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的脊骨》废歌残梦

13、第 12 章 碧

　　碧色回过头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小女孩蜷缩成一团躺在新铺好的床铺上，小小的脸庞和手掌都在柔软的被单上摩挲。
　　虽然她并没有大声地笑，但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能让人看出那压抑的喜爱与欢快。
　　碧色弯下腰，低声问道：“喜欢么？”
　　小小回过头，认真地回答：“喜欢。”
　　柔软的床铺，光滑干净的丝绸，怎么可能不喜欢？
　　碧色摸了摸小小的头，一脸温柔。她柔声说道：“小小，你是个好孩子。不管以前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公子和我们的错，希望你不要生公子的气。”
　　“碧色姐姐，我没有生你们的气。你以后不要再说这些话，好吗？”
　　生平第一次被包裹得漂漂亮亮的女孩，虽然瘦小的脸庞依旧显得有些苍白，但是那大眼睛里面的灿灿光彩，却让人看得移不开眼。
　　明明虽然底子不错，但是现在还说不上漂亮的。
　　碧色抱住了小女孩。
　　她的心情如此矛盾。
　　小小的身子偏凉，但是身躯却很是柔软。她的浑身上下，似乎都透着一种淡淡的光芒，只有像碧色这样，能真正把她看清的人才能看见。
　　碧色直到离开房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流下眼泪来。
　　她突然明白小琴死去那一夜，那个小小的，有些自卑的少女为什么会有那样不甘的表情，为什么会留下那种比起留恋，更像是诅咒的言辞。
　　——告诉小小……告诉她……我不会离开她……若死后有魂……我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那不是留恋。

　　小小站在书房的桌旁。
　　秋隐坐在桌旁，细细地端详着她，半晌说道：“以后不要和男孩子玩在一起了。”
　　男孩子……说的当然是晋易，不可能是别人。小小看着秋隐那带着笑却依然显得冰冷不可拒绝的眼睛，默默地点了点头。
　　反正她原本也打算疏远晋易。即使知道秋隐不可能对晋易做些什么，但是她也从来没想过因为自己的原因让秋隐给晋易小鞋穿。
　　女孩子比预想中的更要乖巧。秋隐让她学绣花，她就学绣花，秋隐让她学弹琴，她就学弹琴。她的天资并不好，总是显得有些笨拙，但是胜在学得用心。这一点，和她的母亲完全不同。
　　秋停月在秋隐的印象中固然是出色而优秀，几乎无所不能，但是那并不是因为她多么好学认真，而是因为她有着常人难以比拟的天赋。她并不需要很用心地学习，就可以达到别人一生都难以达到的高度，但这也导致了她对很多事情都不太用心，也容易失去动力。
　　所以到最后，她什么都会，什么都学过，却也什么都不擅长。
　　但是小小却不一样。她的样子长得很像秋停月，但没有秋停月的天赋，琴棋书画之类，学得远远没有秋停月快速，但是却比她的母亲认真和用心得多。
　　她从小看上去就有点呆呆愣愣，所以秋隐倒没有因为她学得缓慢而责骂她。事实上，他之所以让小小学这些，也不过是映个景。
　　他总觉得要给小女孩找点什么事情做。最好让她学什么忙得分不开身。把小小看牢给了他少许的安全感，让他觉得女孩也许不会步上母亲的后尘。
　　十六岁之前关房子里面学些琴棋书画以及绣花，等十六岁以后，选个教里的人嫁掉，那样子就最安全不过了，也不需要他费心。
　　不过他这样想着，也并不认为那孩子会乖乖听话。他的弟子里面也有很多人不乐意用功学习，他认为对于小孩子来说那是正常的事情——事实上，他甚至是有点期待的。
　　他想过女孩子会怎么逃课，或者撒赖不肯学，或者抱怨和闹腾，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小小胡闹的时候要怎么教训和责骂她。
　　可是什么也没有。
　　她连哭都没有一声。绣花针戳破手，就直接舔一舔，结束后让莺歌或碧色给她上药。秋隐站在门口，看她手上血迹斑斑，竟然还能抬头看他一脸笑容地叫“舅舅”。
