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的脊骨》废歌残梦

2、第 1 章 你可以许三

　　所谓神明呢，大概就是在打游戏的时候坐在电脑前面的那一位。虽然大部分时候有操作不得当而造成的失误，但大部分时候，他操控我们的生死还是很得手的。
　　也许所有时候他都是站在主角这边的，但是你不能不预防这个游戏是悲剧结尾。
　　有人就吃这一套。

　　程有昕其实一直醒着，虽然不曾发出任何声音。事实上，她也不知道怎么发出声音。她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喉咙的存在。手啊脚啊嘴啊，也不再有任何感觉。
　　她当然记得自己中枪了，虽然没什么真实感。需要重点重复的是她这辈子是第一次看到真枪。她所在的城市，治安也许算不上很好，但是大街上打枪这种事情还是不常见的。至少，程有昕有记忆以来，就没怎么记得有这方面的新闻。
　　但是她很能认清现实。痛的感觉，好友那时候热辣辣的眼泪，都不是假的。
　　当时什么也没想，就扑了上去。因为是太要好的朋友，因为是很喜欢的至交，所以在胆怯之前，先想到的却是要保护她。
　　而现在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浮在这奇怪的地方，她才想起自己的父母。她是独生女，家里稍微有点富裕，父母感情不是很好，但都很爱她。
　　很爱很爱她。
　　程有昕突然害怕起来。如果她现在已经死了，那么妈妈听见自己的死讯，到底会有多么伤心呢？她会不会发疯？她深知自己是父母唯一的心理依靠。虽然还不会赚钱，还只会花钱；虽然在家里她只是一只米虫；虽然平常连干活妈妈都是挑最轻的让她做……
　　虽然平日里她只能爸爸妈妈唠嗑教训，可是他们很爱她，完全没有条件地把她当做这个世界上最深爱的人。
　　她想象父母是怎样地泪流满面，怎样地撕心裂肺，突然之间便心乱如麻。她其实不害怕死亡。她直到死前都还没有真正来得及感受到死亡的威胁，更没有到恐惧死亡的年龄。可是她只要一想象父母伤心的样子，便知道自己无法背负这样的罪孽。
　　然后她听见了人声。
　　感受不到耳朵的存在，却能听见声音；感受不到眼睛的存在，却能看见景象。
　　她眼前是白茫茫的雾气，隐约有着人的身影浮现。有女孩子欢快而娇俏的声音说道：“那我有三个条件。”
　　男声带着笑意回答：“那说说你的条件吧。”
　　“第一，我要出生到富贵人家。有钱有势，可以作威作福的那种。”
　　男人仿佛点了点头，回答道：“可以。”
　　女孩子又说道：“我要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并且要是天生的练武奇才。”
　　“这一点也没问题。”
　　女孩子似乎笑了，很愉快的样子，说道：“最后一个愿望，我要长得很漂亮。”
　　程有昕怔怔看着女孩子，觉得她其实已经长得很漂亮了。神采飞扬的鹅蛋脸，大眼睛闪闪动人。她就算没看过倾国倾城的美人，但如果只是和一般的明星相比，程有昕觉得女孩子是一点儿都不逊色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模糊的视线所造成的错觉。
　　男人说：“好。”
　　他轻轻抬了抬手，女孩子就被淹没在一阵白色的光流之中。等到白光消散，女孩子也就跟着消失了。
　　程有昕感觉自己慢慢飘了过去。那个男人冲她微微一笑，然后挥了挥手。
　　然后她就突然有了身体。她伸伸手，踢踢脚，发现手能动了，视线也清晰了。她此时抬头，才清楚地看清了男人的样貌。
　　长头发的男人，漂亮得有点诡异。看上去二十岁上下，但程有昕直觉地认为这个人绝对不可能只有二十岁。他的衣服则是宽松的广袖长衣，只是不似东方也不像西方。黑色长袍的袖口领口上都有相当精巧但简洁的金色绣线，从光泽上观看，就让人觉得价格不菲。
　　程有昕把乱动的手脚收了回来，用相当的恭谨的语气说道：“请问，这里是哪里？我已经死了吗？”
