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的脊骨》废歌残梦

24、第 23 章 小

　　小小用手掩住了嘴，说道：“对不起，我们太吵了。”
　　李燕子盯着她看了半晌，然后问道：“你也是……要去燕家当丫鬟的？”
　　小小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好，于是说道：“我现在还不知道会被卖到哪里。总之，希望能多拿一点钱，能够让爹娘好过一点就好了。”
　　她的话并没有因此而让李燕子难看的脸色好看起来。只看她皱着眉头盯了小小半晌，竟然冒出一句：“要银子的话，卖到勾栏院能拿到的银子不是更多？”
　　女孩子们之中顿时一阵哗然，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
　　小小尽管愣了一愣，但是并没有因此被吓住。她看着李燕子，甜甜地笑了笑，说道：“妈妈说，好囡是不能说下流话的。这话不好听，被人听见会让人觉得我们做人不好的，最好要小心哦。”
　　她不缓不急，语气柔软，这样说来。哪怕就像李燕子这样已经冲她伸出尖刺的女孩，也无法不哑然无言。
　　所以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句话，还是多少有些道理。
　　不管对方是怎么样的人，小小并不想和对方闹得太僵。这个李燕子既然是要去燕府的，那么她和对方在之后肯定还有相当的交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少了个抗力，就表示多了个助力。
　　小小这辈子不是没看过性子暴躁恶劣，自我中心的人。比如秋隐就不是好性子，而且和李燕子这种最多恶语相向的不同，他生起气来，可是真的会杀人的。高压生活下过了这许多年，小小很清楚怎么应付这类人。
　　当夜，小小睡不太着，而李燕子在的地方也一直传来奚奚梭梭的响声。虽然白天之中强压悲伤，表现得没心没肺的人并不少，但是一到夜晚时候，在深深的夜色里，不免就有人压抑不住心里的悲伤和远离父母的痛苦，偷偷地流下眼泪来。女孩子们都彼此抱在一起——在孤独的，没有熟悉的人地方，人心总是特别容易亲近起来，尤其当事人都还是一群十多岁的半大孩子的时候。
　　这一点，就连李燕子也不例外。只是因为她的行事作风，大家都不太愿意接近她，所以在床铺还足够的情况下，女孩子们都远远避开了她睡的那个角落，留下她一个人独自躺在空荡荡的石炕上。
　　而小小却被围在众人之间。她并不是不悲伤不茫然，但是她自认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并没有在众人面前露出脆弱的神态。甚至于她还能够在女孩子们哭泣的时候，低声地，柔柔地安慰她们。
　　次日一大早，屋子的门就被打开了。并不算明亮的天光从门后照射了进来，顿时让在这个没有灯光的屋子里呆了许久的女孩子们觉得颇为刺眼。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开口说道：“到时间了，都出来吧。”
　　李燕子首先走了出去。走在比较后面的是小小和另外一个女孩子。
　　小小和几个长得比较漂亮的女孩子被特意挑了出来，其中也包括李燕子。她们被带到了另外一边，让两个穿着都相当体面的男人挑选。对面则是一些长相清秀的少年，应该是在仆役之中挑出来的。小小猜测那两个男的是管事。
　　那些人走过来，挑猪羊牛马一样地把人一个个挑过去。小小抿着嘴在那里看着，却不料对方看见她后就停了下来，然后对她说道：“把脸偏过来一点。”
　　小小把脸偏了过去。
　　男人点了点头，然后对她说道：“张开嘴让我看看？”
　　小小倒没有什么不满，只是打从内心感叹这还真像在相牛马，还要看牙口。她张开了嘴，对方却嫌她张得不够开，用手指支住她的上下颚试图撑得更开一些。小小顿时觉得有些牙根痒痒，很想知道咬下去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口感。
