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的脊骨》废歌残梦

20、第 19 章 “

　　“天一直在下雨啊……”
　　“说到这个，我们这里是和尚窝么？前几年还有泽光师妹她们，现在全被烟玉堂主带走了，读书练功也都不在一起了。”
　　“大师兄最近出门也越来越多了吧。前天刚回来，过两天好像又要出去了，也真是累人。我们过一阵子大概也悠闲不起来了。”
　　刚练完功的时候，一堆岁数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子在屋子里的长凳上或坐或躺四仰八叉，却不料门口响起一声询问，说道：“请问，晋易在吗？”
　　少年们愣了一愣，然后怔了一下，就纷纷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屋门口正在站着的是小小和泽光。小小看他们躺得横七竖八，却仍旧保持着微笑，丝毫也没有什么慌张或窥了人隐私的感觉。倒是站在她旁边的泽光扫视了众人一眼之后，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从左到右把所有人瞪了一遍，显然是责怪他们不该让小小看到这个场景。
　　少年们觉得怪无辜的，但是很快反应过来。几个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向着外面跑去，一边叫喊：“我去找！”
　　小小愣了愣，拿着张小手帕捂住嘴，叽里咕噜地笑了起来，倒是把剩下的男孩子们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泽光和几人都比较熟，却没有小小那种顾忌，张嘴就说道：“我说你们，什么德性啊。乱七八糟的让人看见了多不好看？”
　　少年们脸上含笑，却仍是低头表示受教。
　　“嗯……”小小停顿了一下，走到桌前放下了手里的饭盒，然后向拿着另一沓饭盒的泽光招了招手，说道：“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正好遇上环儿她们送饭过来。我们就顺手带过来了。”
　　少年之一顿时一击掌，说道：“我早就饿坏了。今天是什么菜！？”
　　虽然这样说，但是却没有走近去。小小稍稍往后退了退，泽光则走过去把另一个盒子也放下，才打开了让少年们查看。
　　这个时候，晋易和之前跑出去的几个少年终于也重新出现。晋易看见小小和泽光两个人，愣了一愣之后，才惊喜地叫了出来。
　　小小点了点头。
　　倒是泽光没什么忌讳，把他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下之后，说道：“不错啊。长高了不少呢。”
　　晋易撇了撇嘴，说道：“你不要总是一副我娘的口气好不好？”
　　“我哪有。”泽光耸耸肩，然后说道：“年关将近，我们听说你过两天就要回家去了，所以特意早些来送行和告别的。你这次回家也要一两个月吧？可要好好保重。”
　　晋易点了点头。
　　小小却问道：“你……武功练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
　　“我听舅舅说这次打算让你一个人回去。你没有怎么在江湖上走动过，自己要小心。做事记得先多思考，不要冲动行事，也不要多管闲事。”
　　晋易点了点头，回答道：“我知道的。”
　　小小抿着嘴，轻轻笑了笑。
　　一个年龄和晋易差不多的小师兄听到这里，猛然抱住了晋易的肩膀，说道：“到底哪个像你娘啊，晋易！？这种时候不应该甜甜蜜蜜地告白吗？怎么一个一个整得都像老娘叮嘱儿子似的！？”
　　其他人也一阵起哄。
　　泽光一转头，猛然一敲桌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说话的少年说道：“吃饭了！乖儿子！”
　　少年愣了一愣，周围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想要起哄别人却被泽光给调笑了，少年抓了抓头，有些不好意思，抓起筷子和碗说道：“吃饭吃饭！”

