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的脊骨》废歌残梦

27、第 26 章

　　那天的天空朦朦的，仿佛马上就要下雨的样子。
　　小小拿着一把伞，说道：“小姐，看上去要下雨了，我们要不要先进去庙里？”
　　燕欣然立即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说道：“不进。”
　　至于两人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这两天燕欣然的姨母带着一对儿女来燕府暂住。她的姨母信佛，所以燕夫人也陪着她去了好几次附近的寺庙。至于燕欣然，明面上是要跟着来陪堂妹，但事实上不用解释，燕夫人的态度也很明显。
　　她是想把这对堂兄妹凑成对的。
　　为了这件事情，燕欣然已经和燕夫人吵了好几次架，就连燕剑深也已经和自己的发妻吵了一次——那两人是表兄妹，所以虽说是姨母，其实对方也可以算是燕欣然的表姑妈，燕剑深自己就不喜欢燕夫人，所以对于另一位表妹也摆不出什么好脸，更遑论把燕欣然嫁给素志涵。
　　所以，目前的情况很复杂。
　　小小几乎是一天到晚在那里听燕欣然唠叨近亲结婚的害处，可惜燕夫人根本不把她说的当一回事。
　　因为不能强行把燕欣然许配给自己的侄子，所以燕夫人也只有采取迂回战术，让两人多多接触，看能不能培养出些什么感情来。
　　但到目前为止，效果些微，几近于无。毕竟燕欣然本人也不是什么养在深闺的大小姐，眼界更是高得很。
　　所以才造成了这样的状况。
　　小小对于燕欣然的心思自然是理解的，而且就本心来说，她毫无疑问是站在燕欣然这一边的。所以只是一个眼神交流，她就明白了燕欣然的意思，体贴地转身进了庙宇。
　　庙宇之中，素夫人正在虔诚地烧香跪拜，而燕夫人却是站在一旁帮她点香捻纸，并没有自己也去参拜一下的意思。
　　就本质来说，小小至少了解一件事，这位夫人并不是什么虔诚信佛的人。
　　她等到燕夫人放下了手中的事情，才走过去，跟燕夫人低声说了一边燕欣然的情况和意思。燕夫人听了，脸色仍旧是冷冷的，半晌，开口说道：“她爱淋雨，便让她去淋好了。一会儿不要用这种事情来烦我了。”
　　小小也没有对燕夫人的回答露出吃惊的神情，只是继续说道：“可是夫人，目前正是要换季的时候，万一小姐得了风寒，可是不得了的事情，还是叫她进来比较好。”
　　“哦？她这样忤逆我，我又何必管她得不得风寒？”燕夫人冷笑。
　　小小笑了起来，说道：“小姐的性子是倔了一点，但是因为她的性子倔，现在却因为不想惹夫人生气，所以即使不愿意也陪夫人过来了，这不正显得她确实有把夫人放在心上吗？”
　　燕夫人听了，眼中的光芒微微一动，虽然口气还是冷冷的，但是神态却柔和了许多：“我们一会儿就要回去了，你叫她准备一下吧，可别掉了什么东西在庙里。”
　　小小点了点头，除了大殿，便往回走去。
　　等走到庙门口，天已经下起了微微的雨，小小立刻加快了脚步，也不管仪态什么的，便快步往前跑去。
　　却见蒙蒙细雨之中，燕欣然倚在一棵枝叶稀疏的大树之下，一脸恍惚地望向了天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的衣服颜色向来素淡，设计也简单，只是毕竟还是精致的女裙。褙子罩着暗红深衣，在雨中不知道有多么引人注目。
　　只是神色恍惚，所以连有人接近了她都不知道——燕欣然是练武之人，平常可不会像这样人家到了眼前都没发现。
　　在那顶被纤长白净手指握住的黑伞罩到燕欣然头顶的同时，小小开口叫道：“小姐——”
　　燕欣然仿佛突然醒转，看到面前撑着黑伞的年轻男子，猛然后退了一步，然后问道：“你是谁！？”
　　那男子看上去十分干净漂亮，尤其是十指和从肩头划落，只粗粗绑了一个简单发髻的长长头发，简直有如光泽一流的黑绸。尽管这个时代的男人都留长发，却很少有人留得那样长，也很少有男人这样和长发般配且相得益彰的。
　　所以小小看见，燕欣然在问完这一句之后，就看得怔了。
