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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2 章 这个女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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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广阔的,世人是丑陋的。一个人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代表着一生苦难的开始。然而,在这之前,请务必牢记,为了你的出生,你的母亲,你的父亲,你的血缘所联系的那一条线上,无数的人,已经承受了他们一生的苦难。
他们的苦难,造就了你的出生。
而更多的人,没能承受那份苦难。更多的人,死在了出生前的那一刻。
如果觉得生活痛苦,请看看天空;如果找不到生存的意义,请把手贴近胸口。
活着本身,就是一个最美的童话。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虽然节奏缓慢,但确实可以听见。
两只眼睛粘在了一起,花了很久时间才勉强睁开。睁开之后,她看见了夜晚的天空。眼前是寂静的树林,透过稀疏的枝叶她可以极为清冷的一轮弯月。
脸上似乎被类似于布料的东西遮挡住了半张脸,她想伸出手,却无法动弹。手臂贴合在散发温热的身体上,肌肤和肌肤之间没有隔离物。
除了外面类似于披风的物品,她的身上没有衣物。
冷风透过缝隙进入,阴凉阴凉的。身上不知道是沾到什么东西,有些粘稠。她努力地想抬头,头上却似乎有障碍物。
她花了很长时间抬头。这里的月亮令人意外得明亮,但她仍然花了很长时间才分辨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分辨清楚的时候,她整个人僵硬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头。
更正确地说,现在的她正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只不过那个女人早就死了,因为她的身上没有体温也没有心跳。
然后她想起了自己失去意识之前的事情。
刺透脊背进入胸腔的疼痛寒和灼伤感,好友的尖叫,长发长袍自称神明的男人。
还有三个愿望,星空,飞速而过的影像。
以及坠落。
原来,她已经转生。
胸口有一瞬间的疼痛,然后她觉得不可思议。
她拼命告诉自己,不需要害怕,不需要害怕。这个女人一直抱着你,到死时都仍然紧紧把你抱在怀里。她也许是你的母亲。母亲是不需要害怕的。
然后她遏制住了自己的恐惧,把头贴在死去的女人身上。她很冷,女人的身体更冷。但是贴近的时候,至少心头会暖一点。
肚子很饿。她想,也许,她马上就会要死了。
竟然马上就又要死掉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立刻再碰上那个感觉上就让人毛骨悚然的所谓神明?
然后她听到了人声。
所谓人声,并不是有人说话的声音,而是人行走在草丛之中的声音。
更加正确地说,是有人在草丛之中奔跑的声音。
此时此刻的夜十分安静,偶尔有冷风吹过,拂动草木发出沙沙的声音,也是连贯而有规律。因此,破碎而断断续续的,脚步踏在地面,草木弯曲折断的声音,也就格外分明。
仍然拥有少年身形的年轻男人在尸体前站定。他背对着月亮,面目因为逆光而模糊不清。他静静地在她前方站定,表情隐没在黑暗之中。
然后,他摇摇晃晃地弯下腰来,伸出手,把她抱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双手在颤抖,半晌之后,变得僵硬。她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男人的样子,但是却不得要领。
男人低声叫着:“姐姐?姐姐?”声音中带着哭腔。她想他是在呼唤那个女人,她的“母亲”。可是女人已经死了,于是永远保持了沉默,没有回答。
他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刺耳的声音令人耳朵发疼,许久之后才停了下来。
然后他轻轻地颤栗着,发出抽泣的声音,突然地低下头,伸出了手,掐住小女婴的脖子。
男人的手上稍微用了一点力,至少已经到了会让小女婴感到痛苦的地步。然而她只是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呜咽,没有挣扎,也不曾痛哭。她只是用那双在月光照射之下显得尤其幽深的瞳眸,定定地注视着男人。
半晌,男人松开了手,把小女婴抱在怀里,然后整个人跌落在了地上。他扑倒在女尸身上,紧贴着已经死去的女人,像个孩子一样声嘶力竭地哭泣。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她还是觉得能看见男人的眼泪,能感受到那些泪水的温热。婴孩脆弱的身体被地面和僵硬的女人尸体勒得发疼,她忍住了也没有发出声音。她自小就尤其感性,经常读本书就泪流满面,此时生平第一次看见人这样痛苦的模样,竟然也情不自禁地胸口一阵发胀。
她觉得自己能够感受到那种痛苦。男人的哭声已经嘶哑,仿佛随时会断去。但那种低沉又仿佛带着断帛声响的悲泣,竟然惊心动魄地摄人。
许久之后哭声渐渐落了下去,不再连贯。树林再次安静了下来。她感觉到男人的体温,虽然仍然有些寒冷,但比起之前却温暖了很多。意识到自己躺在陌生人怀里,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她想这个男人也许不是来救人的。他静静躺在女尸的旁边,动也不动,让她觉得这个人也许其实是来殉情的。
后来她就慢慢睡着了。如果注定最后还是会死,那么在安详的睡眠之中死去,远远比清醒者一点一点体会到自己的死亡要来得更能够让人坦然。
就这样睡到天亮的时候,她被许多人在草丛之中穿行的声音所惊醒,张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少年已经警醒,坐在沾满黑色凝固血迹的枯草地上,面向人声传来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人声越来越近,然后她看见了出现在山野上的人。穿着便装的年轻男子和女子风尘仆仆,原本做工精细的外衣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黑。坐在女婴身边的少年轻轻拍了拍掌,那些男女便纷纷抬起头来。
然后他们露出了惊喜的神情,加快了脚步向着这边奔跑过来。到了邻近的地方之后,这些男女便纷纷单膝跪了下去,开口叫道:“公子!”