　　离开了少年们居住的院子，泽光和小小并肩走回了自己居住的小楼。
　　犹疑了一下，泽光开口说道：“小小，你也十四岁了。晋易都快要十八了，如果你真的有心的话，就求教主早点把事情订下来吧。”
　　小小听了，手突然抖了一下，然后脸色有些茫然地问道：“什么事情啊？”
　　“你别给我装傻，当然是你们的婚约啦！你总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就算对着我也总是躲躲闪闪的，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小小顿了一下。她在害怕什么？她其实并不害怕秋隐，虽然小琴的事情她至今都藏在心里没敢和任何人说过，但是秋隐近年对她已经不像往年那样喜怒无常，所以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泽光见她没有回答，便继续开口说道：“小小，我跟你说，虽然教主看上去并没有想要把你嫁出去的样子，但是你也不能这样懵懵懂懂地过下去。真的等着熬成老姑娘的时候，像燕成山庄的大小姐那样子，名声上也不好听。最重要的是，你总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一辈子吧？你和我们不一样，你甚至不是江湖人，好好嫁个人，找个对你好的人照顾你不好吗？”
　　小小点点头，微笑道：“我知道了。我会问问舅舅和晋易的意思。”
　　泽光这才笑了起来，说道：“这就对了。不过你也不要‘问问他们的意思’，直接去求教主就好了。你的性子就是太柔太会为别人着想了，有时候要按照自己的意思来才好。晋易这家伙也怪没用的，竟然还要等你开口说话。”
　　小小握住了泽光的手，说道：“谢谢，姐姐。不过，你不要总是替我想，你也要替自己做些打算。”
　　泽光的笑容一敛，然后说道：“在替母亲报仇之前，我什么也不会去想。如果有天报了仇，小小，如果你不嫌姐姐是个大逆不道之人……姐姐一辈子陪着你，做你的丫头怎么样？”
　　小小怔住，然后有些惊愕地叫了一声：“姐……！？”
　　她抓紧了泽光的衣袖，明明想要劝些什么，却不知道应该劝些什么。
　　泽光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过了几天，晋易便在家书的催促下上路了。这次他是孤身上路，要走的路即使骑马也有二十天左右的路程，也算是对其小小的考验。
　　这天小小仍旧在房中弹琴，却见秋隐气嘘嘘地走进来。他近年来性子倒是好了很多，虽然脾气依旧极为暴躁，但是生气的时候便来找小小听几曲，竟然也会慢慢平和下来。
　　小小一向不会多嘴去询问魔教的事情，秋隐自己也不说。他来了一般只是听几首琴曲，偶尔会指定小小弹什么，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其他举动。
　　小小知晓他压力大，而且来她这里多数是想着睹物思人。秋隐今天也已经三十岁了，但是至今身边一个女人也没有，与其说是对秋停月专情，不如说他更加像是在自我折磨。
　　他一个人望着窗外的时候，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冷和寂寞，偶尔还会露出痛苦的神情。
　　小小身边的两位亲人，都对那个应该被她称作父亲的人，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每当看到他们这样的神情，小小就会摸摸自己胸前的荷包。
　　那里装着小琴的一小簇断发。
　　她曾经在秋隐睡着的时候，拿着一把剪刀想要从他的咽喉刺进去。男人躺在那里，睡得那样安心，难得没有皱紧眉头，所以她终究下不了手。
　　秋隐是练武之人，但是他对小小完全没有防备。即使她拿着刀在他颈上比划，他也不会感受到危险而张开眼睛。
　　于是她最后只能用剪刀绞碎刚刚绣好的丝巾，让它碎得到处都是，然后一点一点捡起来，塞进柜子里。
　　她恨无法报仇的自己。
　　而秋隐大概也是这样吧。憎恨着那个无能为力的，拼了性命也无法为“她”报仇的自己，所以折磨自己，认为自己不配得到幸福。
　　她对我这么好，她为我做了这么多，而我却什么都没有办法为她做——因为有这样的心情，所以不希望好好生活，不想要未来这种东西。
　　有一天和晋易成亲，两个人一起过活，生几个孩子，然后幸福地生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她做不到。留下小琴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坟墓里，她做不到。
　　仅仅是这样想到，她甚至就开始憎恨起自己。
　　琴声轻轻柔缓地响着，秋隐坐在榻前，看上去还如此年轻，眼神却像是一潭死水一般，波澜不惊。
　　一曲终了，小小开口叫道：“舅舅。”
　　秋隐回头看她，眼里总算有了些许灵性。
　　小小说道：“娘不会希望你这么伤心的。”
　　只是这样的安慰多么苍白无力。秋隐扯了扯嘴角，说道：“你和你爹娘真是一点也不一样，连话都不怎么会说。”
　　小小抿了抿嘴。她是不太伶牙俐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她一向喜欢默默地做事多于巧言强辩，即使被人认为言辞无力也没有办法。
　　然后秋隐抚摸了一下她的头，说道：“好孩子。”
　　小小的眼睛有点酸。
　　秋隐当然不知道，这个好孩子曾经在他睡着的时候拿着一把剪刀，想要就这样把他杀死在睡梦之中。