　　男人把雨伞递到了燕欣然的面前，但是却很注意地没有碰到燕欣然任何一寸的衣服，开口说道：“如果你是在等人的话，这把伞借你吧。这里荒山野岭的，你孤身最好不要在这里发呆，或者干脆到庙里去等。”
　　燕欣然愣愣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小小赶紧迎了上去，拉住燕欣然的手，说道：“小姐，夫人要回去了，让你准备准备。”
　　燕欣然看见她，再次愣了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说道：“知道了。”紧接着，她没有再理会小小，却回过头去，开口对那穿着白色朱子深衣的书生模样男子说道：“那个……啊，不知公子姓甚名甚，家住哪里？改日好让下人归还……”
　　那男子微微扫视了燕欣然一眼，似微有所动，半晌才说道：“不必在意。”
　　然后他便往林子里走去，就那样淋着小雨，小小却注意他行走的样子不太自然——背挺得太直，手臂一动不动，缩在衣袖里。
　　似乎，紧紧握了拳。
　　小小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默不作声。
　　燕欣然也默不作声，似乎是痴了。
　　小小抿了抿唇，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她怕燕夫人找出来，所以轻轻把手搭在燕欣然手臂上，说道：“小姐，我们该进去了。”
　　燕欣然于是失魂落魄地应了一声，木偶一般任由小小拉着往回走。
　　走近庙前的时候，小小附在她耳边，说道：“小姐，你可不能这样子走进去见夫人，她一准会看出你不对劲，会给那位先生惹麻烦的，说不定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燕欣然稍稍一惊，用带着些许恐惧的眼神望着小小，震惊于自己竟然完全已经被小小看穿了心思。她脸色苍白，喃喃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声音轻若蚊鸣。
　　她不承认，小小也不勉强，只是说道：“或许小姐只是些许受惊，但是那位先生突然出现，未必不会被夫人觉得有些蹊跷。凑巧也好，意外也好，总之小姐还是先把这件事放下吧，别让夫人看出异常。”
　　她突然更改的说法其实有些牵强，不过她知道哪怕自欺欺人，这个说法也更加让燕欣然愿意相信。所以燕欣然露出了笑容，说道：“我知道了。”
　　她果然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虽然仍旧有些许生硬，但是应该会被燕夫人认为是心怀不满，并不至于被怀疑。

　　这阵子因为临近七夕，所以府里已经开始为乞巧做准备了。书意不厌其烦地抓了许多蜘放在盒子里来观察——她要求墨痕去抓苍蝇喂蜘蛛，把小女生吓了个半死，最后还是小小仗着手脚伶俐胆子大，跑去捉了一些或死或活的回来，让她喂蜘蛛。
　　作为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来说，书意算是相当胆大的了，而且很是有毅力。
　　这些道具当然不是为她们自己准备的。乞巧节，一般的丫头是不会被注意到的，也就是府里的姨娘们争奇斗妍的戏台，但是燕欣然作为府里唯一的小姐，这种时候自然是要上场的——虽然她本人对这种繁琐而不痛快的活动毫无兴趣甚至可以说是深恶痛绝，但是书意对于自家小姐的脸面可是看重得很，所以只要燕欣然脸面上好看，不择手段她什么都会去做。
　　小小有时候想这也许也是燕欣然看重书意的原因，感情好固然是一回事，但是小小觉得，书意真正让人欣赏的，正是她那坚定固执到偏执，甚至颇有些自我中心的个性。她似乎总是把自己当作和燕欣然是一体的，所以她会为燕欣然做很多事情，但同时，她也认为除了燕欣然和自己，仿佛谁都低她们一等。
　　事实上，虽然表面上燕欣然似乎和她比较亲近，但书意才是真正跟对方毫无隔阂的。
