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的脊骨》废歌残梦

21、第 20 章 一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姬子询养好伤就出去了，晋易也带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同时带回来的还有一个让庄子里面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的消息。晋易和他表妹在这个年关订婚了。
　　这下子别说泽光等人吃惊，就连秋隐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虽然小小和晋易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私相授受，但是两人关系好是整个秋园都能看见的事实，而突然冒出来的这个消息，以及晋易明显喜气洋洋的神态，都让秋隐青了脸。
　　他回到书房就摔了桌子。
　　秋隐一向喜怒形于色，尤其是秋停月死后，他的喜怒无常和情绪暴躁的时候越发频繁，碧色知趣地避走了开去。
　　正好这个时候烟玉走来。碧色简要地告诉了几句秋隐的反应，就把控制场面的事情交托给了这位堂主。
　　烟玉倒是不在意，大大方方地推门走了进去，叫道：“教主？”
　　秋隐坐在桌前，他的周身满地都是杂乱的纸墨笔砚，还有一些装饰的碎片。他听见了开门声，抬头望向烟玉，倒是没有发脾气，只是颇为不耐烦地说道：“什么事？”
　　烟玉说道：“属下接到一个新情报，有关陕北燕家家主的。”
　　秋隐的情绪终于有点稳定了下来，这个消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什么新情报？”
　　“那个男人，今年又纳了一个妾侍，那人和小姐……至少也有六分相似。”
　　如烟玉预料之中一般，秋隐一脚踢倒了案几，动作粗鲁得几乎都不像他自己。
　　“其实，属下倒是有个主意……”
　　秋隐点点头，示意烟玉继续说下去。
　　烟玉说出了自己的主意，换来的是又一声巨响——秋隐把书柜也踢倒了。
　　他神色阴森——接近于狠毒地看着烟玉，半晌，才移开目光，斩钉截铁说道：“再听见你说这种话，就杀了你！”
　　烟玉顿时止声。
　　男人一挥袖，推门就走了出去。
　　他有些心烦意乱，便早早地回了墨剑斋。
　　他没有进自己的屋子，而是绕了两圈，走到了小小房间的门口。里面很安静，差不多没有一点声音。秋隐可以分辨出少女微弱的呼吸声，但除此之外，屋里没有任何动作。
　　他推门进去，小小正坐在七弦琴前方，手指却并没有放在琴上——她望着打开的窗外发呆，那方向是校场。
　　秋隐冷哼一声。
　　小小转过头来，叫道：“……舅舅。”
　　秋隐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似乎都不太合适。最后他开口道：“弹首曲子来听听。”
　　小小点点头，略一思索，便开始弹一首梧桐秋的调子。
　　但是弹着弹着，调子就变了——她平常弹的琴曲秋隐几乎全部都耳熟能详，所以自然不会认不出梧桐秋该有的曲调。
　　那首曲子的调子对秋隐来说很是陌生，且有些断断续续，只有想新曲的时候，小小才会弹出类似于这样的东西，但是一般不在秋隐面前弹奏，所以他也只是偶尔听到过那么几次而已。
　　她似乎走神了。
　　琴声断断续续，时而生涩时而流畅，秋隐也不在意，只是那样听了下去。只是听着听着，那音调似乎都苦涩起来，给人一种悲伤，哀凉，寂寞的感觉。
　　“啪”地一声，秋隐竟然硬生生把长椅的扶手抓下了一截。
　　小小似乎才刚刚从白日梦中惊醒，语调有些不稳地叫了一声：“……舅舅？”
　　“晋易订婚了。”他开口，以陈述的口气如是说道。
　　女孩子张大了眼睛，一脸茫然不解。
　　秋隐冷笑着问道：“你很难过？”
　　小小怔了一怔，立刻摇了摇头，一脸明朗欢快的神情，说道：“怎么会？他和喜欢的人订婚了，我当然会祝福他。”
　　然后小小突然意识到，这样说未免太假，又稍带落寞地说道：“也许有一点点寂寞，不过还有泽光啊。而且，晋易哥哥总要成亲的呀。”
