丫头。对于这样一个时代，像她这样的一个小丫头来说，没有任何人理应对她伸出双手，对她呵护有加。想要任何东西，她都只能自己全力去争取。
　　离开了厨房之后，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向着秋隐所在的院落跑去。
　　她从秋隐院落的大小房间进出，没看见秋隐，却只看见一群使女在几个房间擦洗的擦洗，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有少女被房门响动的声音惊动，转过头来看见是她，也只是看着她匆匆跑开去的背影皱了皱眉头，重新回过头去继续干活。
　　小小探视了几个房间之后，遇见了正在整理书房书架的碧色。她不曾看见秋隐，本来也只打算继续跑开。碧色却因为听见了推门的声音，迅速地回过了头来。
　　她开口叫道：“小小！？”
　　小小停下了脚步。
　　碧色走近到她的身边，抓起手绢擦了擦她凌乱的长发下显得有些肮脏的脸庞，小声说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小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碧色放软了口气，说道：“你对我也不愿意说话吗？”
　　小小继续摇头，依旧什么也不说。
　　碧色只好叹了一口气，柔声说道：“你先回去吧。随便去哪里玩，只是不要来这里。要是被公子看见了，你恐怕又会遭殃了。”
　　小小低下头，不说话。
　　碧色摸了摸她凌乱的散发，柔声说道：“去吧。”
　　小小这才微微点了点头，离开了秋隐的书房，转身走掉了。
　　她一边走一边思考。秋隐当前不在自己的院落里，那么八成可能在前院或者出去了。如果他是出门——尤其是出远门去了——对于小小来说，这反而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子，秋隐短期之内就不会来找她。
　　否则的话，她必须要注意，秋隐不会在她偷溜出去的这段时间想起自己。
　　虽然自从病好之后，秋隐就没有特别叫人来带她过去发泄，但是如果真的秋隐从此便不会再理会她也就算了。可惜即使不依靠直觉，小小也知道，事情会出现这种发展的可能性并不大。
　　如果秋隐会从此忘了“姐姐”和“仇人”的孩子，那么她早该就在那一场病中死去了。而今她还活着，所以小小决定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她需要见到秋隐一次，不管是为了暂时的安宁还是为了确认秋隐目前的态度。

　　小小在秋隐的院子里面晃荡了一天也没有看见人，她也不着急，依旧是按照往常的时间，在日头下山之前去了厨房吃饭。
　　吃过饭之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个人自娱自乐地说了一会儿话，就蜷缩在了床上，迅速地睡着了。
　　月亮缓缓攀升，从东山升上了中天。当它偏近西天的时候，小小睁开了眼睛。
　　感觉上还有点困，但是很快她就清醒了。白天无所事事的她，有足够的时间补充睡眠，所以此时并不会觉得疲倦。
　　时间可以说是刚刚好。她从床上坐了起来，穿上了暗灰老旧的外衣。夜色有些阴冷，也有些湿寒。小小没有很多保暖的衣服，只有忍一忍去习惯这种寒冷。
　　小小很久没有在房间里面点油灯了，因为觉得没有必要，也是因为知道灯油用完了恐怕就没得换了。小琴走了之后，她虽然知道到哪里去领东西，但是却没有去。因为她暂时不想自己暴露自己在装傻这个事实。何况，在心底，她也知道，就算她去要了，管事大约也不可能爽快地给她东西。
　　小小走出房屋之后，来到了狗棚附近。一开始她走近的时候，猎狗们似乎有点骚动，但也只是从睡梦之中醒了过来，张望警示。
　　小小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与平日白天呆傻的模样一般无二。狗儿们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又躺回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小小冷静地走向另一边的围墙，动作快速冷静地从墙角的狗洞之中钻了出去。身后传来猎狗不甚响亮的一声轻吠，一瞬间小小的心几乎要跳出了胸腔。
　　不过，接下来就没有了任何声音。
　　小小身子贴在墙角的阴影处等候了许久，周围没有动静，显然幸运地没有惊动谁。她放下了些许的担忧，转头向外走去。