　　想必嚼头不错。
　　半晌，男人放开了手，又看了看她的腰身以及脚。这回倒是没有再动手动脚。
　　然后他示意小小走到一侧去。小小望了那装成人伢子的天音教徒一眼，发现他微微点了点头，就走了过去。
　　因为很显然她已经属于被挑选完毕的那一批，所以倒是不太紧张了。她站在那里看见有个姑娘的衣袖竟然被她自己硬生生扯出一片裂痕——那该得用了多大的力气啊？当然，她也没有错过李燕子望向她的眼中的那一片凶光。
　　真想叫她注意形象。
　　人很快就挑选完毕了。李燕子虽然没有第一个被挑选出来，但是最终还是站到了她的旁边。她恶狠狠地说道：“你少得意了。我不会输给你的！”
　　小小笑吟吟地反问道：“你想和我比什么？”
　　李燕子意外地“啊”了一声。
　　“你说不想输给我，应该是想和我比什么吧？先说好，我只会绣花和做饭，所以这两样之外的我可不要比哦。”
　　李燕子愣了一愣，然后骂了一句：“笨蛋！”
　　大概是因为真的觉得小小有点傻傻的，她倒是没有再和小小针锋相对，只是面向前方，一脸严肃认真地盯着那两个管事看。
　　小小后背紧贴着柱子，想到：如果不是因为没法选择的话，她的生活突然从前世的富足安乐变成后来的饥寒寂寞，她也许就会忍不住去做些什么自己厌恶的，没有自尊的事情。原来，骨气这种东西，并不是越优渥越有资本，反而是越艰苦越能磨砺的。
　　她以前一直不知道，自己面对未知的，料定不可能安乐富足的前程，竟然也可以这样从容不迫，不知道自己原来这样有勇气。
　　他们被带离了小院，坐上不新不旧，也算不上宽敞的马车，走过一段不长不短的路，最后来到了一栋并不特别富丽堂皇，但却足以称得上大气的宅子前面。
　　马车从侧门入，然后所有人都从两辆旧马车上跳了下来。
　　紧随着他们的马车，又有另外的马车驶了进来，上面也下来几个仆役丫头。其中有个女孩子环视着宽阔的庭院，一脸天真好奇地说道：“这就是燕家啊。”
　　结果她收获的是管事一颗白眼，噤噤不敢再出声。
　　仆役和丫鬟们被分开来安排，负责小小她们的是一个身材瘦小，看上去颇为精明干练的老妈妈。她要求新来的丫头们叫她徐妈妈，然后对她们简单地交代了一些规矩，接下来就是分派了。
　　几个丫头都被分派去给主子们挑选了，只有小小被单独留了下来。小小知道接下来就是决定她接下来这些年的命运的时候了，她作出局促不安的样子，然后喃喃开口道：“徐妈妈……我……”
　　对方倒没有对她板起一张脸来，说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就说吧？”
　　“我想上茅房……”
　　对方似乎被她的回答弄得愣住了，半晌才说道：“我带你过去吧。”
　　小小立刻笑得欢喜：“谢谢徐妈妈！”
　　笑容灿烂得让人几乎觉得难以逼视。
　　对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带着她往一旁走去，说道：“跟我过来吧。”
　　小小跟在她身后，向前走去。
　　走到一半，她装作不小心的样子，让燕欣然的那张画从衣袖之中掉了出来，然后大声叫道：“妈妈，妈妈，等一下！”
　　徐娘停了下来，回头正好看见她捡起一张画纸。
　　然后她愣了一愣，问道：“你这张画……哪里来的？”
　　“有一个姐姐给我的。徐妈妈也觉得好看么？”
　　“不觉得。给你这幅画的，是你的亲姐姐？”徐娘又开口问道。
　　小小把画收起来，说道：“我只有弟弟，没有亲姐姐。不过那个姐姐人很好，我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不过她说下次见面的时候，就告诉我她叫什么。不过，很多年了都没有再见到呢。”
　　徐娘愣了一下，然后说道：“哦。”
　　小小去完了茅房，就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和徐娘打听燕府的情况，重点当然集中在燕府的大小姐燕欣然身上——燕家也只剩下这一位女儿了。
　　半晌，徐娘说道：“接下来，我带你去见夫人。”
　　小小愣了一愣，然后说道：“夫人吗？”