　　少年便早熟的魔教教主突然觉得莫名地失落和气恼，一口气憋在胸口发不出来，几乎把自己憋死。
　　小小就这样一针线，一针线地绣好了自己的第一付作品。璀璨却又带着清冷的一幅菊花，花了她半个月的时间，那时间是别人的三倍以上，但是作为一个笨拙的女孩子的第一次，却是出奇地精致和秀美。
　　莺歌问她：“小小，绣品要送给谁，想好了吗？”
　　虽然最近小小和晋易因为秋隐的要求没有怎么再见面，但是知道两个小孩子要好的人也并不在少数。小小忙着学这个学那个，晋易就常常跑到绣房或者书房外面来找她。
　　而秋隐作为小小唯一的亲人，小女孩非常听他舅舅的话，所以可能性也很大。
　　但是小小只是抱住菊花，一脸羞涩地说道：“这个绣得不好看，我要藏起来。”
　　然后她就真的藏了起来，压到柜子里面的衣服底下，也不给任何人看。
　　其实在莺歌看来那绣品慢工出细活，即使对于一般的绣女来说也已经可以见人了，所以只觉得女孩子眼光和自我要求很高。
　　碧色却知道，那只是因为女孩子对秋隐带有很大的心结。她的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想去亲近和讨好秋隐。而另一方面，她又不愿意去激怒秋隐。
　　可以送的不想送，想送的不能送。
　　她在晚上送小小去睡觉的时候，低声对她说道：“小小，你不要把公子看得太可怕。如果你想把绣花送给晋易，也是可以的。公子不会因为这样就生气的。”
　　小小说：“我知道的。”
　　后来，那幅菊花在柜子底下压了十年。
　　小小的绣品，从开始学为止，就没有主动送给过任何人。同样，在碧色的记忆里，她不会主动给谁弹琴，写字，或者画像。哪怕是对弈，她也从不主动。
　　但是她一直学得很认真。不知是为了什么而出现的认真。
　　晋易有时候会偷偷溜到小小门口的窗外来，试图和小小聊天说笑，然后有一天小小说：“你下次不要来了。”
　　“为什么？”男孩不解：“我没有做什么事情呀，你在生气什么？”
　　小小摇了摇头：“我们都是大孩子了。男孩女孩长大了之后，就不能一起玩了。”
　　“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大家都这么说对不对？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是啊……家里的兄姐长大了也会尽量不再呆在一个房间里的，因为圣人说……男女授受不亲……晋易猛然透过窗户的空隙抓住了小小的手臂：“骗人！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知道你才不在乎这种东西的。你上次才跟我这样说的。”
　　小小愣了一愣，然后说道：“我才不怕呢……可是你怎么可以不怕？我和你不一样，打我，骂我，或者把我关起来，我一点儿都不怕，反正我也都已经习惯了。可是你怎么可以不怕？你不知道他疯狂起来会做什么事情——如果他冷待你，把你关起来，什么也不教你……到时候你一定会觉得全是我的错。反正你一定会讨厌，不如索性从现在开始讨厌好了。”
　　然后小女孩啪地一声关上了窗户，差点夹住了晋易的手，男孩子还在大叫道：“你胡说，师父才不会这么做呢！小小——小小——”
　　可是女孩子已经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针线来开始绣制花鸟，外面声音响得令人烦躁，她却充耳不闻。
　　小小偏过头，绣得很认真。
　　她什么力量都没有，但是至少知道，压抑自己的愿望，可以保护身边的人不会因此而再次受到伤害。
　　小琴，别难过，我很坚强。你的小小很坚强。她什么也不怕，正一步一步向着希望中的未来前进。
　　所以，现在要先把刺绣学好。
　　从这一刻开始，她学会的一点一滴，都是某种力量。总有一天，这力量能够支撑她，即使不依靠任何人也能活下去。
　　她是这样坚持的。

　　晋易的毅力却比预想中来得要强。这家伙总是在小小没有注意的某些时候突然冒出来，然后浑然不在意地像往常那样说话。
　　小小觉得很困恼，所以有一天碧色莺歌等人都不在的时候，她很认真地对晋易说道：“晋易，我跟你说。”
