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的脊骨》废歌残梦

18、第 17 章

　　“你叫……泽光？”
　　“我是泽光。你是小小对不对？我有听人家讲你哦。”

　　两人相逢桃花树下的第三天，秋隐把泽光带到了小小的面前，对她说道：“这是泽光，烟玉是她的师父。以后就由她来保护你了。”他稍微停了片刻，才说道：“我想你们已经见过了吧？”
　　小小眨了眨眼，然后用力地应了一声：“嗯！”
　　但是她的手臂肌肉却微微收紧了。
　　她不知道秋隐这么说的意思。是想告诫她她私下说过什么话和谁见过面他都知道，因为碧色清影莺歌燕语她们都会向他报告？抑或是其他的什么意思？
　　小小用力去猜，只是猜不太透。
　　不过那对她其实并不是很要紧。如果说之前泽光来找她，她还多少有些犹疑和考虑着应该采取怎么样的回应，但秋隐亲自把她带到小小面前之后，女孩子反而轻松了很多。
　　泽光本来和她也只是初见面而已。如果秋隐不排斥她和谁太亲近，那么保持一定的距离也无所谓。
　　对她来说，泽光和碧色清影，莺歌燕语一样，都属于可以争取的对象。这四个侍女现在是打从心底里疼爱她。碧色爱她隐忍坚强，清影欢喜她学手艺认真，莺歌为人好爽泼辣，侠气重，对秋隐原本待她的情形就有所不满，自然也对她多了几分好意。而燕语似乎第一眼见到就很是欢喜，把她直接当了妹妹来疼爱。
　　泽光的眼神干干净净，看着她的时候闪着亮晶晶的光彩。这个女孩子眼神清明，如果亲近一些绝对不是坏事。而且她似乎也对小小抱有善意。
　　“泽光姐姐你好。”
　　“你们年龄相差仿佛。你直接叫她名字就好。”
　　小小怔了怔，然后很听话地立刻改口叫道：“泽光。”
　　泽光叫道：“少主。”
　　她的眼神还是几天前见到那种亮晶晶的感觉，但是声音却不再是那种雀跃的调子，而变得沉稳了很多。
　　小小知道那八成是秋隐的作用，所以眨了眨眼睛，什么也没说。
　　那样子看上格外精灵可爱。她简直把一个小女孩能够用到的外貌优势利用到了极致，羞怯的时候，认真的时候，精灵的时候，该什么味道就什么味道，也难怪燕语这样疼爱她。
　　就连秋隐，看见她这样子，都忍不住伸手把她抱了起来。他的情绪看上去很激动，但是动作却很轻，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脸庞。
　　他的手指看上去修长漂亮，只是双手上都有好几处的硬茧，拿剑或者写字时候留下的茧都各有几个，磨得小小有点刺。
　　她稍稍感叹了一下，然后抱住了秋隐的脖子。
　　秋隐其实还很年轻，但长居高位和失去秋停月让他变得像个喜怒无常的疯子。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说，小小并不觉得他原本的性格成熟。
　　但至少不会像这样，孤僻而怪桀。
　　他也还很年轻呢。如果以实际年龄的叠加来计算，程有昕其实只比秋隐小一岁。
　　她二十五岁的表姐连婚都没有结，做饭一塌糊涂照顾不好自己。虽然上班但却常和朋友玩得疯疯癫癫，还是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而秋隐的身上，扛着的甚至不止是这一宅子人的吃穿用度，生死荣华。
　　在天音教过了几年，小小也知道，虽然是教派，也说是魔教，但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邪教，更缺少信仰。秋家的祖父从来没有过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欲念，这个所谓的教派而更像是古代的□□，只是一种常见的组织。
　　早期的天音教其实只是一群在战乱中被大风吹得东摇西晃的人们所形成的利益共同体。他们有自己的产业，自己的形式准则，一切也是建立在护卫自身身家财产的基础上。
　　有时手段不免血腥，如何血腥小小其实并不清楚，但她至少知道一点，就是秋隐的手段肯定不是她愿意接受的那种。
　　否则天音教也不会被人称为魔教了。
　　泽光和小小相处得不错。虽然因为两人各自有要学的东西，所以真正培养感情的时间并不多，但是小小察言观色本来就颇有心得，既然有心去做，要刻意亲近泽光自然不在话下。
