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的脊骨》废歌残梦

17、第 16 章 “

　　“啧，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姬子询避过掌风，突然开口说道，也不还手。
　　晋易一言不发，出招却极是凌厉，颇有不见血不罢休的气势，竟然隐隐现出了相当不错的杀伤力。
　　然而毕竟两人在年龄，基础上都有所差距，虽然晋易的天资绝对不应该比姬子询差，但是武功这种东西，长久的练习和努力反而拥有决定性的作用，所以姬子询根本就是游刃有余。
　　他敷衍了晋易一下，姑且游斗了一会儿，然后显出了无聊的神情，说道：“不和你纠缠了，小鬼。”
　　一招半的擒拿制住了晋易，他点了男孩的穴道，然后抱住他放到了某座假山石的后方，才说道：“我只点了你两个时辰的穴道，你就好好在这里享受冷风吧。真是的，我要回去了，浪费我不少时间。”
　　他拍拍手，微笑着转身就走。晋易顿时又急又恼，想要冲开穴道。姬子询却并不理会，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园尽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晋易冲开了穴道，睁大眼睛对着繁星闪烁的天空发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继续这样躺着，即使不继续去找剑穗至少也应该回房睡觉，可是身上因为长久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变得僵硬酸痛，让人感觉不想动弹。因为有些冷，他缩了缩四肢。
　　已经不是暖和的夏天了。虽然练武之人体质或许会好一些，但是如果一直躺在那里不动弹的话，他知道自己真的很有可能会感染风寒的。
　　好不容易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屋里，同屋的师兄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他被某个仇人抓出去折磨了一番，虽然晋易一再申明不是，他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不过总算能重新钻进温暖的被窝，虽然有些应该解决的事情一直没有解决，他还是觉得心情好上了很多。
　　第二天泽光就来找晋易，想要一起继续寻找那个剑穗，却被晋易拒绝了。他倒是很想得开，说道：“如果不是真的弄丢了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自己跑出来了。继续找的话，反而麻烦。”
　　泽光似乎有些不赞同的样子，晋易抬头笑说道：“剑穗而已。弄丢了就弄丢了，我会去跟小小道歉的，她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他既然这样说，泽光也不好继续坚持。她认真地想了一想，然后说道：“那么，东西是我弄丢的，要不我去跟她说吧。应该让我来道歉的。”
　　晋易愣了一愣，然后用力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用了。”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小小不喜欢见外人，我自己去说就好了。”
　　——虽然只是朦朦胧胧并不明白是为什么，但是晋易却明白，小小恐怕并不会喜欢泽光因为这件事情特意跑去和她道歉。
　　泽光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失落地垂下头，说道：“抱歉。”
　　“你已经道过歉了。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虽然这样说，晋易的心里其实是不好受的。小小从来很少送他东西。
　　但是，面对这个漂亮的小师姐，他却连一点气都没有。他并不觉得这是对方的错。