　　她以为对方会带她去见燕剑深或者燕欣然——前者是她所不希望的，后者是她所希望刻意促成的。但是对方返还的却是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
　　夫人，就是那个让泽光恨之入骨，让人把泽光的母亲活活打死的女人吧？也是那个燕剑深在秋停月死后，便娶回了家的表妹吧？
　　“有什么问题吗？”
　　“嗯，夫人好看吗？是不是很温柔呢？我听说大户人家的夫人都戴着满头的金银花朵的，会不会很重？”
　　徐娘叹了一口气，说道：“到了夫人那里，你可不能问这些问题。”
　　小小问道：“为什么？”
　　“哪有这么多的为什么！？如果你问了让夫人不开心的问题，说不定就会被家丁抓出去切碎了喂外面的野狗，所以小心说话，对夫人要有礼貌，明白吗？”
　　看见小小成功地被吓住，徐娘露出满意的表情。
　　然后她说道：“跟我进来吧，安静点，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别多话，知道吗？”
　　原来她们已经到了一座装设幽雅，种着大片青竹的院落前方。
　　小小点了点头，徐娘转身带着她走进了院子。
　　推开重重门扉，掀起了帘幕，那位燕氏燕夫人和小小想象之中的有些不同。她坐在书案前方，单手翻着什么，听见外面的报备，说了声进来。
　　她的脸上，几乎不施脂粉。样子颇为清瘦，而且带着一种别样的沉静感。小小自知自己和秋停月长得很像，还觉得对方会恨乌及屋，虽然表面上没露出来，仍旧免不了心都漏跳一拍。
　　但是，燕氏转过头来，和小小四目相对之后，却只是愣了一愣，然后轻声问道：“这个，是新招来的丫鬟？”
　　徐娘应道：“是。”
　　燕氏问小小：“小姑娘，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禀告夫人，我叫严丝丝，丝线的丝。今年十五岁了了。”
　　“十五岁……十五岁……欣然今年，也是十五岁呢。”然后燕氏望向了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徐娘开口说道：“夫人莫要伤心。小姐现在还小，等她长大一些，总会慢慢理解夫人的。”
　　燕氏点了点头：“无论如何她总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怨我也好，恨我也好，难不成我这当娘的还能去恨她。罢了罢了，只是这个小姑娘，要怎么办？”
　　徐娘犹疑了一下，然后靠近燕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燕氏低喝了一声：“胡闹！他做些荒唐事情，难道我还能跟着做不成？你这念头出得着实荒唐。”
　　徐娘说道：“夫人，你真的就这么看着老爷把人一个又一个地往家里搬？这几年死了那么多人，就算不说其他，官府那边也不好看啊。况且，据家里的老管事说，这孩子怕是有九分像。若不是年龄不对，都能认错了去。”
　　燕氏似乎稍微吃了一惊，然后问道：“真的……有这样像？”
　　“我没见过那人，但既然都这样说了，怕是八九不离十的。”
　　燕氏顿时重新看向小小，说道：“小姑娘，你过来。”
　　小小装作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走了过去。
　　燕氏摸了摸她的脸，长长的指甲稍稍硌到脸颊上，小小也忍了。半晌，只听对方说道：“我接下来的话你听好了。如果你想在这儿过得好，以后就跟人家说你姓秋，秋天的秋，名字不用改，就叫丝丝好了。嗯，既然是同音，就叫秋思思，思念的思。我会把你放到小姐身边去，她也会画你身上，那种漂亮的人像儿哦。以后你就跟着小姐好了。对了，你是几月生？”
　　“我是四月生的。四月初三。”
　　燕氏说道：“那以后你就是七月生，七月初九。不要忘了。”
　　小小于是老实地应了一句：“知道了。”
　　这个时候，外面有人声响了起来，然后有侍女在帘幕之外说道：“夫人，李管事求见。”
　　燕氏沉声说道：“让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