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的脊骨》废歌残梦

5、第 4 章 如果可以，

　　天黑下去以后，柴房里就变成了漆黑一片。
　　没有灯，小小只能摸索着跪坐在柴堆旁边。她担忧着小琴，拼命想要出去，为此甚至假装受伤尖叫，以证实外面是否有人守着。
　　但是外面很安静，没有人有任何反应。
　　柴房不大，但是对于小小来说，却也相当宽敞了。石质的房子老旧却绝不残破，一侧的墙壁上开着小小的窗子。中等大小的房子唯一的出口被厚重的木质门扉挡得极为严实，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向被当作小孩子的禁闭场所。房间里面堆满了木柴，坚硬又沉重。
　　小小尝试着把木柴搬到小窗子下方，看看是否堆积之后可以从窗子里面爬出去，但是一会儿就筋疲力尽了。
　　哪怕是小根的木柴也相当沉重，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搬动它已经是很困难。何况，要累计到窗子的高度，小小需要搬运的是成百上千根。
　　天渐渐黑了下去，慢慢地什么也看不清楚了。她跪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最后一丝光明逝去，心急如焚。
　　直到天色彻底暗淡下去之后，有人轻轻地在外面叫道：“小小？小小？”
　　清脆的少女声音听上去有些熟悉，但可以确定的是那边的人肯定不是小琴。然后小小迅速反应过来，那头说话的人应该是碧色。她犹疑了一下，也顾不得掩饰自己说话的能力，轻轻叫道：“碧色姐姐，是你吗？”
　　那头的碧色怔愣了一下，说道：“原来你会说话？”
　　小小焦急问道：“碧色姐姐，你能告诉我小琴姐姐怎么样了吗？她没事吧？求你了。”
　　碧色说道：“小小，小琴说你什么都听得懂，所以我就直接说了。我说了之后，你不要难过，要坚持住。你小琴姐姐一定不想你难过的。”
　　听碧色这样说道，小小的心立刻凉了一半，她知道碧色为说出口的，一定不是好消息。也许唯一有区别的，就是这个消息能够坏到哪一种程度而已。
　　碧色说道：“小小，公子让人把小琴……打死了。”
　　在碧色看不到的门的另一边，小小立刻脸色惨白地坐倒了在地上。
　　“其实，公子是让人打了她五十棍。你也知道院子里的庄丁都是练武的，没轻没重。但是公子一直很生气，不许任何人给她治伤……小小，小琴走之前让我对你说：她最喜欢听你叫她一声姐姐，但是一直以来她这个姐姐都自私懦弱得不敢保护你，以后更加保护不了你了。”碧色的声音有些哽咽，断断续续说道：“她说叫你不要难过，如果可以，她死了之后也会陪在你身边，就怕你看不到她。所以，小小，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你小琴姐姐看了不安心。”
　　她停顿了一会儿，等候小小的回答。但是小小却紧紧抿住了双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碧色等待了一会儿，焦急地微微加大了声音：“小小！？小小！？”
　　回应她的是小女孩低低的抽泣声，带了一种仿佛花了大力气才勉强控制住的压抑感，一声，一声，从门扉的那一头传了出来。
　　碧色几乎可以感觉到小女孩此时的痛苦和悲伤，她说道：“小小，别难过。小小，别哭。”
　　回应她的仍旧是低低的哭泣声。
　　碧色纤细柔美的双眉已经狠狠绞在了一起，双手贴在木质门扉上，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感觉到坚硬的木头。
　　隔着这扇门，她连想要拥抱一下小小都不可能。坐在黑暗中，连哭泣都努力保持着最小的声音的女孩，没有任何人能安慰。

　　第二天，小小重新被放了出来。他们把她带到小琴的面前。
　　少女瘦削的脸庞带着少许苍白，哪怕是已经永远沉睡的此时，细细的眉毛却依旧紧皱着。
　　小小跪在尸体前方，并没有大喊大叫，只是眼泪一直不停地掉下来。小琴的尸体没有被处理过，甚至没有人替她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那曾经也鲜红过的血迹，此刻只是一片看上去十分脏乱的黑红。