　　小小和天音教很少有联系——大约三个月一次，对方会问她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但是也仅此而已。小小有时候会想，那里来的人是不是仅仅是来看一看，她是否还活着。
　　这过程中，除了燕剑深因为她可以躲避所以并没有接近过之外，大部分人她都仔细观察了一遍，也做了一些简单的备注，包括燕剑深身边的书童和弟子。
　　燕剑深有六位妾侍——事实上，到去年她进庄为止，据说已经死掉的也有六位，去年又去一位，所以目前也只留下了六位。
　　燕夫人算是正妻，也是燕剑深的表妹。她平日很少接近燕剑深，也不与他同房。两人各居东西院，长不往来。燕夫人母女之间感情冷淡，夫妻之间也热忱不到哪里去。
　　事实上，虽然小小并没有怎么看过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但是也觉得这两人之间互相仇视的情绪颇深，却又似乎彼此顾忌着什么，所以多数时候是楚河汉界，各行其是。
　　然后是燕剑深的妾侍们。
　　当然奇特的也是燕剑深的妾侍们。
　　死去的妾侍们大都是在怀孕的时候发生意外的，哪怕不是怀孕的时候出现的意外，但是暗地下也有人传言当事人当时应该已经已有身孕——这可以解释为有人为了谋害燕家子嗣恶意谋害。
　　但是令人疑惑的是燕剑深在这之中扮演的角色。
　　事实上，平时燕剑深维护这群妻妾是很周密的，而燕夫人也并不像是会因为这种事就下毒手的人——当然小小不是因为认为燕夫人善良心软——而是，她并不像是手段如此拙劣的人。
　　做得这样明显，太容易让人觉得蹊跷了。
　　但是问题也在这里。因为似乎每次那些姨娘们出事，都是在燕剑深或者外出，或者正忙碌于某事的时候，这并不是时间设计巧妙的问题，而是仿佛老天爷特意安排的时机一样。
　　小小总觉得这里面透出来的讯息非常微妙，她疑惑与天音教是否也有参与到这些事情里面去——一开始她想到的时候自己摇了摇头，觉得秋隐应该没有这么无聊，但是很快就不确定起来。
　　她还真没法肯定地说——秋隐没有这么无聊。
　　事实上，她觉得自己会出现在这里这件事，就够让人觉得她的这位舅舅已经神经错乱了。好在对方毕竟没有对她的无所为发表什么意见，或者下达什么通缉。
　　而燕剑深活着的几个妻妾之中，二姨娘宜雪和三姨娘细娘岁数比较大，都属于那种非常老资格的妾侍。二姨娘是个非常精明的人，这个看她平常为人处事的方式就能看出来了。她深居简出，管教身边的人也非常严厉，算是个非常自律的人。
　　她其实比较像燕剑深的正妻——因为燕剑深到她那里休息的时间最多，不过也没有听说类似于燕剑深想要扶正她的说法。
　　然后是三姨娘。三姨娘的性情外向，待下人或者其他姨娘都比较友好和热心。小小和她接触不多，不知道她这是不是她的真性情，但是如果表面上看来，她和燕欣然的性格似乎属于同一类，反而更似母女。
　　燕欣然和她的关系虽然说不上亲密，但也算不错。
　　这两位姨娘因为入府时间极早，所以小小暂且把两人从天音教探子的名单中排除了出去。
　　接下来的四位姨娘之中，小小私底下认为至少应该有一位是天音教的探子。事实上通过长期观察，她已经锁定了一些可能的对象，其中极为姨娘之中她盯着的就有两位——五姨娘岁数太小且有些笨拙，不像练过武的人，七姨娘只比她早入燕府一阵子，时间上来说不太符合。而四姨娘性格张扬，喜欢挑衅，却到现在都没惹出什么祸事，小小认为她心机应该不错。六姨娘比二姨娘还深居简出，也不引人注目，这样神秘，自然也值得怀疑。
　　但是无论如何，这些姨娘基本上都会出现在府中的乞巧会上。燕剑深这次没有外出，应该也会参与进去。小小主动承担了书意的副手位置，忙过这一阵子就主动向燕欣然要求去厨房帮忙做点心——燕欣然心怀小心思，毫无疑问是不想小小当面遇上自己老爹的，所以立刻就答应了。
　　这两人都是心思玲珑剔透的女孩子，虽然各怀想法，做起来却是自然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