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的脊骨》废歌残梦

6、第 5 章 可惜她没有

　　小小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中的就是床前秋隐一双幽黑的眼睛。他的神情看上去很疲惫。
　　小小怔愣了一下，睡前的情形才慢慢浮现在脑中。
　　她的心头一片慌乱，和秋隐双目相对，半天都没有任何反应。
　　秋隐却也是一副全然没有知觉的样子，看了小小半天，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伸手作一个动作。
　　半晌之后，他站起身来，似乎要走。
　　小小一狠心，一个翻转扑过去拉住了他的衣襟。
　　却被秋隐在几秒长短的一阵犹豫之后，硬生生地一把重重摔在了床上。
　　然后他大步转身离开，随手就关上了门，把小小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面。
　　小小看着被大力关上的门，僵硬了半天，才蜷缩起了身子，坐在柔软的床铺一角，捂住了大半张脸。
　　她对自己说：不要哭。现在没有人需要看你的眼泪。
　　落到这种地步，真是悲哀不是吗？如果她能学人家一身傲骨，就应该只在重要的人面前哭。至于那些把她当作泥泞废渣的人，她就应该笑，大声地笑。什么时候，都不应该流眼泪。
　　可惜她没有一身傲骨。所以她只有在真心疼爱她的人面前才有那种忍住疼痛微笑的勇气。真正面对强权，面对无法抵抗的那种压倒性的力量，她仅仅只能哭着屈服。她从自己身上已经看不到所谓的自尊。
　　她一直一直，都很怕死，更怕疼。
　　小琴活着的时候，小小总是对着她微笑。有时小琴会流着眼泪抱紧她，有时却是充满着宠溺。虽然那种宠溺很微薄，很细小，但却已经是小琴所能给与的全部。
　　是的，全部。最后连性命都没有留给自己。
　　小小的眼泪沾湿了衬衣的长袖。
　　然后，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少女开口叫道：“小小？”
　　小小赶紧擦干了眼泪，露出一张瘦小苍白的脸庞，叫道：“碧色姐姐。”声音沙哑粗糙。
　　碧色微微皱起了眉毛，转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端到床前凑到小小嘴边，说道：“喝杯水吧，喉咙都哑了。”
　　小小轻轻恩了一声，说道：“多谢碧色姐姐，我自己来吧。”
　　她伸出手，接过了茶杯，含下一口茶，小心地让它在舌底停留了一会儿，滋润了干渴的咽喉，然后才一口咽下。如此反复几次，喉咙总算舒缓了过来。虽然仍然有几分嘶哑，却是不疼痛了。
　　碧色说道：“你几天没正经吃过饭了，肚子饿不饿？我让人做点点心来。”
　　小小听到这个几天，开口问道：“碧色姐姐，我睡了很久吗？”
　　“你生病了，睡了好几天了。”碧色回答，然后把小小抱了起来，放在床上躺好，又细细为她盖好被子，说道：“你好好休息吧，等会儿就等好吃的。”
　　小小点了点头。
　　碧色转身出去了。半晌，端回来一笼的薄皮小包子和一碗薄粥。虽然盖着盖子，热腾腾的包子仍然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香气。小小的鼻子抽动了几下，被碧色看见了，让她露出一个微笑。
　　她开口说道：“先稍微吃点粥。你饿久了，暂时不能吃太多，也不能吃太油腻。包子是素馅的，不过也不能多吃。”
　　小小乖巧地点了点头。
　　碧色慢慢喂着小小喝了粥，吃了几个包子，刚刚回身把餐盘蒸笼放回到桌子上，回头却看见小小开始啪啦啪啦地掉眼泪。
　　小女孩发现碧色再看她，赶紧伸手擦去了眼泪，抿嘴露出一个笑容。碧色快步走到床边，抱住了小小，问道：“怎么了？小小，哪里还疼吗？”