　　小小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她血肉模糊的臀下，却被仆人强行拉开了去。她只能怔怔站在那里，看见众人把小琴的身子用草席包裹了起来，就那样扔到板车上。
　　少女的身体一片冰冷，被同样冰冷的草席所包裹。那个身子里面已经没有那个总是在担忧的善良的灵魂。她现在在哪里？
　　她还痛不痛？
　　等到抓住她的手放开之后，小小痴痴地追着木车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试图再多看一眼那离开的少女，但是很快就停下了脚步。
　　她知道没有用了，小琴已经死了，即使追了回来也只是一具尸体。可是心底深处，偏偏有一种不追就不行的感觉。仿佛有什么被永远地丢失了。
　　她明明已经拼命忍耐了，因为不想伤害任何人。看见那一夜秋隐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所以她不去憎恨。
　　她不觉得痛苦，虽然被折磨的时候疼痛得让人几乎无法忍受，虽然饥饿和寒冷以及那种莫名的恶意让她觉得多少有些焦躁。因为她总是相信，仇恨不是永远的。她甚至坚信，那样深爱她的母亲的少年，并不是真的在憎恨他。
　　她可以忍受痛苦。如果这种忍耐，可以让秋隐好受一点，让他从那种自我折磨的悲伤之中走出来。
　　可是……这种忍耐……绝对不包括以小琴的生命作为代价。
　　她觉得愤怒，不理解这些人为什么可以这样轻易地夺走他人的性命。一瞬间她甚至对秋隐产生了憎恨的情绪：也许就因为他总是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所以上天才会带走那个身为她的“母亲”的年轻女子。
　　然后小小握紧了拳头。
　　她一边拼命地流眼泪一边对自己说，不能这样想。人类也许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善良，但这世上绝对不会有人生来就一定恶毒。
　　有谁会希望自己不幸？一个人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是经由周围的环境，以及所生活的这个社会，教会我们生存的方式和意义。
　　遭遇不幸，有人变得偏激，有人变得坚韧。如果可以，她不会试图把自己的不幸转接到别人身上。
　　载着小琴的木板车在视线之中彻底消失之后，小小也重新获得了自由。
　　她行走在小园之中，偶尔能看见佣人走过，但是没有人任何人回头看她一眼。她一个人默默回到了和小琴两个人生活的下人房。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沿，静静地掉眼泪。她的视线从床边飘到窗前，再慢慢地转移到门口，缓缓地回忆着小琴的一举一动。
　　每次从秋隐那里回来，小琴总是抱着她，说“对不起”。那个时候，她总是带着一脸微笑地对小琴摇头。为什么要对不起？那从来不是小琴的错。
　　她只是运气不好，恰好生作了两家仇人的孩子。
　　那个女孩子才多大？比她前生死去的时候还要更小吧？那么年轻的女孩子，就那样子，性命都不顾地用全身心保护着她。
　　是她的错。如果她不是像这样依恋着对方，如果不是她让小琴产生了太多的感情，那么今天小琴就不会那样冰冷地躺在木板车上。她不是没有勇气，她是太有勇气了，有太多在她这样的位置不应该拥有的勇气。
　　车子到哪里了呢？就算秋隐不说什么，秋家的下人应该也不会特意去找棺材把小琴装起来埋了吧？她大约只能被包在草席之中，随便找个乱葬岗一丢，也许都不会被埋到地下……
　　小小的双肩不停地颤抖。
　　哪怕只是一具早已魂飞魄散的尸体，也不愿意那曾经每夜抱着她的温暖身躯就那样子被弃置荒野。夜里太冷了，如果下雪了那要怎么办？听说尸体如果不能入土为安，灵魂就会变成孤魂野鬼在世间飘荡。
　　小小并不是很信鬼神之说，可是即使如此也充满着恐惧。
　　这样一整天，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房间里面，发一会儿呆，流一会儿泪。然后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最后一丝光线消散的时候，她倒在了床上。