被他们称呼为公子的少年向他们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
少年不在挡在身前之后,所有人便都能够看见他身后的女婴和女子死相凄惨的身体,露出惊愕之中甚至带着少许恐惧的神情。但少年却没有像预想之中尖叫发狂,只是一手把女婴抱了起来。
抱起来的下一刻,他把孩子扔了出去,叫道:“接住。”
一阵头晕目眩之后,她张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一个满脸伤疤的男人抱在怀里。
身后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但是因为自己的姿态的关系,她无法回过头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听见一旁一个年轻女子低低的惊呼。
然后她听见少年的声音,说道:“走吧。”
他抱着死去女子的尸身,缓缓地站起身来。他的脸贴近女人死去多时苍白得几近扭曲的脸孔,温柔得仿佛对待十分喜爱的珍宝。他横抱着她,缓缓往前走去。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上去,说道:“公子,还是我来吧。”
他拒绝了,女子双眉皱起,带着忧心退后了两步。
他抱着女婴的母亲,缓缓地走到了众人的前面,抱着婴儿的男人也跟了上去。
小女婴这才看清自己母亲的样子。
那女尸的肚子竟然是剖开的,里面的肠子什么的,杂乱让人惨不忍睹。她的下身被男人的外衣包裹着,只在足跟处挂下几根破碎的布条。
她的脸上,是微笑着的。
那种扭曲的,分明疼痛到了极点,却又带着安慰和欢欣的丑陋的笑容。
一瞬间,女婴的眼角闪现了泪光。
男人和女人跟随着少年回到了一家客栈,然后少年让一个女人留下来照顾她,自己带着人消失了。
那女人的名字叫做烟玉,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样子。所有人走了之后,她把女婴抱起来,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女婴。
小女婴很安静,自始至终都不曾发出什么声音。沾满尘灰的脸上一双明亮深邃的墨黑色眼睛,漂亮得惊人。
烟玉低声自言自语道:“是哑巴吗?”
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狠狠地在小女婴的小臂上捏了一下。小女婴发出一声尖叫,小脸扭曲成一团,眼泪哗啦哗啦地就落了下来。
可是却听不见哇哇的声音,只有低声而短促的呜咽声。
烟玉就那样一动不动,看着小女婴掉了一会儿眼泪,然后张着一双黑色的大眼睛,生动得仿佛在述说千言万语,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叹了一口气,用手指小心地摸了摸小婴儿手臂上被自己掐得青肿的痕迹,轻柔但有效地把淤血揉散开来,然后把小女婴轻轻抱了起来,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
伸出一只手打开门,她走出厢房,下了楼,让小二送了一桶洗澡的热水来。
方出生的头一夜,小女婴已经遭受了从死到生又从死到生的几重起落。不知道这最开始的一夜,是不是也预示了她从今以后的一生,会一如这一夜的坎坷和诸多波折?
如此说来,在这样的一夜之后,还能够像这样活下来的孩子,想来会像杂草一般顽强吧?普通的婴孩,恐怕就不会有像这样子的好运气。这种时候,也许就已经距离死亡边缘不远了。
小二送来热水之后,烟玉替女婴洗了澡。但是她并没有可以给小婴儿穿的衣服,所以只能找了件布料比较细的内衫,把孩子包裹了起来。
女婴始终一声也不哭不喊,安静得让烟玉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就算是个傻子,多多少少也会有些反映的才是。
烟玉替女婴洗完澡后不久,少年公子就再次出现了。他抱在怀里的女尸已经不见,只是在胸前挂上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黑色瓷瓶。
不知道为什么,女婴知道了那里面装的一定是骨灰。
母亲的骨灰。
少年公子让名叫烟玉的年轻女子把女婴递到了自己的手里,然后分赴她暂时离开房间。烟玉应了,动作轻快地走了出去,还细心地把门也给关上了。
少年公子似乎并不是很擅长抱孩子,动作相当笨拙,让小女婴感到非常不舒适,但是却不曾挣扎。
他把小女婴像抱洋娃娃一样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发出了低低的呜咽。一声又一声,仿佛竭尽全力在压抑却依旧忍不住从齿缝之间流泻出来的低声哭泣,让小女婴的心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她也忍不住开始掉眼泪。
少年抱着她哭泣了很久,然后慢慢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抱住她的手不知道是因为无力或者过于激动,还在微微抖动。
他看着女婴的眼神变得很复杂,冷淡之中又带着少许犹豫,似乎自己也不知道应该要怎样对待她最好。
然后他把女婴放在了床上,自己走出了房间。
如果不是许久之后烟玉推门进来,她还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被遗弃在房间里面。
到所有人离开之后,被发现,然后被从客栈丢弃出去。
她不得不承认,那一段时间里面,她觉得很害怕。变成婴孩之后,似乎精神上也脆弱了很多,那少年不过才陪伴了她半天,她竟然就像上瘾了一般。
或许不是对那少年公子上瘾,只是本能地不希望一个人。烟玉把她抱在怀里的一瞬间,她莫名其妙地觉得安心。
手上没有一点力气,她却依旧妄想要抓住她的衣襟,不想放开。
她对自己说,她现在只是一个婴儿。她没有办法,因为她需要有人照顾。一个小婴儿,是没有办法一个人活下去的。
事实上,到十八岁那一年的夏天,她都没有一个人独自生活过。
仿佛一夜之间,就变得无依无靠。
她觉得痛苦,更多的却是恐惧。此刻的她只有一个人,虽然已经死过一次,但是如果可以活下去的话,她绝对不想面对死亡。
可是她偏偏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
如果认真观察少年和他的属下,就知道,很有可能下一刻他们就会伸出手来,把她掐死。
或者,就这样把她抛弃。
带着这样的恐惧,女婴被少年公子可有可无地携带在身边,度过了一日又一日,一夜又一夜。然后她被他们带回了一个宽广而风景秀丽的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