　　秋园外面，是一片静夜之中的水色山光。虽然不是什么闹市区，但幸运的却也不是过分冷清的山野。沿着湖岸的路边，并没有和秋园类似的大型园林，但是却有不少旧式小宅院。
　　夜很静，路上也没有什么人。小小出生了四年多，对于这个世界却是一无所知。不过就算是根据前世仅有的那些观看电视剧的经验，她也知道，在古代某些时候，是有宵禁这么一回事的。
　　因为不知道这里是有是无，所以她决定宁可信其有。小小轻快地把自己隐在房屋与房屋之间的阴影处，然后以最轻的脚步缓慢地行走，尽量使自己的身影不会在任何的角度被看到。
　　她一边行走，一边努力地记住周围的地形。这个时代没有路灯，只有一轮皎洁的皓月，撒下荧荧微光。这方便了她隐蔽自己，却也令她难以看清那些酒楼之类建筑的布幡之上写着的大字。
　　这一夜她只在周围的一片街巷之中徘徊了不久，在月亮开下落的时候，便小心翼翼地往回走去。
　　回去的路上，她遇见了打更的人，但是在远远听见声音的时候，小小就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把自己隐藏在两座小房子的死角处，因此对方并没有发现她。
　　回来的时候依旧是从狗洞进出。从相较她细小的身子显得颇为宽敞的洞穴之中爬过去之后，小小首先看到的是一双明晃晃的眼睛。她反射性地捂住了嘴，才没有立刻惊呼出来。
　　一只狗头树立在她的脸庞上侧，一动不动。
　　半晌，小小在心里为自己壮了壮胆子，用颤抖的双臂搂住了猎狗的脖子，贴近脸去摩挲了两下，轻轻说道：“别叫。”
　　她不知道大狗是否能听懂她的意思，但是他却真的只发出了低低的呜呜两声，就不再出声了。
　　小小回到房间的时候，天才仅仅蒙蒙亮。她走到院子里面的水缸旁边，忍着严寒，用冰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手动把脸颊和双手搓得暖和起来，才重新躺到了被窝里面。

　　不甚明亮的第一丝冬阳透过被油纸封实的旧式窗口照射进来的时候，门外同时也响起了下等侍女们早起梳洗的声音。
　　小小如平日一般从床铺上爬了起来，揉了揉困倦的双眼，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房门。
　　四周天光初现，但是大部分人都已经起床了。小小住的屋子属于使女们所住的小院里比较偏远的一间，但不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是几人同住。这屋子还是小琴刚开始带养小小的时候，那名叫烟玉的女子特别让人拨出来的一间，后来也没有更换过。
　　小琴死后，秋隐没说什么，小小就自己乖觉地在房子里继续住了下来。
　　然而她的内心，却渐渐变得不如表面乖觉。
　　虽然这个名叫小小的小女孩才只有四岁，但生存在这个四岁躯壳之中，那个属于少女的灵魂，却已经决定未来的一生，不能这样过。
　　她并不想去憎恨任何人，虽然心底总是若有若无地闪现一些怒火，但是她并不打算为此作些什么。即使已经深刻地明了，自己生存的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安稳平和的世界，但她知道自己的灵魂在彻底丧失理智之前，都会铭记那段干净，美好，无忧无虑的生活所留下的刻印。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这一生，不要去剥夺任何人的生命。
　　她不想有一天开始憎恨自己，所以会努力不去憎恨任何人。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会对眼前的无能为力认命。
　　她想她需要见到秋隐。对于这个四岁的身体，她很难做到什么。那么，只有试图去改变目前掌控这围墙里面封闭世界的那个人的想法。
　　小小按着记忆中已经滚瓜烂熟的路线向着秋隐所住的阁楼走去。
　　此时的她还像是一个幽灵，大部分人都仿如看不见她一般，不会对她说些什么，也不会去阻拦她。
　　只有走到秋隐的墨剑斋前院不远处的时候，才见到突然出现的碧色用惊异的眼神看着小小，说道：“小小，你怎么在这里！？”
　　小小躲开了她伸出来的手，猛然绕过头向着厢房的大门跑去。
　　碧色顿时惊慌，刚开口叫道：“小小，不行——”
　　书斋的门却在这个时候那样恰到好处地打开。秋隐站在门口，紧皱双眉看着跌跌撞撞向着自己直冲而来的小小。
　　他的长衫下襟在片刻之后被小小紧紧抓在了手里。
　　因为不知道小女孩想要干什么，处于好奇心或者不在乎，他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