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的脊骨》废歌残梦

26、第 25 章 跟

　　跟着燕欣然到了燕夫人处，燕夫人受了两个孩子的请安，和燕欣然说了两句话，然后就拉过小小查看了一番。
　　然后她问道：“在小姐那里可还好？”
　　小小点了点头。
　　小小怎么看也觉得这场景着实奇怪。之前说道母女两关系不好的问题，她还没什么感觉，只是有点惊愕而已。现在看来，何止是关系不好，几乎可以认为是形同陌路。即使那短短几句的敷衍，也全然充满了客套的味道。
　　然后燕夫人问小小：“这几天，你呆在秋府，上上下下的人可都见过了？”
　　小小这阵子基本上是完全能避就避的状态，哪怕是可以出去的时候，她也托词说想早点绣好燕欣然的花样之类的，能推就推，所以其实根本没有见过几个人，包括那几位传闻和她长得很像的姨娘们。而且燕欣然房里有个特别喜欢跟在她身边的书意，所以小小的推让可以说是让人皆大欢喜。
　　她犹豫了一下，回答：“这两天给小姐绣花，都没有怎么见到别人。”
　　燕夫人又问道：“老爷和几位姨娘，也没有见过吗？”
　　说到这里，小小还没应声，燕欣然便已经站了出来，一副又惊又恼的样子，大叫一声：“娘——”
　　燕夫人顿时冷下脸来，说道：“我只不过问问她进来情况，你又怎么了？难道我连问句话都不能问了！？”
　　燕欣然脸色也不好，冷下脸来的样子，和燕夫人像极了。她声音硬梆梆地说道：“别把我当傻瓜——我当时就想你怎么会让一个长得和姨娘们那么像的人来我房里，心想说也许是你不希望爹发现，但是娘，你让女儿好失望……”
　　她的声音，仿佛就是从心肺之中发出来的一般，气息深重，带着微微的呼气的声音，几近哭音。
　　小小脸上还是那一副听不明白的样子，但是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两人说话。她发现，和自己有着一半血缘的这两位姐妹，都不是那种愚蠢的人。她们聪慧且性格坚韧，最重要的是，打从骨子里面带着一股侠气。
　　可惜，那股侠气，并没有让她们在这个世界生活得更好。
　　燕夫人听了，连身体都开始微微地颤抖，说道：“反正在你心里我做什么都是存了恶毒的心思。我就不明白，明明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为什么偏偏却一心向着别人！？我辛辛苦苦生下你，把你抚养大，我又没有儿子，做什么争什么，还不都是为了你这个赔钱货！？你什么时候为我想过！？”
　　燕欣然别过了脸，说道：“可是我不想要!这个家也好，或者是燕家的铺子也好，我只要一想到上面沾染的血腥，就觉得好脏，摸都不想要摸它一下。娘，我不是针对你，只是你做的是错的，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你知不知道！？”
　　燕夫人说道：“只有这个时候，你吟诗才会特别顺畅。”
　　燕欣然淡淡说道：“我是学不好诗词歌赋……不过两三句还是能记得的。”
　　“这一点也不知道是像谁……”燕夫人叹了一口气。
　　燕欣然皱了皱眉头，似乎不想听见类似于这样的话。她拉住了小小的手，说道：“总之，我不会把砚秋给父亲的。既然她现在是我的丫鬟，我就会护着她。我先走了。”
　　然后她拉起小小就转身出屋。小小被她拉得跌跌撞撞，最后试图转头看上燕夫人一眼，却发现她满脸怅然若失，似乎试图穿过她们看到什么，只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小小疑惑着，然后望向了侧前方的燕欣然。
　　她想：泽光姐，你说得对。
　　燕欣然是个好女孩儿。

