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的脊骨》废歌残梦

23、第 22 章

　　小小临走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人来送。除了要陪她一路的天音教弟子，只有莺歌燕语，碧色清影。秋隐没来送，小小算是在意料之中；晋易没来送，小小有些悲伤。然后，她等了又等，又拜托人家去找，可是泽光最后也没有出现。
　　小小想也许是因为泽光正被烟玉督促着做早课。她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叨，早课为什么还没有结束呢——然后对方拒绝了她的请求，马车要出发了。
　　燕语碧色清影都哭了，就连一向泼辣别扭的莺歌也红了眼眶，变成了唠叨的老妈妈。她们对于小小，像娘亲又像老师，也许是除了泽光外，小小最不舍的人。
　　马车哒哒哒哒地上了路。一路上陪着小小的男弟子像一个锯嘴葫芦，而女弟子则像另一个锯嘴葫芦。小小和两个锯嘴葫芦一起上了路，做了第三个锯嘴葫芦。
　　马车行驶了小半个月，中途不知道行经了多少个小小知道或者不知道，听说过或者没听说过的城镇，最后终于到了燕家所在的清涧县。此时因为恰逢弘治中兴，虽不至于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情况，但是百姓生活安乐富足，所以小小一行人一路上也都没有遇到什么事情。
　　小小自从出生以来，还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此时她已经是十多岁亭亭玉立的少女，样貌也引人注意，自己却没什么自觉，常常在经过城镇和乡村的时候撩起车帘四下张望，引来人们的注目。
　　快到清涧的时候，陪伴她的女弟子终于在除了用饷和休憩之外开始对她交代一些必要的注意事项，其中就包括不要在进城之后，随意掀起窗帘让人看见她的模样，免得遭人议论暴露一些不必要的疑点。她面无表情地陈述了一大堆，小小默不作声，点点头一一记下。
　　到了一片陈旧不起眼的民房附近，车夫驾了马车，转转绕绕不知道走了多少小道，进了一家旧民房的院子，然后停下马车。两个教内弟子先后扶着小小下了马车。房子的主人迎上前来，上下打量了小小一番，目光颇有些肆无忌惮，直到女弟子哼了一声，才移开视线，笑道：“这位就是总教派来要去到燕家的姑娘吗？”
　　那人的面容看上去颇为忠厚老实，笑起来这种感觉尤其强烈。小小还以为人伢子都应该是一副奸诈狡猾，至少也是弯腰瘸背之徒，这回可是长了见识。
　　对方的模样虽然说不上英伟，但至少也是堂堂正正，一身旧衣服，洗的干净穿得齐整，乍看之下倒是觉得是个落魄的读书人。
　　他问了这么一句，那女弟子点了点头，说道：“没错，你尽量快点安排一下。这一批人里面，还有要送进燕府的吗？”
　　“这次燕府要了三个人，我特意把时间往后拖了一拖，倒是没有掺人进去，其他两个都是普通的仆役。这阵子正好是燕家例行放人出府的时候，照理说应该还有一些空缺，可能也有从别处要人，应该不会太引人注目。”
　　然后他又忍不住打量了小小一番，然后稍带些犹豫地说道：“不过教主也太神通广大了，我这边消息一传过去，那边就找到人了。要找到这么像的，应该不容易吧？”
　　两个年轻的教内弟子似乎没听明白对方的意思，女弟子比较忍不住，开口问道：“什么这么像？像谁？”
　　中年男子没有再说什么，转而说道：“不，没什么。那么，这次，还是按以往一样安排吧。”尔后他低头又扫了小小的脚一眼，含笑道：“这位姑娘正好是天足，我也不用麻烦什么了，也算正好。”
　　这回轮到小小听不明白了。她从下车就没怎么开口过，这个时候却轻轻开口问道：“为什么因为是天足反而不用麻烦？”
　　这个时候不论南北都流行缠足，尤其是大家小姐。就算是丫头之类，大部分大户人家也以缠足为美。虽然对于干活之类有相当严重的妨碍，但比起在礼仪以及门面上的问题，一般大户也不会在意这种小问题。秋园里，因为大部分女弟子练武，甚至于丫鬟仆役都会练一些粗浅功夫的关系，所以并不流行缠足。哪怕买来的丫头原本有缠足，也会在买进之后帮其放开。但是小小也知道，秋园的规矩，并不是这个时代的规矩。