　　虽然晋易说不用在意，泽光却依旧念念不忘。
　　而她对那个据说会编好看的剑穗，绣漂亮荷包的小女孩也很是在意。园子里并没有和她年龄相近的女孩儿，所以常常让她有一种孤单和寂寞的感觉。虽然师兄师弟们对她都很是讨好，但那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这个年龄，离情窦初开还有些距离，但却是极度地渴望着朋友这样的存在。
　　于是感到了孤单。
　　男孩们数人同居一室，彼此之间都有要好的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但是泽光作为唯一的女孩，却并没有这样的运气。她的待遇是好的，一人独居一室，屋子也不似男孩子们的居室那样粗犷，而更加雅致和有少女气息。
　　但相伴的却是孤单这样的情绪。
　　尤其是看别人亲密无间，互相依偎着说悄悄话的时候，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但是她不可能让自己去和一个男孩子做这样的动作。天音教的男女之防并不严重，但多少还是有的。她也学儒学，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所以做不出那样的动作。
　　而秋小小这个名字，就在这个时候，那样不可控制地钻进她的脑子。
　　那个小女孩比她还小，并有着她所艳羡的能力。她会编漂亮的绳结和络子，会绣漂亮的花样。虽然师兄弟都对谈论那个女孩子有着顾忌——她以为那是因为女孩是少主，而并没有往深处思考和询问，更加无从问起——但是如果偷偷坚持询问的话，还是会听到有关的内容。女孩子安静而乖巧，据说不太和人说话，但笑容很是甜美。
　　并不是太坏的评价，不是吗？
　　她偶尔会想偷偷去看看那个女孩子。她们的岁数很相近，而且是园里唯二的两个小女孩。不管那孩子多么害羞，泽光觉得她们总会成为朋友的。
　　……她们大概都不会有其他的好朋友了。
　　她小心地捂住自己的荷包。
　　过去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这一年的中秋，泽光和师兄弟们都有数日的休假。晋易这年没有回家，主要是假期有些短促，便索性要等到新年的时候再走。
　　泽光和几人约同了要上街，定在门口见，但几个男孩儿迟迟不来，她只有四下张望。
　　泽光注意到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她认出是府里的马车，而且是教主专用的那一辆。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区别，但拉车的马和使用的轮子都有比较特殊的特征，所以她认了出来。
　　秋隐一向喜怒无常，所以泽光虽然没看见他，仍旧显得拘谨了许多。
　　此时车上的帘布被遮得极为紧密，因此她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不知道教主是不是在里面。
　　话说回来，她也知道教主似乎并不是很喜欢她。虽然平常并不会对她特别严厉，但是却多少带着一些不着声色的厌恶感。
　　她却知道那种厌恶的由来。
　　这个时候街对面发生了争执，好像是有人给了一个小乞丐一些铜钱，却被旁边的乞丐抢走了。泽光愣了一愣，握住了剑柄。她看那些恶丐，有手有脚，身强体健，却很是不以为然。
　　这附近虽有人看见摇头，却也并不在意。这年头，就连乞丐也是有势力的，普通人不好惹起。
　　泽光站起身，踏出一步，却又缩了回来。
　　她不知道秋隐是不是在旁边的车里，所以多少有些犹疑。秋教主可不会赞赏什么见义勇为的行为，他最憎恶有弟子给他招惹麻烦。虽然和外派的争执，他定然会护着自家弟子，但是内部的惩戒只会更加严酷。
　　却听马车里面传来孩子甜甜却有些怯生生的话语，问道：“燕语姐姐，我可以去买糖葫芦吗？”
　　那声音让泽光为之一愣。
　　少女的声音柔声答道：“你想吃糖葫芦？我去替你买来好了。你在这里呆着……”
　　“……我不可以自己去挑吗？”
　　“嗯……那也不是……”
　　一阵撒娇后，一个细细小小的孩子被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下了马车。燕语个性虽然温和，手上功夫却不弱，抱着孩子跳下马车的动作异常优美而平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小小低声央求了两句，燕语便把她放了下来，牵着她的手往对面走去。带到走近卖糖葫芦的摊子，那小贩固然是很有眼色地迎了上来，那些乞丐也是很没有眼色地跟了上来讨要银钱。
　　小小顿时吓得往后一缩，身子一歪差点跌倒，燕语赶紧呵斥着那些乞丐走开。泽光却是眼前一亮，看着她袖子里面掉下几个铜钱，正好跌落那瘦弱孩子的怀里。
　　如果不是她眼色好，恐怕都捉不到那一闪而过的暗淡影子。
　　那乞讨孩子愣了一愣，抓住那几个铜钱，似乎犹豫不定是要抓着塞进衣服里还是捡起来还给小女孩儿，也分不清对方是要给他还是其实只是正好掉了钱，半晌，伸手想去捉要走开的女孩儿的衣角，刚开口叫了一个“小”字，却被小女孩儿猛然躲开，说道：“你脏死了，不要碰我。”
　　小乞丐立刻缩手，不知所措。
　　小小躲到了燕语的身后，说道：“燕语姐姐他脏死了，你要他别碰我的衣服啦。”
　　燕语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对小乞丐说道：“你也走远些，别待这儿了。”
　　小乞丐撇撇嘴，抓着那几枚铜钱跑了。
　　泽光看到这里，忍不住抿了抿嘴。那孩子真有趣。
　　回到马车里，燕语摸了摸正在小心翼翼地舔糖葫芦的小小的头，柔声笑道：“好孩子。”
　　小小有些心虚地抬头望着她。
　　燕语说道：“小小是个好孩子呢。放心吧，我不会跟公子说的。不过，虽然你有一点自己的零花钱，但是以后也不要这么做了。”
　　小小的耳根稍稍红了一下，才说道：“我只是……我只是…..因为肚子饿的时候很不好受，所以看他那样子总觉得很饿的感觉。而且如果被看见给钱的话，也许又会被抢走吧。”
　　“可是，你对人家那么说话，他可不会感激你哦。”
　　“嗯嗯，没有关系。”女孩子摇了摇头，说道：“感激这种东西，反正也没有什么用处。”
　　她这样说，倒是让燕语意外了一下。
　　这个时候，秋隐也出来了。他的打扮并不招摇，而且也没有带什么武器——或者说他的剑本来就一向看上去不太像剑——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泽光往旁边退了退，才叫道：“教主。”
　　秋隐君好像有点意外看到她，冷淡地点了点头，便转过头去了。
　　他转头的瞬间，泽光在侧旁看见了他的微笑，柔和得让她觉得自己仿佛产生了错觉，在眼前的那个人其实并不是把她带来这里的秋隐。
　　车帘打开之后，他一把把车上的小小抱在了怀里。
　　小女孩安静地把头埋进了秋隐的胸口，只留下一只眼睛，眨也不眨。
　　泽光说不出为什么，总觉得那场景有些微妙。
　　最后她脑子里的念头，是原来教主也会有那么温柔的表情。