　　燕欣然拉着小小出了燕夫人的院子，才慢慢停下了脚步，放开小小的手，站定在原地。她背对着小小，伸出袖子在脸上擦啊擦的。
　　泽光也好燕欣然也好，都不是爱哭的性子。小小不知道那是不是因为，燕欣然已经多少有些信任她。
　　然后燕欣然擦干了眼泪，睁着红红的大眼睛，转身对小小露出了笑容，说道：“我们回去吧。”
　　小小点了点头。
　　过了一天，轮到小小守夜。熄灯之后，她回到外间，刚在床上躺了下来拉上被子，就听见里间叫道：“砚秋……砚秋？”
　　于是她无可奈何地再次坐起身，走近内间，问道：“小姐？”
　　一边伸出手，准备去点灯。
　　却听到燕欣然急忙喊道：“不用点灯！”
　　小小的手停顿了一下，才缩了回来，走到燕欣然床边，低声问道：“小姐有什么话跟我说吗？”
　　燕欣然抬头，看着小小被长长垂落的头发挡住半边的那张背光的脸，笑了起来：“你真敏感。”
　　关了窗户，月光只能透过窗纱照个隐隐约约，所以小小其实也难以看清燕欣然的表情，只是她的眼睛在朦胧的夜色之中熠熠发光，小小不知为什么的，就觉得她是在微笑。
　　燕欣然往里滚了滚，然后对小小说道：“你也躺上来吧，我们一起睡好了。”
　　小小只是停顿了一下，就说道：“好。”
　　燕欣然意外了一下，女孩子已经躺到了床的外沿，很自觉地拉过一般被子盖到了自己身上。
　　燕欣然不讨厌她爽快的性子。
　　她说道：“砚秋你真奇怪。如果不是知道你……算了。我想问你一点事情。”
　　小小问道：“什么事情？”
　　“你真的姓秋吗？你的娘亲是什么样子的？”
　　小小犹疑了半晌，才说道：“小姐，其实我姓严，叫严丝丝，丝绸的丝。”
　　燕欣然愣了一愣，然后说道：“你之前明明说……”
　　“那是因为夫人要我说自己姓秋啦。”
　　燕欣然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半晌，才轻声道：“真不知道该说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小小问道：“小姐比较喜欢我姓秋吗？”
　　“娘和我说的话很奇怪吧？你想知道为什么吗？”燕欣然反问道。
　　小小笑了起来，说道：“小姐要讲故事给我听吗？”
　　“故事……!?”燕欣然再次愣了愣，然后说道：“倒也没错，也可以说是故事啦。你想听吗？”
　　“好啊。”
　　于是燕欣然给小小讲了小半个晚上的故事，然后小小缩在她的被子里面睡了一晚。

　　次日小小爬起身的时候，燕欣然马上就被惊醒了。她揉揉蒙蒙胧的眼睛，看着外面隐隐约约的微光，问道：“好像还很早的样子，你可以再睡一会儿啊。”
　　小小笑答道：“我跟小姐睡一张床上，要是被看见了就糟糕了。所以要小心一点，小姐你继续睡啊。”
　　燕欣然笑了，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说道：“我也起来好了，正好去练剑。”
　　“这么早？”
　　“还好吧。偶尔也要早一点啦，几位师兄师姐可都比我勤奋多了。”
　　小小安慰道：“小姐也很勤奋啊。而且听人家说，小姐的天分可以说是百年难得一见呢，在这个年龄已经很好了。”
　　“可是我完全不够勤奋。这样下去一定会比不上他们的。”
　　小小默然，总觉得燕欣然真要像那些人一样，是不太可能的——她练武已经算是很勤奋了，但是她的几个师兄师姐，根本就可以算是武疯子了。
　　燕欣然此人，活泼好动，练功勤奋，但也热爱享受，喜爱美食，华服，对各种可爱有趣的活动充满兴趣。
　　她的本质里面，还是一个年轻活泼，充满自由气息的少女。虽然不爱读书——尤其不爱看艰涩难懂的文言文和诗词——但是其它的兴趣也已经分薄了她的许多空闲时间。
　　小小于是帮住燕欣然整理好了衣服的细节，跟着她去了练武场。
　　收拾的时间中，天色又稍微明亮了些许。小小跟着燕欣然到了武场之后，发现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转过了头来。燕欣然愣了一下，叫道：“爹！？”
　　小小愣了一愣。对方对光，她可以看见对方的模样——虽然年长，丰神俊朗，剑眉星目，全然不愧为叶泽光，燕欣然，秋小小三人的亲生父亲。三姐妹长得均漂亮，父母相貌也同样出色。
　　然后小小一个不稳，愣是把脸砸在花坛旁边的泥塘中，把自己摔了个四脚朝天。
　　燕欣然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目瞪口呆，叫道：“砚秋？”
　　小小捂住脸，抬起头，说道：“小姐，疼！”
　　燕欣然柔声问道：“哪里摔着了？”
　　小小也低声道：“……好像流鼻血了……”
　　“这路平的很，你怎么就能走进花坛里去啊？”
　　“……”
　　半晌，却听那头燕剑深轻轻笑了起来，说道：“欣然你哪里找来的活宝丫头，也未免太有意思了。”
　　燕欣然似乎才突然意识到什么，对小小说道：“你先回去吧，换身衣服再洗个脸，至少把血止住了。如果哪里摔着了，让书意和墨痕她们帮你上个药。”
　　小小捂着脸，只露出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沉默着点了点头。
　　燕欣然再次叮嘱她仰头，小小便捂住鼻子仰着头往回走去。
　　燕欣然这才回头，去跟自己的父亲说话。
　　这背对着背的两姐妹，毫无疑问在这一刻脑子里都飘荡着同样的一句话：
　　好险。