　　“你要说什么？”晋易的神色终于认真了起来，不再说笑，神色严肃。
　　显然男孩子也明白，小女孩的坚持并不是无缘无故的。
　　“我不喜欢这样。你不要来找我了。”
　　“我不要！”
　　“你没有资格说不要！”女孩子专横地说道，然后敛下了眼睑：“晋易，你来这里是和舅舅学武功的，对不对？”
　　“唔……没错。”
　　“可是，你现在学了多少东西？十分之一恐怕都没有吧？你根本什么也不会，当然我也是。这样的你，或者我，凭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就算学武功，我有好好学啊。这和来找你玩没有什么冲突吧？”
　　小小摇了摇头：“当然有。舅舅不喜欢我们一起玩，他如果不高兴了，可以不教你武功，可以重新把我关起来。这样子我们就什么也做不了，你永远也别想学好武功。”
　　“师父才不会这样！”晋易提高了声音。
　　“他会不会，我比你清楚。”小小大声回了回去，然后说道：“如果你下次来找我玩，就把武功学好吧。如果你把舅舅的武功都学到手了，就不需要担心害怕了。到时候你要玩什么我就玩什么。”
　　晋易说道：“我不要！”
　　“总之，在你做到这个之前，如果来找我，我就让莺歌把你赶走。我绝对会那么做，你不相信的话可以试试！”
　　“你不能那么做！小小……”
　　小小突然叫了起来：“莺歌姐姐——莺歌姐姐——”
　　晋易握紧了拳头，然后猛然一皱眉，一咬牙，转身跑了。
　　莺歌身影姗姗，从隔壁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小小？”
　　小小笑了笑，眼神灵动依然，拿起了手中的绣架，说道：“我忘掉了，这一针是要全针还是半针来着？”
　　女孩子认真而苦恼的小脸显得非常可爱，所以莺歌笑了起来，说道：“真是认真呢。这里嘛……全针半针都是可以的……你有绣样吗？我帮你看看哪个好？”
　　小小立刻斜过身，伸出手抓住了桌子一侧的一张和夹在绣品中一模一样的绣样，递给了莺歌。
　　而隔着一堵墙和一个小小的庭院，晋易听着屋子里传来的话语声，沉默了很久。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身后突然响起的话语声让晋易吃了一惊，然后他猛然回过头，看见了神出鬼没的姬子询。
　　“大师兄！”
　　“偷看那小丫头么？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也不知道你喜欢她哪里？”
　　姬子询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讥讽和不屑，让晋易一时之间有点愣住。
　　然后少年似乎意识到自己情绪外泄，放平缓了语气，说道：“你胆子真大，竟然连练武都敢缺席。师父很生气，让我来找你。”
　　晋易有些无力地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他有气无力的样子似乎让姬子询感到很有趣，于是偏过头来忘了屋子的方向一眼，说道：“怎么，那小丫头被看住了？”
　　晋易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半晌之后突然开口问道：“师兄，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在说废话。”少年毫不留情地这样说道。
　　晋易顿时噎住。
　　“怎么，想要我安慰你？”
　　晋易一脸灰败。
　　“我说，那么个小丫头有什么好玩的呢？只会哭不会撒娇性子又倔得要死，又苦又涩又带刺，多不好下口。如果你只是想找个玩伴的话，就算是厨娘家的小丫头也有味道的多吧？”
　　晋易有点迷惘。
　　然而他至少明白了，对于所有人来说，他都很没用。小小说得没有错，他没有能力，什么也做不了。
　　秋隐这天教了一套新剑术，威力强大，刁诡狠厉。
　　晋易看着，心里沉甸甸的，只觉得高山仰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