　　男人露出微笑，回答：“是的。你已经死了。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这情景有些诡异，但程有昕却并没有马上意识到。虽然之前就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但多少心理上还是在排斥这样的现实的，所以真正听到别人确认她的死亡时，胸口仿佛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半晌，在心里重复了数遍我已经死了这句话，她才抬起头，问道：“如果我已经死了，你是上帝还是死神呢？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吗？”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尽然。”
　　含糊的说辞程有昕听得不是很懂，但是用眼角余光遮遮掩掩观察男人的眼中却带了一丝惊疑。
　　男人的笑容相当柔和，说道：“我可以说是你们认知之中的神明吧。你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你代替了本来应该死去的女孩子承受了枪杀。所以她活了下去，你死了。”
　　程有昕的心口又剧烈震动了一下，懊恼的感觉油然而生。她立刻紧皱住眉头，把激烈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男人又说道：“原本，应该死的是她不是你，你还有七八十年的性命，可以说会活得相当长寿。不过在你替她挡枪的时候开始，你的寿命就转移到了她的身上。现在，我可以让你重新选择一次，去把她替回来。”
　　程有昕听到前面的话，就已经开始带着后悔，听到最后一句，几乎要开口说“好”，却在紧要关头一咬牙咽了下去。
　　她还是很善良的，所以开口问道：“替回来，是说她会死吗？”
　　男人点了点头：“你们两个里面本来就会死一个。既然这样，如果你活了，她自然就死了。不过，本来就是属于你的命，就算你拿回来，也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
　　男人的声音和语调都很温和，似乎可以看出程有昕内心的罪恶感，所以用最不会伤到她的良心的说法如是说道。
　　程有昕想了想，说道：“你说我会有七八十年的寿命，如果我们各自使用一半，是不是两个人都可以活下来？”
　　“没有这种选择方式。生或死并不是一加一的计算题。”
　　程有昕愣了半晌，半天选不出来，许久，却突然开口说道：“我不明白。你说原本七八十年是我的寿命，但是现在却是她的。如果寿命可以转移，那么是根据什么来判断？”
　　“自然是命运。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
　　程有昕抿住嘴唇，突然用十分凌厉的眼神直视男人，男人回以沉静无波澜的目光。半晌，程有昕才猛然醒悟自己在很陌生的地方，对方看起来很诡异，并非她能够招惹的，于是立刻收回了那赤裸裸充满了警戒和恶意猜测的目光，恭谨而有些畏惧地说道：“如果一切命中注定，那么，这种事情不可能由我来选择吧。所以我会救她，会死，难道不是一开始就注定好的？这样说来，那些寿命本来也就应该是她的，不是我的。”
　　为了救好友而死，程有昕现在还无法确定自己是心甘情愿还是后悔不已。可以确定的是她的心情并不坚定，多少一直在两者间摇摆。
　　不过在短暂的对话之间，她突然觉得那个等待她的选择题仿佛充满了恶意和陷阱。虽然一时之间并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但是她决定避免立即回答，以免做出愚蠢的选择。
　　男人凝视了她一眼：“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你似乎很聪明呢。你不想活下去吗？”
　　“我……当然想。不过，我也不想她死。”停顿了一下，程有昕才回答道。
　　“所以，在自己和对方之间，选择对方是吗？”
　　对于这种明显带有某种不好意味的对话，程有昕很聪明地回答道：“不，不是我的选择。这是已经发生过的现实。我已经死了，她还活着。所以这根本不是选择题，我为什么要选？”
　　“不过，我说过那是属于你的寿命吧？而且，我也可以把你们交换回来。”男人的笑容不变，说道。
　　程有昕抬头看他，回答：“如果是属于我的，现在在这里的就不会是我。如果你一开始就对换我们的立场也就算了，现在跟我说，可以换回来。最后，不管怎么样，都会变成我在剥夺她的性命。你让我做这样的选择题，是想看我的丑态吗？”
　　男人的目光顿时变得凌厉起来。
　　程有昕心中固然非常害怕，但是还是用倔强的目光回看。
　　男人定定看了她半晌，然后开口说道：“好吧。不要用那样子的眼神看着我。我并没有恶意。如果你这样坚持，我可以给你另外一个选择。”