　　回到燕然阁之后，刚起床的书意和墨痕都被小小的狼狈样子吓了一跳。就连平素一向喜欢找小小的茬的书意也懒得冷言冷语损她了，急急忙忙帮她找衣服的找衣服，找药的找药。
　　尤其是听说小小是在跟着燕欣然去练武场的时候，当着燕剑深的面平地摔了个四脚朝天之后，两个小丫头都对小小露出了同情和怜爱的表情，简直恨不得把她抱进怀里拍着背安慰“没事的，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这当然只是她们的臆想在作祟。
　　事实上小小对这件事情还是怀抱着正面且乐观的想法的。这次躲过去的方法虽然特别了点，愚蠢了点，但是效果却很明显。至少因为在背光的情况下，燕剑深基本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样貌，这也是小小所预期的。
　　她绝对绝对不会在这个地方承认自己的身世，也绝对绝对不会和亲生父亲发生点什么——小小完全没有让自己的行为符合一个细作的自觉，她的目的就是哪怕在这样不利的环境下，也要好好地，平平安安且愉快地生活下去。
　　然后如书意所愿，她蹦蹦跳跳跑出去陪燕欣然练剑去了，小小顶着一张刚上了药的恐怖鬼女脸——其实除了鼻血之外，她的脸只是有些许的擦伤，并不严重，只是那黄色的药粉和红色的药水给人造成了视差——认认真真地开始编头绳发结。
　　她深深地懊悔着之前跟着燕欣然跑去练武场试图看她练剑的行为，当然更多是吐槽燕剑深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种时候跑去那里看日出——因为实在想不出那老头子是在发什么神经。
　　不过，好在最后还是安全上垒了。
　　受伤的日子是幸福的，她也不用跟着燕欣然跑出去有碍观瞻了。就连书意也对她好了许多，当然也越发不客气了起来。燕家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丫鬟像书意那么嚣张的，小小毫不怀疑她性格的养成是燕欣然纵容的后果。
　　之后她很聪明地躲着燕剑深，躲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脸休养生息好了之后，小小偶尔也跟着燕欣然从这边溜到那边，但是因为两人不约而同的默契，小小往往只挑着燕剑深不在的时候跟着燕欣然晃荡，而燕欣然也从来不在要去见父亲的时候让小小跟去。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充分掌握了情报已经详细的行动规划，让小小创造了入府一年却没有直接见过燕府主人一面的奇迹般的记录。
　　而这段时间，小小也同样让自己成功地成为了燕欣然的心腹和至交——当小侍女们浅笑着叫她砚秋姐姐的时候，她偶尔也会吐槽一下。
　　燕欣然你又不是司徒奉剑，你干嘛不索性叫我做红娘来着。
　　这一年春天，小小即将满十七岁，出名的手艺精妙性情温和，当了燕府的大丫鬟。她家大小姐模样秀美，个性爽朗，美名享誉远近，时不时有少年郎隔着院墙骑马而立，或者媒婆接踵而来。
　　仿佛命运的低吟，轻轻重复了过往的预言：
　　“……第一，我要出生到富贵人家。有钱有势，可以作威作福的那种。我要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并且要是天生的练武奇才。最后一个愿望，我要长得很漂亮……”
　　“……我希望在我死后，他们身边能够出现一个人能够代替我的存在，安慰他们的悲伤……转世以后，一生健康平安，身边都是好人……”
　　而神明呢？神明是什么？
　　所谓神明呢，大概就是在打游戏的时候坐在电脑前面的那一位。虽然大部分时候有操作不得当而造成的失误，但大部分时候，他操控我们的生死还是很得手的。
　　许所有时候他都是站在主角这边的，但是你不能不预防这个游戏是悲剧结尾。
　　你只能祈祷，他真的是站在你这一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