　　小小立刻摇头：“我…..我很好。哪里也不疼。”
　　身上真的是不疼了，就是浑身有点僵硬和酸痛。只不过，她从出生以来至今，竟然是第一次这样没有顾忌地吃饱这样一顿好饭。虽然碧色怕她一下子吃太多，但是这一顿仍然是小小吃得最好的。
　　而她已经四岁了。
　　前生的时候，虽然也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但至少家庭还算富裕。吃的上面，更是精细美味。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待她一直是如珠如宝。又是现代社会，物质条件极好，十七八岁，她甚至都还不曾为吃穿发过愁。
　　那时的她，从不曾深刻地体会过，自己有多么的好运。
　　可她知道即使是现在也不是最糟。这世上恐怕有人远远比她要更为痛苦。
　　她对自己说，很好。
　　在这一刻之间她还可以这样想，很好。因为知道自己是脆弱的，所以一直害怕着会失去本心。也许有一天，她会像某些故事中的人们，因为遭遇的不公，变得恶毒，疯狂，自私，变成把整个世界当成敌人的疯子。
　　她很庆幸，自己现在还可以微笑。
　　这样说明她还没有发疯。

　　小小的病去势和来势一般快。就如她自己所希望的，没多久，就仿佛从不曾出现过一样，好了。
　　但是小琴却是真的已经走了，不会回来了。秋隐似乎并没有重新找人来照顾她的意思，所以从这之后，小小可以说是真正成了无人管教的孩子。
　　唯一不同之处，或许就是厨房的小厮从她病好之后，一日三餐都会按时来叫她。厨房也不再苛刻她的饭菜，虽然和早前一样，也是最糟糕的饭菜，既没有什么肉食，更说不上做出什么花样来，色香味一样却无。
　　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对于从出生以来几年都没能吃过一顿饱饭的孩子来说，这已经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恩赐了。小小年龄虽小，却很是能忍。对于这一顿用小琴性命换来的饱饭，她牢记在心，虽不曾和任何人絮絮叨叨，但每一粒饭食每一片菜叶，她都如同品尝人间美味一般，细细尝过，绝对舍不得浪费一分一毫。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很多天。
　　病好之后小小就从秋隐的房间搬了出来，一刻都不曾被允许多做停留。她也不觉委屈，只是默默回到了和小琴一起居住的房间。
　　日子渐渐久了，她也便习惯了一个人睡。真正觉得孤单害怕的时候，最多一个人轻声细语，就好像小琴还在时候的样子。
　　白天里再也没有人会来看着她了。她便就在院子里面走来走去，这里逛逛，那里晃晃。秋宅办来就大，基本上已经是个园林。可惜的是，谁也不会对小小这样一个小孩子细细介绍园林的大小细节。唯一会和小小说说笑笑的小琴，因为各种原因，也不曾和她说过其中的事情。何况，小琴即便知道，知道的恐怕也不会很多。
　　小小只有自己探索。
　　她从小在园子里面到处晃荡，但事实上并不曾见到过秋园的全景。以前，小琴总是看着她，生怕她走到哪里又被人欺负。尤其，若是一时不小心，走到哪里被秋隐看见，又会招来一场劫难。
　　不过现在却是不用担心了。小小就算逛到哪里，也不会有任何人对她说，小心，那里不能去。
　　秋园里面的人早就已经学会了，对这个小小女孩视而不见。
　　无疑那是痛苦的。就算她日日在秋园里行走，就算秋园里面到处都是人，可是唯有她，没有任何人会对她说话，对她亲近。即使见到了，也仿佛她其实是不存在的。
　　小小就在秋园里面到处溜达，有时候会偷听众人的聊天私语。刚开始的时候，她偷听常常会被发现。被发现了之后，那些人也不会着恼，也不会对她发火，只是会若有顾忌地不再开口。
　　不过也有人完全不在意的，甚至会对小小露出小小的，偷偷摸摸的善意。对于这种善意，小小并不期待，但还是会心存感恩。