　　“……另外的选择……是什么？”
　　“我可以让你转世重生，而且可以满足你的三个愿望，只要这些愿望不是很过分。”
　　程有昕怔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不敢马上回答。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她从来也没有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说：“真的吗？”
　　“真的。”
　　“好。”程有昕深深明白自己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所以即使只是“看上去”很优厚的条件，她也很爽快地答应了。
　　然后她犹豫了一下，问道：“这些愿望，能够用在别人身上吗？”
　　男人有些惊讶，颇有兴趣地问道：“你想用在谁的身上？”
　　“我想用一个在爸爸妈妈的身上。我希望在我死后，他们身边能够出现一个人能够代替我的存在，安慰他们的悲伤。”程有昕很认真地说道。
　　男人笑：“真是好孩子。你有这样的愿望，我为什么不成全你？说说另外两个吧。”
　　程有昕想了想，回答：“还有就是，我希望自己转世以后，一生健康平安，身边都是好人。”她认真地想，觉得贫穷有贫穷的难处，富贵有富贵的艰险。如果要一生过得好，最重要果然还是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还有一些可以依靠，可以共同进退的朋友。
　　“真是好孩子啊。”男人如是说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程有昕却觉得，男人似乎并不是很高兴，好像对她的选择有些讶异有些不满的样子。
　　她心中顿时出现警备，但是男人却是笑着的。那种淡淡的笑，不是愉悦，不是讥讽，也看不出善意或恶意。
　　只是什么情绪也没有的笑。
　　程有昕极为紧张。她对陌生人向来没有什么信任感。尤其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自称为神明，却无缘无故要给与她这样莫大的好处。
　　她不相信这是任何补偿。神要是讲公平，这世上早就众生平等，哪里会有什么贫富贵贱？她更不相信神爱世人，否则这世上不会有战争，灾荒，饥饿与贫困。
　　不过对于这样一个连自己目前是人是鬼都不是很清楚的普通女孩子如程有昕来说，即使她对眼前的男人充满不信任，她也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因为什么都不知道，她觉得也许自己做什么都会是错。
　　所以不如不做，先把眼前发生的一切看清楚。在弄清楚现状之前，暂时顺从这个看上去似乎相当厉害的人。
　　所以男人微笑着说“如你所愿”的时候，程有昕仿佛突然松了一口气。
　　虽然直到和男人对话最后，她甚至还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呼吸。
　　最后白光出现，她看见男人微扬的嘴角，似笑非笑的表情，强行压制下了自己的不安，闭上眼睛躲过了那刺眼的白光。
　　再张开眼之后她看见了漫天的繁星。低头看去，她发现自己踏足于虚空之中。脚下是飞流而过的破碎影像。她用力踏了踏脚，脚下没有任何感觉，分明是踏足在虚空之中，却没有掉落。
　　她抬头环顾四方，只能看见大大小小不停旋转的星体，以她肉眼就能看得见的速度，匀速行进着，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的循环往复运动。她试图往前行走，却依稀仿佛感觉到自己是在原地踏步。
　　最后，程有昕小心翼翼地矮下身去，直至单膝与脚尖相平，想要看清底下如同河流般飞速流动的图像。然后，双手触及同样高度的虚空的同时，整个身体却开始失重，猛然从群星闪烁的天空向着那缎带一般的河流跌落。
　　如折翼的雀鸟掉落地面，如燃烧的流星慢慢消散。
　　这样一幕，倘若有人能够观赏，其实还是相当美好的。
　　生命的诞生，生命的陨落，向来美好璀璨到令人无法直视。渺小的人类，自私，贪婪，愚蠢，也只有在生与死之间，才能真正散发出连神明都无法直视的耀眼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