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的脊骨》废歌残梦

4、第 3 章 所谓成长，

　　一个孩子，才刚刚能张开眼睛看这个世界。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绿水青山之间，一条碧色缎带一路延绵到了天际。它看见这世界的美丽，对一切充满好奇。
　　然后它开始学习疼痛。
　　所谓成长，从来就是爱与痛的生死纠葛。越是疼痛，越是美丽。纠缠到了最后，就变成了深入骨髓的美丽。

　　女孩子长到三岁的时候，还没有名字。
　　没有的不只是名字，还有孩子应该受到的照顾。庄园的主人，那位俊俏的少年公子家财万贯，却不愿意给小女孩一点点更好的照顾。
　　家里的仆人穿的都是锦缎，连粗使的吓人穿的也至少是干干净净的青色衣裳，但是女孩子穿的却必定是最旧颜色最暗淡的灰色衣裳，而且必定是旧衣服改做的衣裳。侍女仆役们的生活虽然不会是最好，但是至少也能够饱暖，只有小女孩，一直遭受饱一顿饿一顿的待遇。
　　即使哭泣，也不会有任何人理会。使女们哪怕感到不忍，想要小小地安慰她，也会因为害怕责骂而不敢。何况，这世上，更多的人缺少同情心而更多势利眼。
　　如果非要说她有一个名字的话，那么，也许就是“小杂种”这个名字。
　　自从她被从出现的树林抱回来之后，就被名叫秋隐的少年公子扔给一个粗使丫头照顾，只有偶尔怀念起她的母亲时，才会让人把她抱到面前。
　　只不过秋隐怀念的方式很特别。他不会抱着她微笑，更不会再抱着她哭泣。
　　第一次让丫鬟把她抱进房间里之后，丫鬟们就在他的吩咐之下退了出去。然后秋隐自己把小女孩抱了起来，笑。
　　那种笑不能被称为微笑，因为他的眼里始终带着凶光。即使从表情里面并不能够很明显地看出来，但是接下来他的动作也足以表达他的心情。
　　他伸出手，用尖锐的指甲戳着小女孩的额头，带着诡异的笑容，轻轻地叫她：“小杂种。”
　　女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恶意，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露出不安的神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并没有挣扎。
　　他再次说道：“小杂种……小杂种……”就这样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女婴一动也不动，连一点点声音都不曾发出来。秋隐这样叫了一会儿，猛然伸出手指去，在女婴小腹靠近中间的地方重重地点了一下。
　　一瞬间女婴感到了万箭钻心，知道了什么叫做万只蚂蚁万只虫子在肚子里攀爬撕咬。她尖叫起来。
　　丫鬟们守在门外，只听到小女孩恍如撕心裂肺一般地啼哭声，战战兢兢不敢动弹。
　　哭声之中夹杂着浅浅的，若有若无的少年轻笑声，妖诡异常。
　　虽然是极为轻快又清灵的笑声，但是却听不出任何的欢快或解气，而是一种几乎会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和阴冷。
　　但是没有人敢说话，站在外面的女孩子们僵硬着身子，连动也不敢动一下。听着里面小女孩的尖叫，一声一声。
　　许久以后，女孩子的叫声越来越弱，已经变得嘶哑而断断续续，最后终于完全地减弱到了没有。
　　外面的丫鬟们心头也是一颤一颤的，害怕着下一刻，女孩子的性命也会如着哭泣一样随风飘散。
　　幸运的是，不久之后，秋隐开口说道：“来人。”
　　年轻女孩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龄和胆子都比较大的站了出来，推开门走了进去。她进去的时候，秋隐正用一只手托着孩子，而十指则非常巧妙地环绕在女婴的后颈上。
　　他的手只要稍微用一点力气，女孩应该就能回去和她的母亲相会了。
　　少女的心跳顿时加快了节拍。秋隐怀里的女婴此时正紧闭着双眼，生死不明。她的身上并没有红色的血或明显的伤口，但光这一点很难证明她就还活着。
　　秋隐把孩子扔进了少女的怀里，少女慌忙接好。秋隐说道：“把她带回去。”
　　少女应了，才小心翼翼地退下。走到门口之后，她向同伴们打了个眼色，于是其他在门外等候的丫鬟们之中立刻走进了几个人到屋里。少女这才敢伸出手，探了探女婴的鼻息。