　　中年男人听见她突然开口，愣了一下，回答道：“燕家的当家不喜欢女人缠足，所以大部分时候要的丫鬟都是不缠足的。”
　　小小听了，回想了一下，记起泽光果然也是不缠足的，于是点了点头，心想自己这个亲生父亲，在这方面看来，喜好倒是和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都正好相反。
　　这样子那三人再次商议了一下接下来需要进行的细节，两个年轻弟子又仔细询问了有关时间以及要执行的一些步骤，这次交接便算是结束了。
　　那中年男人大概是从两个总教弟子和小小短暂相处时候彼此的态度之中看出小小的地位不低，在两人离开之后倒是对小小颇为客气，对她说道：“姑娘，接下来我带你去小姑娘们呆着的房间。屋子不太好，你要忍耐一下。记住，你的名字叫做严丝丝，父母因为今年黄河泛滥而欠收，所以把你卖作人家的丫头。你家住在离这里大约二百余里的牛家山脚，细节可以自己琢磨，莫让人看出破绽来，明白吗？”
　　小小点了点头，回答：“我晓得。”
　　然后中年男人说道：“那你把我方才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小小说道：“我爹娘是离清溪大约二百余里外牛家山脚的农户，因为今年黄河暴涨而颗粒无收，家里又几乎没有存粮。我娘本来不想卖我的，但是父亲为了上山打些野味卖钱，一不小心打断了腿脚要看大夫，又有未满周岁的弟弟要照看喂养，所以要让我去人家那里做工，或者卖给人家几年好支撑过这阵子。我的名字叫严丝丝，丝线的丝，因为娘说我有钱人都是穿丝绸的，我名叫丝丝，长大了嫁给好人家，也穿丝绸。”
　　她这样抿嘴微笑着，毫无停滞地说出那么一段话。明明是男人刚刚才告诉她的内容，她却能够根据短短的几句话，这样自然地编出了合情合理的一个过程故事，顿时让对方稍稍吃了一惊。
　　半晌，男人笑了起来，说道：“果然不愧是总教派来的人。你在教里几年了？”
　　“十四年。我从出生开始就待在教里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这次去燕府应该做些什么了？”
　　“应该算知道吧。教主并没有确切告诉我要做什么，总之先进了燕府，看能不能混上一个燕奶奶当，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就好了。”然后小小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望向了对方。
　　男人说：“嗯，能接近燕剑深是最好不过了。如果你有这个自信便去做吧，但是你要注意，燕家的那两位当家不说，就是几个管事也不是很好对付，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他没有否认那句“姨奶奶”。
　　小小明了对方大概并不知道自己的底气，顿时胆子大了很多，学着之前那个女弟子的口吻开口说道：“燕府现在有多少我们的人？”
　　“暗线不算的话，也不算很多。由我安排进去的这十多年一共有九个，另外光是丫鬟仆役的话，不是我教的倒是有很多。我通常会混杂着送些人进去。不过我不会告诉你他们是谁，他们在燕府也不会有多少互相之间的联系。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小小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那，现在带我到接下来应该呆的地方吧。”
　　中年人没有再多说什么，领着她绕过一栋房子，走到了后面另一个堆满杂物的院子里，然后打开某个杂物堆后面不甚明显的门扉，让她自己走进去。
　　小小本来就不怎么高，所以对于大部分成年人显得略矮的门扉，她不需要低腰也能走进去。
　　走进去之后，习惯外面明亮日光的眼睛一时间难以适应只能从窄窄的天窗中漏进来些许光芒的阴暗房间，半晌才看清里面的样子。
　　倒是并不像平常电影里面会看到的那种挤满人的环境。颇为宽阔的一间石屋，有些阴冷。从她这里的方向望去，左右两边都是长长的延伸出去的石床，用石灰抹平了一层，铺上一些破旧被褥，每个铺盖也不过成年人一臂宽度，差不多只够睡上一个人。这整间屋子里，大概能睡三十几人。现在人倒是不满，只有十几个女孩子或躺或坐，或在说话。