　　隔了两天小小才听说，那天竟然是姬子询出行回来，而且似乎因为什么事情惹恼了秋隐，让他给关到水牢去了。
　　虽然说因是自己的弟子，秋隐再恼恨也不过把他关上几天。但是这个时候可是寒冬腊月的，关上两天说不定就会关出什么宿疾来。
　　小小虽然和姬子询没什么交情，但是多少还是对这件事有少许关心。开始她问莺歌燕语，但这两位把嘴闭得紧紧的，也就是笑着哄哄她，根本一句也不说。
　　问泽光用处也不大。虽然泽光平常对小小很是宠爱，但是不该她说的话她从来是一句也不说的，就这点来说她比那些师兄弟们可谨慎可靠多了。
　　小小虽然很是关心，但是自己也知道教里的很多事情，她是根本没资格知道的。虽然别人总是小姐，少主地叫她，但是秋隐却是铁了心地把她当作大家闺秀培养，从小到大她就没有接触过多少魔教的事情。
　　她虽然生活在这里，但是关心和平常在做的事情却和周围所有人都有所不同。
　　虽然方式和小时候不同，但是她的确一直没逃脱出过被与周围所有人隔离的这个下场。
　　因为实在打听不出来，所以她就索性不打听。
　　这天她在桌前练字，练着练着，就看起了窗前的梅花，看了一会儿竟然睡着了。
　　睡梦里她又梦见了当初的那个神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张开嘴似乎在说些什么。她没听清楚，想要走进一些，然后就从睡梦中惊醒了。
　　张开眼的一瞬间，她看见了窗外的那双眼睛。
　　那是四十岁左右的一个陌生男人。
　　她发出一声惊呼。
　　那男人的眼神冷漠而尖锐，像是一把锋利的兵刃。他没有表情地望了小小一眼，然后便一个快速地转身消失在树丛中。
　　泽光匆匆跑进来，叫道：“小小。”
　　小小转过头，说道：“有陌生男人，刚才出现在那里。”
　　她指向窗口。
　　泽光愣了一愣，然后一把抓紧自己的配件，一手拉住小小，说道：“今天没听说有客人，可能是外面的人闯进来了。幸好你没事，我们先去找教主，然后准备搜索院子。”
　　小小点了点头，然后插上窗子关好门，两人这才交代了侧屋的丫头注意安全，并向墨剑斋走去。

　　这天园子里折腾了一下午，但是最终谁也没抓到，倒是死了几个家丁，死状凄惨令人不忍睹卒。秋隐把莺歌燕语都调来了小小的身边保护她，另外把泽光的两位师妹也临时从烟玉那里调了回来。
　　倒是后来小小听说秋隐又去水牢把姬子询打了一顿，并勒令他快速养好伤然后再次出庄，才知道那个闯入的是姬子询上一次任务的漏网之鱼。
　　大概是怕小小出事，莺歌虽然不大情愿，还是详细地解释了一下，告诉小小之前那男人被秋隐让姬子询设计灭了满门，对魔教众人大约是恨之入骨，让小小千万小心。
　　小小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虽然一直知道秋隐他们一直做的都不是什么好事，但是真正听到的时候她还是震惊到几乎站不住脚。
　　她抓紧了衣襟，感受到了罪恶感这种东西，虽然知道自己不应该感受到。
　　秋隐明明自己也承受着仇恨的煎熬，却偏偏又不停止地在别人身上制造着仇恨。
　　她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活该！
　　秋隐，你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