　　那鼻息很脆弱，不细细感觉根本无法探知。但无论如何，小女婴总算还活着。
　　照顾女婴的粗使丫鬟叫做小琴，把女婴带过来之后就一直守在门外，此时见少女把孩子抱了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叫道：“碧色姐。”
　　碧色向她点了点头，说道：“快点带她回去吧。”
　　小琴立刻用力点了点头，把女婴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她抱着孩子回到小屋的时候，关上了门，才轻轻叫道：“小小——小小——”
　　小小是小琴一个人的时候偷偷叫女婴的名字。虽然在秋隐刚刚把小女婴带回来的时候，就交待所有人，只许叫她做小杂种。但是小琴带了小女婴几天之后，就开始阳奉阴违，偷偷只用前面的第一个字叠加叫女婴。
　　虽然孩子本身不一定懂，但是她打心底不愿意叫女孩做小杂种。
　　小女婴非常乖巧。有时候小琴觉得，其实小小什么都懂，只是不会说出来。
　　厨房给小小准备的饭一直是薄粥，而且一天只有一顿。她刚开始带养小小的时候，小小饿了拼命地哭，于是她就抱着小小去厨房要吃的，但是厨房的师傅却为难地对她说，公子吩咐一天只能给小小提供一顿饭，如果饿了，就只能让她饿着。
　　然后小小抽泣了一会儿，就不哭了。但是小琴知道小女孩一定还是饿的。小琴既不忍心让小女孩挨饿，又不知道怎么弄到食物。
　　后来，她就偷偷把自己的食物剩了下来，带回来给小小吃。她的膳食一般都是相当粗糙的米饭，小小只能吃流食，所以她就把米饭加水搅得粉碎，一口一口喂给小小吃。搅米饭和喂小小的时候，小琴的眼泪总是像珠串子一样掉下来。
　　冷水加碎米的味道无论如何都不会很好。小琴看着小小一口一口辛苦地吞咽，却从来不哭闹，心里既委屈又难过，只是什么也做不了。
　　从这一天开始，小琴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被叫去秋隐的房前，然后站在门前听小小的尖叫，秋隐诡异的轻笑。在一开始，小小的身上并不曾出现明显的伤痕，所以小琴无法判断小小遭受了什么样的苦楚。
　　只是毫无疑问就可以确定的，是小小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发出那样惨烈的叫声。但是这种时候，小琴却没有勇气冲进房里，去保护小小的女婴。
　　每次带着小小去秋隐房前的时候，小琴都不敢看小小的眼睛。
　　这样子过了很长时间，小小也慢慢地长大了一些。在她四岁的时候，小小已经蹒跚着会走路了，但是却不怎么会说话。和小琴两个人的时候，她会偷偷地叫小琴姐姐，但是却不会对其他任何人开口。
　　然后，秋隐的泄愤行动升级了。
　　因为常年吃不好穿不暖，小小的身子骨显得很瘦弱。苍白且青筋毕露的小身体上几乎没有什么肉。她的脸也很瘦，下巴因为没有肉而显得有点尖过头，皮肤与其说白皙，不如苍白之中带了一点蜡黄，一点暗青。
　　只是或许是因为父母的遗传不错，这样苍白而瘦弱的她却并不算丑，而有一些令人怜爱的模样。
　　同样，小小的性子也相当怯弱。庄园里面并不是没有和她年龄相近的孩子，除了庄园里面一些地位较高的仆役的孩子之外，秋隐自己也有收过几个弟子，其中有一个还是从小就跟随着他的。
　　为了照顾这些孩子，秋隐还特意请了两位先生，分别替小孩子授课。不过这自然是没有小小的份的。
　　而那些孩子也并不会和小小玩耍。更多时候，小小担任的是遭受欺侮对象的角色。因为秋隐不但不会阻止，甚至还会乐见其成，所以从很久以前开始，欺侮小小就成了庄园之中孩子们的例行娱乐之一。
　　对于这样的欺侮，小小基本上不会反抗。被殴打，被辱骂，被推搡，她甚至不会反抗，只会大声地哭泣。
　　小琴只敢在小孩子们玩得尽兴了，全部离开之后才敢跑出来，紧紧抱住小小。
　　小琴痛恨这样懦弱的自己，她觉得扑在自己怀里，擦干眼泪对自己说没事的小小，远远要比自己勇敢。
　　就在这样子的欺凌中小小度过了她的四岁生日。
　　这一个月的月底，小小和往常一样被带到了秋隐的房间里面。
　　秋隐把小女孩抱起来，放在桌上，仔细地端详了她几眼，然后冷冷地开了口，仿佛是在对小小说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小杂种，竟然还活着呢。你的命可真硬，简直像是杂草。不愧是小杂种呢。”
