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的脊骨》废歌残梦

19、第 18 章

　　小小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盯着泽光看。
　　她突然明白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以那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泽光大概是除了那女人的尸体之外，她这辈子看到的第一个血缘意义上的亲人。
　　……她的姐姐。
　　她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该说该瞒，茫然无措。
　　泽光看着小小一直盯着自己，似乎有些不解，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问道：“你怎么一直看着我？我的脸上是不是很脏？”
　　小小摇了摇头，然后用很轻的声音说道：“生下来了。”
　　“呃？”泽光听不明白。
　　小小重复了一遍：“那个孩子，生下来了。”然后在泽光怔愣的时间段里面，她继续说道：“我就是那个……她怀下的，应该已经死掉的小孩。”
　　泽光一脸茫然，许久似乎才明白过来这些常用词语组成的句子意思，脸色转为震惊，无法接受，直到最后眼中闪现凶冽的光芒。
　　小小知道自己既然说出来了，就应该一口气咬牙说完，所以她皱着小小的眉头，闭上眼睛，咬牙说道：“你如果恨我……也没有关系。”
　　泽光的脸色僵硬了许久，突然缓和下来。她猛然伸出双手抱住了小小——女孩的眼神无辜却认命，她怎么敢说出一个恨字。两人相处虽然不算很长，却也不短，她觉得小小的存在让人一点也恨不起来。哪怕是一丝一毫，竟然也恨不起来。
　　就连欣然她也生气过的。但是小小不一样，女孩子柔软得像最好的丝绸，一点也不会硌痛碰触她的人。这样的孩子让人怎么恨得起来？
　　泽光哭泣道：“对不起，不是你的错。我不恨欣然，当然也不恨你。不是你们的错，而且你娘也没有害死我娘，你不要难过。”
　　小小的娘亲死得比她娘还早，她有什么资格恨小小呢？
　　她们都是，没有了娘亲，也没有父亲的人。
　　就算再有人对她们好，那也不是娘亲。
　　泽光的眼泪掉下来，可是她却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哭声。她的头靠在小小的肩上，小小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所以索性抿着嘴面无表情，抱住泽光拍着她的背。
　　半晌，泽光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擦开了眼泪，问道：“小小，你娘对你好吗？”
　　小小愣了一下，然后说道：“我生下来的时候她就死了，所以我不知道。不过她拼了命地把我生下来，所以应该是……很好的吧。”
　　“对不起。”泽光愣了一愣，立刻小小声说道。
　　小小摇了摇头，回答：“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因为她一向都很坚强。
　　寂寞悲伤也好，痛苦挣扎也好，总有一天都是会过去的。她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着，只要她一直努力地去生活，世界总有一天会对她展露微笑的。
　　因为这样一直坚信着，所以她几乎从来也不曾气馁过。最难过的时候，也要努力微笑，相信阳光就在眼前，因为她不想太消沉地活着。也因为只有这样做，她才能活得更加轻松一些。
　　她一直很努力。
　　小小用力抱住泽光，说道：“别难过，泽光姐姐。不要难过，什么都会好起来的。你还有我呢。”
　　泽光看着小小紧皱的双眉和努力露出的难看微笑，却突然觉得很是温馨，于是含泪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她想了想，握住了自己胸前的荷包，说道：“我给你看看欣然给我画的小画像儿好不好？她从小就很会画画儿哦，而且她画得很好，虽然父亲不太喜欢她画那种画儿。”
　　小小点了点头，说道：“好啊。”
　　于是泽光拿下荷包，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折得小小的四四方方的纸条儿，打开了变成不小的一张，递给小小看。