　　小小倒是并不挑剔。她一开始甚至还准备好面对老鼠蟑螂或霉臭了。屋子的情况显然比她想象出来的好多了。
　　中年人把她送进来之后，也没有说什么——没有跟她说，更没有跟屋子里的女孩子说。门被关了起来，原本就不明亮的房子变得更加阴暗。
　　倒是有女孩子看见她进来，站了起来，问道：“你是哪里人？”
　　小小回答：“我是牛家山人。我叫严丝丝。”
　　正在聊天的几个女孩子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然后有一个女孩子不耻下问道：“牛家山在哪里？”
　　小小倒是并不意外，回答：“一直向北，然后再向东，大概要走两百多里路才能到呢。”
　　十几岁的女孩子们不知道这种事情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也是在安排的人意料之中的事情吧。在这个靠行走完成大部分对于世界的丈量的时代，两百里对于乡下女孩来说几乎就是另外一个世界，用行走要好几天的时间。对于有些女孩来说，也许她们一辈子都不会走出那么远。
　　一直守在一个小小的地方。
　　“这么远啊。”女孩子叹息了一声，然后说道：“这里没有牛家山来的人呢。”
　　小小抿了抿嘴，在心里失笑，心想难道她们在试图组成老乡会么？
　　不过那女孩子又问道：“你家离得这么远，为什么要卖到这里来呢？不能卖到近点的人家吗？”
　　小小随口回答道：“因为这里的老爷给钱比较大方，我们那里没有几个有钱的老爷。”
　　几个女孩子点点头表示了解。
　　这时候某个躺在床上休息的女孩子刚刚好醒转过来，睁开眼睛，说道：“你们吵死了！”
　　其他几个女孩子立刻噤声。
　　小小看清她的样子，虽然头发有点乱，但是乍一看之下，非常漂亮，和其它几个丫头一点也不一样，竟然是个真真正正的大美人。
　　她有点意外那人竟然能找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儿。容貌这么漂亮的孩子，她就算在秋园看过的也不多。
　　但是对方很快就侧过身去重新睡觉了。
　　一个女孩子贴近小小的耳边，低声说道：“她叫李燕子，是附近几个乡里最好看的闺女，据说已经说好了要卖到燕家去做丫头的。你长得这么好看，说不定也会被卖到燕家去。你要小心，她脾气可坏了，自以为长得好，谁都看不起，现在是睡糊涂了，等醒过来，一定会找你麻烦。”
　　小小顿时愣了愣。
　　另一个女孩子又说道：“她和咱们可不一样。她家里一点可不穷，至少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不过她娘势利眼，说是要五十贯的聘金，才把来提亲的人都吓走了。她脾气那么大，真正的大户人家谁会来娶她呀？人家娶得可都是千金小姐，又好看性子又好的，要贤……贤……”
　　小小接到：“贤淑？”
　　女孩立刻用力点头：“对对对，贤淑。你学问真好。”
　　小小笑道：“因为村子里的夫子说了好多次这个词啊，所以我才记住了。”
　　“你们村子里还有夫子啊？那有学堂吗？”
　　“倒是没有学堂啦。而且夫子只收了几个学生啊。不过他住的地方离我家很近，我有时候会去玩。”反正这些女孩子也没有人能跑去求证小小说出来的话，她索性随便乱编。
　　周围的女孩子顿时都露出一副好羡慕啊的样子。
　　小小又给几个人讲了一些听说来的谚语传奇之类的，到最后就连原本躺着睡觉的几个女孩子也醒了过来，静静地听着她说话，时不时插上几句。
　　渐渐地，女孩子们的情绪都被调动了起来。这个岁数的孩子，本来大多都是性格活泼的时期，尤其是一些乡下孩子，虽然因为时代的风气，虽然不至于脱光衣服下河玩水，但爬爬树抓抓青蛙的行为却不少见，小小又刻意带动气氛，一会儿就和她们熟悉了起来。
　　直到许久之后，李燕子猛然坐起身来，叫了一声：“你们吵死了！不能安静点啊！？”
　　然后，小小和她的视线，就在那一瞬间正好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