　　小小用大眼睛傻傻地看着秋隐，没说话。
　　秋隐看着她不知道是天真无辜还是痴呆无神的双眼，气得笑了：“果然是个傻子。就算你是傻的，这样被我弄了几年，也不知道害怕吗？”
　　女孩子还是没什么反应。
　　秋隐把她抱了起来：“这么多年，这一手我也玩得厌了。我带你去玩点新的吧。”
　　小小听他这样说道，心头不由一颤，但是外表上却没有任何反应。
　　秋隐抱着小小走到门外。丫鬟们看见主子推门出来，惊疑不定。碧色上前两步，还未开口，就听见秋隐说道：“我去后院，你们想跟就跟吧。”
　　他迈步向前走去。小琴看着他臂弯里面的小小，焦慌异常，恳求地看了一众侍女一眼。侍女们面面对觑，正犹疑不定，小琴却一甩头已经转身跟了上去。
　　秋隐一步一步，走得并不匆忙，但是小琴和侍女们却只有夹杂着小步奔跑才能跟上。秋隐在池塘旁边停下了脚步。
　　很多大户人家为了庭院美观都会造一两个人造池塘。而像秋隐所拥有的这座大庄园，更是有好几个大大小小的池塘。眼前这一个，凭心而论不算很大，也不深。宽不到五米，深度最多大概也就一米左右。
　　虽然淹不死成人，但是要让小小这样的四岁小孩没顶，基本上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小琴全身都僵硬住了，一颗心高高地吊了起来。
　　秋隐把小女孩高高地举了起来，面对池塘，笑问道：“怕不怕？”
　　小小意识到秋隐想把她扔下去。她的小手立刻紧紧抓住了秋隐的衣袖。她早就知道秋隐恨她，一直以来都把她作为泄愤的对象。但她其实更加相信，秋隐是不会杀她的。
　　那天晚上，秋隐把她抱在怀里，他那时都狠不下心杀她，那么这之后，就更不可能会杀她。
　　然而她知道，有时候，这种事情是不能控制的。秋隐会不会真正下定决心杀死她，和他会不会因为愤怒而失手杀死她，并不是直接的等式关系。
　　而最糟糕的是，如果他希望这样看着她在水里挣扎。那么如果她窒息，或者肺部进水，很可能会等不到秋隐觉得够了。
　　死亡再次离她如此之近。
　　然后，秋隐放开了手。只是轻轻的那么扑通一声，小小掉进了水里。然后直接就沉了下去。
　　小琴的身上一阵痉挛。秋隐微笑，没有反应。
　　然后一阵水泡之后，小小浮了起来，又沉下去，又浮起来。她的双手拼了命地划动，却几乎无济于事。整张小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憋的，带着淋漓的泪水或者池水。
　　秋隐面无表情，在池边看她拼命挣扎。
　　渐渐的，她的力气小了下去，神情变得更加痛苦。从她的动作可以看出，她已经挣扎不了多久了。
　　秋隐还在安静地看着。
　　小琴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冲上去扑通一声跳到了池里，然后拼命地抱住了小小。小小的脸露出水面，开始用力地咳嗽。
　　她突如其来的爆发镇住了秋隐以及其他的侍女。半晌，秋隐怒道：“你在干什么！？”
　　小琴呆呆地看着秋隐，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傻傻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主子，一瞬间几乎想要抓住小小马上逃走，但是最后却匆匆忙忙地抱住了小小爬上池沿，一下子跪倒在秋隐面前，咚咚地嗑起头来。
　　她嗑得很用力，一下子就嗑出了血丝来。小小反应过来，猛然一把抱住了小琴，不肯让她再嗑下去。
　　这个动作让秋隐狠狠地愣了一下，然后神情冰冷下来。
　　小琴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庄丁拉住了双臂。小小也傻住了，用力抱住小琴不肯放开，却被人硬生生掰开双臂从小琴身上扒了下来。
　　她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猛然回过身，也对秋隐咚咚咚地嗑起头来，却被秋隐用力地踢了出去，然后就被人抓了起来。
　　秋隐开口道：“把这小杂种关到柴房去，别给她吃饭，饿几天再说。”
　　小小被拖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