　　小小知晓她放荷包里面的多是她爱惜到不行的宝贝，也是她自己的仅有财产，于是手脚也放得很轻，仔细地接了过了。
　　饶是她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看见图画之后一吃惊手腕也不经抖了一抖。
　　那分明是一张Q版的人物漫画。
　　高考后的秋日阳光，好友惊恐的叫声和滴落在她脸上的泪水，那长发神明百无聊赖且充满戏谑的笑容，以及仿佛从高空跌落时候闪现的星光。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当时。
　　小小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露出了笑容，说道：“真奇怪，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人像儿……可是很好看。”
　　泽光立刻大声说道：“很可爱对不对？真的很可爱对不对……她画的真的很好呢，虽然先生好像不是很以为然的样子。唉，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呢，她大概会很难过吧。”
　　小小小心翼翼地把图画重新折了起来，塞进了泽光的荷包里，说道：“不要难过。以后总会再见到。就算你讨厌你大娘和爹爹，也可以偷偷回去看她嘛。”
　　泽光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落寞地说道：“不……我不见她了。下次要是见到了，我大概是会让她恨我的。”
　　她这样说着，泪痕还未干透的眼睑便又马上红了起来。
　　小小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才好。她们的想法不同，泽光恨着害死她母亲的人，如果不报仇她大概一生都不会安心。她对自己的母亲和大娘都没有感情，唯有对这个唯一亲近她的妹妹放不下心。
　　她想要安慰泽光，可是又觉得说什么都有些苍白无力。毕竟，她们经历的故事各有不同，想法信念也不同，泽光的痛苦和挣扎，她也并不能完全地体会到。
　　她只有伸出手抱住泽光，不怎么用力，但是却不留缝隙地环抱着女孩同样还瘦弱的背，希望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安慰到泽光。
　　泽光却只是红了一会儿，并没有继续哭起来，她用力揉了一揉眼睛，把荷包系好，放进了衣服里面，然后亲了亲小小的脸颊，说道：“小小，你是我妹妹真是太好了。”
　　小小抿了抿嘴。
　　然后泽光沉默了一下，虽然犹豫着，仍然还是开口说道：“对了，小小，有点事情，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说。”
　　“什么事情，泽光姐姐你尽管说好了。”
　　“是这样的，前阵子……前阵子你不是给晋易师兄打了个穗子么，正好被我们看见了，因为我……”泽光本来想说是自己强行要了来，但她本来脸皮薄，也不想给小小留了坏印象，便改口道：“因为我一直盯着看，所以他不太好意思，就借了我，结果被我弄丢了，我们很努力地找过了，但是一直找不到，我觉得……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下。”
　　小小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愣之后，一时没有回答。
　　她是有些懊恼的。明明她已经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让任何人发现了，谁晓得晋易竟然会弄得尽人皆知？
　　泽光见她不说话，不由得有些担忧，问道：“小小，你生气了吗？”
　　小小怔了一怔，立刻露出微笑，用力摇了摇头：“没有啊。我没有生气的，只是一根缨络子而已，一下子就编好了。对了，泽光姐姐你还没有剑穗吧。虽然说现在你们还不用真剑，不过木剑上挂一根也挺好的。你等一下啊。”
　　小小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了一个抽屉，拿出一个木头盒子走了回来。泽光抬眼望去，发现盒子分了两个格子，一边是五颜六色的线团，一边则是装满了编好了的各种缨络子。小小笑说道：“泽光姐姐你挑一个吧。我跟清影姐姐学手工，编了许多呢，虽然没有清影姐姐做得好，现在先将就一下吧。我以后会编得更好看的。”
　　泽光立刻摇了摇头，说道：“已经很好看了。我可是一点儿也不会呢……”