　　泽光甚至偷偷对小小说：“小小，你真像我妹妹。”
　　“泽光你有妹妹吗？”
　　“有的，不过她是大娘生的。”泽光的神色突然暗淡了下去，双眼泛起了水雾。
　　小小愣了愣，叫道：“泽光？”
　　泽光猛然捂住了脸，开始呜咽，断断续续道：“欣然她是个好孩子，可是我好恨，好恨她娘。我总有一天要杀了她！”
　　她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小小顿时吃了一惊。她握住泽光的手，柔声说道：“泽光，你别哭，你别哭啊。”
　　“小小，那个女人把我娘……不，那对狗男女把我娘杀死了。我只有我娘——只有我娘了啊！”
　　她的情绪激动。小小愣了一愣，拿出手帕擦了擦泽光不断滚下来的眼泪，泽光接了过去。小小先转身把门窗都关了起来，上了锁，才回头坐到泽光身边，抱住她的头，柔声说道：“你别难过，别难过好吗？”
　　“不！”泽光嘶哑着声音，情绪虽然激动，但是声音依旧还是压得低低地含泪道：“小小你听我说好吗？我好想跟谁说，可是我一点都不敢。我一直想跟人说的，我心里好难过。只是不要说出去。”
　　小小点了点头：“你想说就说吧，我会好好听，然后把它烂在肚子里的。你放心，门窗我都关严了，不会有人听见的。”
　　“嗯。”泽光孩子般地呆呆点了点头，才说道：“我家其实很有钱，好像也很有势力，但是那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我从小和我娘生活在一起，我娘是个妾，而且她岁数比我爹要大得多，很早以前就不被爹喜欢了。我们生活得不太好，主要是大娘家世很好，但是脾气很坏。她很讨厌父亲纳妾，但是父亲也不听她的。父亲和她关系也不太好，不过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我娘性格又特别老实，如果生个儿子还好些，但是我是个女孩儿，所以祖母也不喜欢我们，仆人也苛待我们。不过娘的手艺很好，月钱被扣下也不在意，有时候做点活换钱，吃用差点，但也不至于过不下去。不过我娘从来不嫌弃我。我觉得她是想要儿子的，但是虽然有时候会遗憾，对我还是很好，一句重话也不会对我。她不让我做绣活，还让我读书，并求了一位管家来教我学剑，因为爹喜欢女孩子文武双全。”然后她恨恨道：“其实文武双全又怎么样！？他如果不喜欢我们，我们怎么做都是没有用的，偏偏我娘看不明白。我其实好想学针线，然后帮我娘做些活，让她不需要那么辛苦。女孩子读书学武，也不能吃不能穿的，只是为了讨好那个男人，有什么用处!?”
　　小小顿时被震住了。泽光这段话虽然说得有些激动，但是道理却看得意外地清楚。很多女人活到二三十岁，都未必明白这个道理。
　　她点点头，柔声说道：“是，她应该对自己好一点。不管怎么样，就算想让谁高兴，也要那人看得见你在为他做的事情才行。”
　　泽光含泪皱着眉头，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地冲小小点点头，说道：“嗯，我这样对娘说，但是娘总是对我摇头，说什么等我长大了就明白了。其实我觉得不明白的是她才对，就算真是我不明白，大概我这辈子也明白不过来了。大娘的心很坏，爹虽然总是护着他欢喜的姨娘，结果三姨娘和五姨娘还是莫名其妙地死掉了。我娘胆子小，人又老实，所以通常都是什么也不争，见到大娘在路边经过都是诚惶诚恐地让路，然后到她走了才敢动。我们这样躲着，所以大娘也并不常找我们的麻烦，当然遇见的时候刁难两句还是难免的。”
　　“说也奇怪。爹没有儿子，如果说其他姨娘都是因为大娘在偷偷下药什么的也就算了，偏偏大娘也只生了欣然一个。欣然就是我说的妹妹，她很聪明，很可爱，嗯……她有点调皮捣蛋，不像你怎么乖。爹虽然不喜欢大娘，倒是蛮喜欢欣然的。她也学文习武，而且学得比我好，就是有点懒，三天两头跷课的，有时候还一个人就偷溜到街上去玩，让爹和大娘都很伤脑筋。不过她很好，心也很好。我们家里，她是少数几个从来不对我们摆脸色的人之一。而且大娘为难我们的时候，她总会想方设法地引开大娘的注意，让我们安全离开。”
　　小小微笑着点点头：“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你妹妹。”