　　她表达感恩的方式，就是无视任何人对她伸出的那双手，转身跑开。
　　秋隐对她的恨意注定，对她付出关怀的人不会有任何好下场。所以她唯一能够回报这些人的，就只有远离他们。
　　大部分人不会因此而在意。只会以为她是因为害羞或者恐惧，却也不会执意要她接受。小小觉得这样很好。
　　在长期的偷听之中，小小渐渐学会了如何在偷听的时候把自己隐藏起来，不被任何人发现。她学会了以这副瘦小的，没有武学基础的瘦弱身躯用最轻的脚步行走，学会了如何无声无息地行走在阴影之中，或者各种视线的死角。
　　她在秋园里面逛荡了许多天，终于从零零碎碎之中，知道了小琴尸身的去处。
　　小小打听到的消息从来都是断断续续，混乱不齐的。毕竟对于小小来说，她不可能直接向任何人询问任何事件。她只能忍耐地从各种各样的人，在各种时候，各种地方，透露出来的些许片断信息里面分析，寻找出自己想要得到的讯息。
　　要得知小琴埋葬的地方并不困难。虽然她睡去了好几天，很多消息的第一波流行期间都已经过去，但是总归还是有人会偶尔提起。
　　她细细地分析了这园子里面可能会提起这件事的人，和也许还不知道相关消息的人。任何知道事情经过的人也许都有可能提起相关的内容，但确定不知道这件事情的，无疑肯定就包括目前出外办事的人，和某些为山庄定期提供必要的蔬菜食品，或者其他商品劳动，却不长期住在山庄的人了。
　　所以在醒来之后，小小便有意识地经常在部分负责外部接洽活动的佣人身边徘徊。终于在不久之后，听人谈起了小琴的事情。
　　她知道小琴被扔在了乱葬岗，尽管小小并不知道乱葬岗在哪里，要从哪里走才能到。但是小小很有耐心。
　　其次她需要捉摸的就是怎么样无声无息地从秋园溜出去。她目前处于无人理会的状态，倒不怕有人监视她的行踪。不过，就算是这样，如果她被人看见正大光明地从大门出去，肯定还是会被拦截。她的目的，并不是出逃。
　　以一个年方四岁，又这样瘦弱的身子来说，离开秋园并不现实。小小不会天真地以为离开秋园就能过上好日子，就会有好心人收养她。庄园每年收进来的人并不少，大都家中连三餐都无以为继。她又是个女孩子，给无子人家传宗接代都不成。
　　所以她并不是想要真正离开秋园。
　　她只是不希望让小琴的尸身就那样爆尸荒野。虽说身死如灯灭，以前的她，可能不会在乎什么安葬，什么殡仪。只是，当一个人什么也没有，连一点小小的心意，也已经无法传达的时候，她也只能用信仰来安慰自己。
　　寄望于死后。
　　所以，她想要把小琴好好安葬。也许现在还没有能力，但她终究会长大。她会慢慢成长，获得力量，然后有一天，回到这里，让小琴获得最好的归依。
　　告诉她自己活得很好。
　　她在秋园慢慢寻找出去的途径，为此花了很多时间，观察遍了秋园的正门后门侧门，包括仅有的几个狗洞。
　　是的。狗洞。秋园有养狗，而且拥有好几个狗洞。虽然不是很大，而且竟然有大狗在附近徘徊，但是比起正门侧门，总是好出入一点。
　　只不过秋园每日进出的人虽多，猎狗们也算乖巧安分，但是并不表示狗儿会允许任何人自他们的专用通道出入。
　　小小前生并不怕狗，但是对于太大只的猎狗并没有很大的热情，虽然不讨厌。她知道接近狗儿最快速有效的方式就是喂食。
　　但她现今连自己都只能勉强喂饱，而且三餐也尽是些不怎么样的素食，哪里有多余的食物可以喂食猎狗？退一百步来说，即便是有，猎狗怎么会对白饭和素菜有兴趣？
　　小小能够想到的方法不多，尤其是在各种条件被严格限制的情况下。
　　但是她并没有因此而死心。
　　秋园有专门驯养猎狗的人。对于养狗人来说，猎狗们是不会对之撕咬的。小小知道自己目前在秋园的身份，大部分人不会对她和言笑语，更没有可能主动让狗儿来亲近讨好她。
　　但是，至少秋园里面的人，也不会主动令她受伤。
　　所以，尽管大胆，她决定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