　　她面带微笑，神态自然，那表情和她的琴声完全不相符。
　　秋隐一动不动，目光停留在了她的身上很久。
　　他似乎第一次发现，这个小女孩这样会演戏。她的神态自然，语气毫无破绽，就连气息都没有丝毫的不稳。
　　秋隐几乎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判断错误。
　　不过，也是几乎而已。
　　他说：“你不用装作那个样子给我看。如果你喜欢晋易那小子，我就把你嫁给他。你不用担心其他事情。我有的是法子让他听话。”
　　小小愣住。
　　秋隐似乎以为她默认了，转身便向外走去。小小赶紧追上去想要拉住秋隐，一边叫道：“舅舅别……”
　　她没拉住秋隐。秋隐听见她站起走动的声音，便回过头来露出一笑，然后避开了她伸出的手，转眼就出现在了丈许开外。
　　小小不死心地继续追了出去，一边叫道：“舅舅！我不喜欢晋易，不想要嫁给他！你不要去啊。”
　　但是秋隐已经走到了走道的另一头。他显然能听见小小的叫声，但没有回头。
　　等到小小跑到校场的时候，只发现那里聚集了一堆弟子，教众和仆役，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墨剑斋离校场不长不短的一段距离，小小跑来就用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到的时候众人皆用了古怪的目光看她。
　　小小立刻猜到了些许的原因，顿时脸红过耳，又是羞愤又是气恨。
　　却听里面晋易一声大叫：“不可能！”
　　然后就是一阵喧哗。
　　小小穿过一些主动为她让出来的路走了进去。
　　场中晋易倒在地上，秋隐一脚踩在他肚子上。晋易的嘴边，已经可以看到血痕。小小顿时又慌又急，推开挡在最里面的几个人走了进去。
　　她没有武功，使用的是最原始的挤人群方式——如果不是人家看清了她之后主动让开，恐怕她根本没有挤进去的可能性。不过因为这样，这边的喧哗也很快地引来了众人的注意。
　　晋易和秋隐都立刻看见了她。
　　然后少年在看见她的一瞬间，非常不识相，非常愚蠢地发出了一声怒吼：“秋小小，我是绝对不会娶你的！”
　　小小的动作忍不住就是一滞，暗中咬了咬牙，才转身拉住秋隐的手臂，说道：“舅舅，你误会了。”
　　“……”秋隐静静地看着她。
　　“舅舅，我不喜欢晋易，不想嫁给他，真的！我很高兴他能和喜欢的人结婚，我一直只把他当作哥哥而已。”
　　说这些的时候，小小的声音其实有些干涩，但她有自信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能够感觉出来。
　　许久之后，秋隐似乎终于被她给说服了。他点了点头，说道：“那就算了。”
　　然后他把脚移了下来，恶狠狠地瞪了晋易一眼，才转身走开了。
　　小小犹疑了一下，才转身弯下腰来，望着晋易，柔声问道：“你没事吧？还站得起来吗？”
　　却不料晋易用冷冷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自顾自爬起来，然后抬起下巴，一脸冷漠地说道：“真是好笑了，今天这是闹的什么笑话？你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不就好了，却偏偏要让人闹上这么一场！？”
　　小小愣了一愣，然后追上说完这句转身就走的晋易，说道：“我很抱歉，但是你误会了……”
　　话声在这里截然而止，她低呼一声，然后重重摔倒在了地上——晋易收回了伸出的手和厌恶的表情，重新换上了那冷冷的眼神，说道：“在下平民百姓，实在难以般配秋大小姐你。拜托以后给我点安生日子过吧，算我求你。”
　　他转身离开，留下小小一个人被众人围观。
　　在长袖的遮掩下，小小微微地捏紧了拳头。

　　就像来的时候一样，秋隐离开得也很快。所以后来发生的一切他也并不知道。晋易的不听教固然让他觉得生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松口气的感觉比较多。
　　然后他想：我秋家的女孩儿嫁什么样的人不成？晋易这小子要不识相，就让他以后后悔去好了，他一定会替小小挑一户最好的人家。