　　然后她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
　　不管是谁，就算面对别人再冷酷，但是总归应该还是有几个重视的，会温柔对待的家人朋友吧。她只是因为一直看到秋隐严酷的那一面，所以才有点偏见了。
　　然后她才意识到，那女孩子应该就是晋易他们提到过的秋小小。
　　总觉得那小女孩让她觉得很是喜欢和亲近，虽然泽光确定自己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她。原来一见如故这种感情，是真的存在。或许是因为总是在别人嘴里听她的事情吗？
　　马车刚刚驶走没多久，泽光等的人就出来了。
　　晋易有些闷闷不乐，所以泽光本来想开口说她方才见到秋小小了，出口却变成：“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晋易欲言又止，半晌还是没说出来。倒是旁边另一个师兄开口笑说道：“这阵子不是教主一直每天一大早就督促他用功吗？今早上教主也没差人来叫，他自己心头不安跑了过去，结果挨了一顿训。教主也恁有趣了，说他放了个假也闲不下来也不知道学学画下下棋，迟早学成头驴子，然后把他赶了回来。”
　　泽光听了，虽然没笑，却也抿了抿嘴。
　　其实这也不是晋易的问题。不过秋隐向来喜怒无常，又没常性。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不会是他的错。这种事是辩解不得的，只苦了晋易这个做徒弟的。
　　直到上了路，离众人稍微远了一点，泽光才避开前面高谈阔论的几个男孩，靠近晋易说道：“我看见秋小小了。”
　　晋易愣了愣，然后问道：“你在哪里看到的？”
　　“就早上的时候，在门口。教主今天好像带她出去了。她看上去好小…...好漂亮。”
　　“啊？”
　　这个评价让男孩子有点意外，所以抓了住衣襟。
　　他也很久没有看到小小了。
　　然后泽光说道：“我总觉得好像哪里见过她似的。这个是不是就是书上写的一见如故似曾相识啊？说不定我们前世的时候是姐妹呢。”
　　她的话题简直天马行空，让晋易不知道如何回答。
　　于是许久之后，他抓了抓头，说道：“是哦。”

作者有话说

　　2009．08．29
晴天：
今天还好吗？我实在想不出来应该给你写些什么，索性就写信好了。
写一寸的时候一直想着你的事情，但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于是出现了一种无力感。其实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因为我真的没听见你的倾诉。我觉得自己很过分，所以觉得很抱歉。
我其实很喜欢你。虽然你年纪并不是很大，但是你的性格是让我觉得“很合”的那种。我说话一向狠毒而直接，所以也没对你说过什么中听的话，或者说也许一直都是不太中听的话。我知道你或许不是很在意，但是我想还是多说些中听的话好了。
真奇怪，我从来不是言辞拙劣的人，但是竟然会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或许我只是应该找个话题？好吧，让我想想。
我想你应该看过天使禁猎区吧。其实我觉得那结局很好，那么阴暗的故事，那么多残忍的经过，最后却能得到那样的一个结局，也许不是对每个人都尽善尽美，但是在那些故事之后还能看到阳光，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其实我们都不是追求悲剧，残忍和痛苦的事情，只是希望看到那一线阳光，知道那些黑暗的日子过去，原来也可以有阳光明媚到让天空变成半透明的殿堂的一天。或者是因为黑暗和残忍让人变得坚强，让人性闪烁光辉，说“背叛从一开始就存在”的人，其实也拥有着足以让他骄傲的信任。爱一个人爱到像沙法尔那样，固然残忍，却不可悲。殉道者不可悲，受到背叛者也不可悲，尤其你相信你们彼此的感情的时候。
有时候，背叛远比相信更痛苦。所以我谴责那些做错事的人们，但是我并不会希望我的主角在“受到背叛之前先去背叛”，因为没有意义。若你爱自己也爱对方，就不要去背叛，因为背叛伤害着两个人却全无好处。如果爱自己却不爱对方，那么更不需要去背叛，因为对方背叛与否对你没有意义。如果你爱对方而不爱自己，虽然愚蠢，但我想我连告诫都不需要了。
选择“受到背叛之前先去背叛”的人，是相信着自己一定会受到背叛的人。也许悲剧故事中这样的想法很浪漫，一种黑暗式的浪漫，但是现实中我们不需要相信这种言论。现实中没有一定，任何感情都是主动争取和细心经营的成果。维持乐观的态度，用心去经营你的感情，这是唯一可以让你创造和家人朋友恋人之间的未来的方式。我还是那句话，最好的爱情，是永远不需要经历考验的爱情。不止爱情，任何感情都是这样。
所以我一直觉得，当某个主席头伪少年说着“背叛从一开始就存在”的时候，这家伙绝对不是在表示对于信任的怀疑……他纯粹是在嘲笑呢——叛徒，我早就看清楚你了！我知道哪些人对我忠诚，所以不忠诚的人我也可以一眼看出。
所以，晴天，你有这个自信吗？
你能以那种姿态，而不是怀疑的态度说出这句话吗？
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