　　她其实有些失落的。她没什么姐妹，从前生到今世都一样，但却还是微笑着这样说道。
　　“嗯。我很喜欢她的，虽然很讨厌很讨厌她娘。”泽光的情绪看得出来很复杂，然后她眼泪再次掉了下来，继续说道：“爹没有儿子。我想这是报应。好不容易七姨娘怀了个胎，结果却落了胎。因为怀了许久，人也跟着去了。谁都知道这次也一定是大娘做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人说是我娘做的。他们也不想想怎么可能！？我娘连杀只鸡都笨手笨脚，能让自己受伤的！爹竟然相信了，不！也许他根本就说不上相信，只不过也不在意而已。”
　　她的声音开始有些飘忽起来，小小默默地听着：“那天天很阴。我们都着了慌，欣然叫我不要怕，很大声地喊，然后说她一定不会让我娘有事。娘一点儿用都没有，还在那里非要说她没做这种事情，所以他们一定会还她清白的……结果欣然前脚刚走，后面就有人来了。他们根本不在意我们是不是清白，就把我抓了起来，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娘活活被打死……”
　　泽光的脸色变得无比狰狞，眼神空洞得可怕：“娘一开始还拼命地大声解释，可是他们谁会听呢？我力气不够大，挣脱不开那些人，就求他们，求他们放开娘，让我来挨她应该挨的棍子，可是那些人就像石头一样冷酷，我就向在对自己叫喊，到最后只能流泪。棍子一次一次地砸下去，娘渐渐也哭不出来了，声音也哑了，后来她看见我，才大叫了起来，哑着声音求我闭上眼睛，可是我不听她的了，这次我绝对不听她的了。我要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好教所有人知道，这一幕，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然后她提高了声音，但却也不到嘶吼的地步，以一种不轻也不响，却冷酷之极的声调说道：“有一天，我会回去杀了他们。我在那时候发誓。”
　　小小握紧了她的手。
　　“后来。”泽光靠在了小小的肩上，在说过那句话之后，神情也柔和了很多，望着小小紧皱的眉头，说道：“后来他们推着我要往柱子上撞，我早猜到他们下一个肯定要杀死我，大概是想要假装我自己撞柱子寻死。我偏偏不让他们如意，第一次我缩头避开了柱子，他们抓着我的手臂我就抬腿踢他们。我想他们一定不敢打伤我，那样现场就不好作假，但是其实我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教主正好出现在那里，他顺手就打死了那些家丁。”
　　小小盯紧了泽光。
　　“教主问我要不要跟他走。他说他是天音教教主，我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跟他到这里来学武，学好了回去报仇。第二个就是他连我一起杀了。我知道天音教和爹有深仇大恨，但是我已经恨死了他们，而且天音教的仇恨又跟我没有关系，所以我当然选第一个。比起那些杀人凶手，我一点也不讨厌天音教。”
　　小小点了点头，然后问道：“天音教和你家有什么仇恨？”
　　“其实我不是很清楚，都是我娘说给我听的。她以前是父亲的贴身丫鬟，生下我的时候比大娘嫁进来还早呢，所以知道很多事情。你知道爹……那男人喜欢纳妾吧？其实他纳的妾室据说都很像一个女人。他原来有二仆二婢，当时其他人都跟在他身边，我娘因为怀了我所以留在府里，后来那三个都死了，所以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而已。据说当时他爱上了天音教的一个地位相当高的女人，结果他们背叛了各自的家族私奔了，但是被教里和祖父派出的人双面夹击，三仆婢都在路上死了，他受了重伤之后就被抓了回来，被关了不久就被强迫和大娘成了亲。那女人那时候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后来似乎没生下来就死了……”
　　说到这里，泽光抬头看见了小小有些怔愣的神情，疑惑地叫了一声：“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