　　小小又说道：“泽光姐姐你自己挑一个喜欢的，然后多带一点回去，如果其他师兄弟有人想要的话，也分给他们好了。晋易的丢了就丢了，再挑一根就好，要他不要在意，没关系的。”
　　“这样……好吗？你编这个也不容易吧？而且这些都是你辛辛苦苦做出来的……”
　　“一点也不麻烦的。”小小拿没有扶住盒子的手我握住了泽光带着好些硬茧的手，泽光愣了一愣，才想要后缩，不过小小稍稍用力了一下，她就不再坚持。小小说道：“舅舅不是说以后要泽光姐姐来保护我嘛，我就给姐姐缝个荷包做个衣服什么的，我们是姐妹对不对？”
　　泽光听了，想了想，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这回是真心地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嗯。”

　　小小既然说让泽光带缨络子回去分了，泽光也就按照人数挑选了相应数量的穗子带了回去。先是自己留了一条，又拿了一条给晋易，然后便询问师兄弟们要不要。
　　小小向来怕生，所以园子里的小男孩们也多数以为是因为小时候把女孩子欺负得狠了的关系。即使有人偶尔会想要逗逗她，后来也会因为她强烈的反弹和顾忌秋隐态度的转变而不敢去做。所以泽光来了之后这么快就和小小混熟，多少也让其他人极为意外。
　　剑穗倒是没有人不要。秋隐本人跟莽夫扯不上关系，虽然性子暴躁偏激，却不鲁莽。园子里的弟子们也多数从小学问习武，文雅骨子从来不少，附庸风雅也算是喜欢做的事情。何况泽光样子长得好看，又是这群里面唯一一个女孩儿，小小这阵子吃得好些，脸颊也是越发圆润漂亮起来，这两人在园子里也算是最好看的女孩儿了，自然男孩子们比起小时候的态度也会有些转变。
　　只有晋易，见谁都分了穗子，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却多少有些失落。
　　倒是姬子询方面，虽然不曾对泽光凶言恶语过，但是那种一句话带两个意思和总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多少让她觉得有些紧张和不安。
　　好在，泽光问他要不要缨络子的时候，姬子询盯着她笑了半晌儿，还是接了过去。
　　她听到姬子询喃喃了一句，立刻抬起头一脸惊愕地看着对方，姬子询却只是懒洋洋地靠在圈椅上，把穗子绕在手指上玩弄着，说了一声：“那么，我就多谢小师妹了。也帮我多谢小姐好了。”
　　泽光点了点头，便走开了。
　　她刚才其实听得很清楚了，所以才觉得茫然。
　　因为姬子询分明说的就是一句：“‘他’倒是真狡猾。”
　　她有些迷惘对方到底是在说谁。但是因为实在想不明白，所以只有暂时把疑问藏在心里。

　　小小放下手中的花篮，却看见男孩子踩着重重的步子来到她面前。
　　泽光拿缨络子来的时候，他就想她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把剑穗弄丢了，不由懊恼自己应该早点主动跟她说这件事。
　　这个时候临到眼前，才发现难以开口。
　　现在说的话，总有一些不得已才来找借口的感觉。
　　晋易半晌不说话，小小于是主动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晋易咬了咬牙，便想开口说话，却不料颈后一阵大力向后拉去，整个人差点就跌个四脚朝天。
　　他一站稳，就猛然转过身，恶狠狠地对突然出现的姬子询叫道：“你干什么！？”
　　少年不慌不忙地说道：“小师弟，现在可是早课时间，你在这里做什么？师父可是不会高兴的哦。”
　　晋易皱了皱眉头，然后一抬下巴，说道：“知道了。”
　　姬子询却没有再对他说什么，而是转头面向小小，用手指勾出一根细细的吊坠流苏，说道：“对了，这个，小小姐，谢了。”
　　姬子询的动作似乎让小小微微吃了一惊，稍微结巴了一下：“嗯……不……不用。”
　　那流苏纯粹只是为了混淆视线，避免让人看出她对晋易和泽光区别对待用的，虽然未必有效，但也聊胜于无。也许她多少还带了一些帮泽光讨好师兄弟们的意思，但自己倒没有什么和这些小男生们打交道的想法。她并不太高兴听见别人因为这个谢她。
　　没有清高到不带任何目的去让别人开心高兴，但她的脸皮也依旧不够厚。
　　晋易被姬子询的那句道谢弄得怔愣了一下，本来想说些什么的，也闭上了嘴。姬子询说完，把流苏往袖子里一甩，便拉住晋易往后走去。
　　晋易依旧还望着小小，小小于是向着他挥了挥手，轻声说了一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