　　秋隐甚至计算起了自己认识的年龄相近，家世和才华又比较出众的少年。不过想来想去，这个也好，那个也好，总觉得在某些地方有些不足，只好暂且作罢。
　　然后他想了想，又觉得烟玉对这种事情可能比较在行——虽然如果是她熟识的男人秋隐决定不会把对方作为考虑的对象，但是作为反面的参考倒也可以。
　　他回到了书房，没有看见烟玉，想来她已经回去了。秋隐犹疑了一下，心想偶尔也可以去那边看看，顺便看看那几个女娃儿的功夫练得怎么样了。
　　他迈步进了海棠阁，却在经过书房的时候听见了一段对话。因为秋隐对于海棠阁的女弟子并不熟识的关系，所以他一时之间没有辨认出说话的人，但是这并没有妨碍他被对话的内容吸引。
　　“这个荷包好像少主的手艺哦！真漂亮啊。”
　　另一个听上去很熟悉但是秋隐就是想不起是谁的少女声音答道：“还我！这个是要送人的！”
　　“送人？”少女的声音显然颇为促狭。
　　“嗯。而且这个不是我的，你别弄脏了。”
　　“真的不是你的！？”
　　那比较清冷，又让秋隐觉得熟悉的女声说道：“真的不是。不过，现在送出去……大概太迟了吧。”
　　少女的声音带着叹息的问道，倒是听不出伤怀。只是，听上去似乎很遗憾和内疚。
　　秋隐突然想起了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他推开了门，责问差点暴起然后开始惊慌的泽光：“那荷包是小小绣的！？”
　　泽光睁大了眼睛，然后猛然跪下，闭口不语。
　　虽然秋隐近年和泽光接触不多，对于这个女孩子的个性倒是摸得挺透。泽光的倔强性子，如果这样不说话，大概就是默认了——虽然她未必有这种自觉。
　　秋隐问道：“送给谁的？”
　　“……”
　　“送给晋易的？”
　　泽光立刻说道：“不……不是……”
　　“那是送给谁的？”
　　泽光咬了咬下唇，半天，才苍白着一张脸笑道：“其实……是小小要拿给教主的……”
　　然后，她被秋隐一袖子拂了出去，狠狠地摔到了墙上。秋隐露出了冷笑：“哦，给我的？已经太迟了？”
　　泽光愕然。
　　离开的时候秋隐越发气恼起来，于是一路上各种物事遭殃无数。然而即使如此，他的火气还是没有发泄出来，却越发积压深厚，让人觉得难以忍受。
　　到门口的时候，正好迎上迟迟才归来的烟玉，秋隐问道：“哪里去了？”
　　烟玉对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秋隐感到有些讶异，但是神情上变化却不大，只是笑吟吟说道：“方才去厨房让人做了些点心给弟子们送来。教主您有什么事情吗？”
　　“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没头没脑的这句话似乎让烟玉有些不解，但她至少了解到自己不知道哪个弟子把秋隐惹恼了。为了避免有哪个小兔子被记仇，烟玉立刻笑说道：“是谁做了什么蠢事了？教主你说好了，我一定好好教训她们，让她们毕生都难忘。”
　　秋隐皱了皱眉头，然后才说道：“算了，没事。”
　　烟玉顿时稀罕。毕竟这世上，能让秋隐自己吞下一口气的人还不多见。
　　然后，秋隐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说道：“烟玉，我决定了。”
　　“嗯？”
　　“你之间提出的事情，我决定执行。”
　　“啊？”烟玉愣了一愣，然后立刻说道：“之前的事情是指？”
　　秋隐转身离开，不冷不淡地回了一句：“不记得就算了。”
　　烟玉立刻大惊，追上去说道：“教主你认真的？”
　　“……”
　　烟玉试图追上去，然后又自动停下了脚步，心知凭秋隐的素性，能听进去她的话的可能性实在太小。
　　她之前提出的荒唐主意，也只不过是试探一下秋隐而已，也是因为知晓对方不会去做，才提出的这个想法。
　　然后她想：教主这次受的刺激，看来不小啊。
　　问题是，就这阵子的情况看来，园里的几个丫头小子，包括她自己的弟子，好像个个都有嫌疑。
　　姬子询搞砸了秋隐今年最重视的计划，小小和晋易又闹出了下午的这么一桩事情。然后，刚才秋隐气冲冲从海棠阁出来……烟玉决定要好好问问。

作者有话说

　　好像确实更新太慢......不过我以为没人在等嘛。耸肩，我尽量多更一点这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