　　将近深秋，天气已经不算暖和。一般来说，主子们的屋里也都已经放了暖炉，但是像下人的房里就没有这样的待遇。小琴的房间里面本来就相当阴冷，加上被子又薄，小小即使缩作一团，也完全没有温暖的感觉。
　　平日里从来不会觉得冷。哪怕房间有些透风，被子又薄，但是人的体温却是最能够提供温暖的东西。
　　那个时候小琴总会把小小整个抱到怀里去。小琴的体温总是有点低，但是很快就会温暖起来。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会完全感觉不到夜里的低温。
　　这是小小第一次知道秋夜里原来可以这么寒冷。
　　小小双腿蜷缩在一起，抱住自己的肩膀。比起瑟瑟发抖的身体，她的心更加寒冷。眼泪停了又掉，仿佛永远都掉不完一般。
　　她轻轻地开始喃喃自语，模糊的语调难以分辨在说什么。这样的细语或者说是呢喃持续到她神志迷糊，然后陷入睡梦。
　　小小想象着小琴就在身边。虽然她看不见，但是也许少女正用焦慌的神情温柔地抱着她吧。
　　身体果然慢慢地暖和了起来。

　　小小被人从被窝里面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三天之中她一直没有出过房间，也没有吃过饭。而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情形，只当她受到了打击所以躲了起来，直到碧色发现不对劲，而隐讳地提醒了秋隐。
　　四岁的小女孩因为溺水，被关禁闭，以及心理上受到的打击过度，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面昏睡了两天三夜，直到第三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因为高烧和长时间哭泣导致严重脱水，整个人已经不成人形。秋隐亲自摔开房间的门走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的女孩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令他以为小女孩已经断气了。
　　那一瞬间，秋隐差一些一颗心就那样跳出胸腔。
　　直到看到女孩子红得不正常，但明显还有生命气息的脸颊，以及高到不正常的体温。
　　在这之前，小小的身体一向很健康。健康到以往很多次应该生病的时候，她似乎从来也不生病。这四年，不管遭受怎么样的苛待，小小的身体也一直展现着异乎寻常的顽强生命力，从来不曾生过病。
　　所以这生平的第一次病重，竟然显得格外吓人。
　　庄里的楚大夫甚至直接说出了类似于“恐怕没救了”这样极为破坏自个儿声名的言论。中药灌了一碗又一碗，灌进去几乎又马上被吐出来。秋隐站在旁边看小小数次吐了灌进去的药汤的时候，竟然因为急怒攻心硬生生地也喷了一口血出来。
　　碧色不忍心地走上前去，开口说道：“公子，算了吧！也许是小琴舍不得，要带着这孩子一起走呢。”
　　秋隐重重地把碧色一把摔了出去，生生把她打得嘴角流血，神色疯狂地说道：“你再敢说一句！？我不信一个死人能抢走我的人！”
　　碧色捂住胸口，站了起来，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秋隐重新回过头，半晌才安静下来，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小小，喃喃自语道：“不……她还不到去见姐姐的时候。她绝对不会比我更早见到姐姐的。”
　　声音很轻也很低，但碧色勉强可以分辨出他在说的话。
　　秋隐每次看到小小的模样都不是很正常。对这样疯狂的主子，碧色不敢继续多嘴，只有站在一旁，一声不响，静静地攥紧了衣襟。
　　第一天的晚上，小小发了一夜的高烧，秋隐也守了一夜。楚卿几次差点开口劝说秋隐直接准备后事，但是都因为爱惜性命而在紧要关头及时悬崖勒马了。
　　也幸亏他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的晚上，分明病得已经让这位被称为“神医”的伪江湖人都接近绝望的小小，竟然奇迹般地痊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