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的脊骨》废歌残梦

14、第 13 章

　　男孩子在桃花林之中的空地上练剑，不够凌厉的剑势还远远不到激起剑风的程度，就连偶尔飘过的桃花瓣也未必都一剑刺碎。但即使如此，他却也并不在意，只是一剑一剑，认真细致地比划着。
　　“你在干什么？”姬子询开口问道，“练剑？”
　　“我想快点把这一路剑法学会。”
　　“很认真嘛。”姬子询如调笑的口吻这样说了一句，然后说道：“早这么用心不就好了。只不过是个脏兮兮的小丫头，何必这么在意……”
　　少年的话语在这里停住了，因为那个“脏兮兮的小丫头”竟然正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眼前。
　　长长的橘色裙子，两个秀丽的包包头，让之前见惯她脏兮兮傻乎乎的样子几乎认不出来是本人。她跑到桃林里，看见那个男孩，用大大的含笑的眼睛看了一眼，便转过身去认真地摘起了桃花。
　　一枝，两枝，三枝……
　　中等长短，疏密合度。她把摘到的花朵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跨在臂上的小小竹篮中。
　　晋易大声叫道：“小小！”
　　女孩子回过头，对他露出了腼腆的笑，然后说道：“我要回去把花插起来，燕语姐姐和碧色姐姐都正在等我呢。再见。”
　　女孩子步伐欢快地走掉了，让晋易有点失落。
　　反而是姬子询笑了起来，说道：“看不出来那小丫头还蛮有个性的嘛。她可比你爽利得多了……”也薄情得多。
　　晋易唰地抖了一下木剑，差点就划过了姬子询的脸。虽然只是木剑，但是凭借那个力度和速度，真的划上了估计也会出血。
　　脸本来就是人的身体上比较柔嫩的地方。
　　姬子询顿时没好气地瞪了自己的小师弟一眼。
　　晋易重新开始比划起了剑招，这回他对姬子询充耳不闻，哪怕他在旁边冷嘲热讽，晋易也是全然当作没听见，一句话也不回。
　　半晌，姬子询也觉得无聊得紧，索性折下一根较为坚韧的桃树枝，抖落上面的粉色细碎花朵，说道：“一个人比划有什么意思？我来陪你练练如何？”
　　晋易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唇，什么也不说。只是等到姬子询游戏般地刺出一剑，才神态认真地迎了上去。
　　他毕竟正式学武才不久，虽然在家早早就打下了基础，不过和姬子询对练的话，年龄或者基本功上其实都完全不具有优势。
　　姬子询虽然说和他对练，但是神态或者动作却都非常随便，东一招西一招的，花俏的动作层出不穷，充满了戏弄的味道。男孩有些火大，但是仍然压制住了怒气，一招一式认真地对练着。
　　直到姬子询扬了扬眉，猛然一招把晋易的剑打落在地。
　　他的话里带笑，说道：“抱歉，一不小心用力了一点。要不我们再来？我会控制好力量的。”
　　虽然口头上说着抱歉，语气里却并没有抱歉的意思。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的是，男孩并没有生气，更没有恼羞成怒，只是点了点头说道：“好啊，麻烦师兄了。我们继续吧。”
　　姬子询稍微吃了一惊，握紧了手中的桃枝。

　　“晋易也很认真呢。”燕语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这样低声对小小说道。
　　“嗯。”女孩子短促地应了一声。
　　“小小想出去玩吗？如果觉得累了的话，我们可以出去采花或者做点别的哦。公子不会知道的。”
　　小小看了明明年长却俏皮味道十足的少女，唇角微弯。
　　秋隐最看重的四个侍女，分别是碧色，清影，莺歌，燕语，能力出众剑法高强不说，性格上感觉也很奇特。碧色个性沉稳良善，但却也有着一种暗藏的狠厉；莺歌平日说话凌厉果断，却最是善心；清影总是很安静，但手艺最是出色，且做事极有耐心。
　　而这个燕语，却是其中性格最是温柔的一个，而且大约是生性喜欢孩子的关系，原本对秋隐的弟子们就极为照顾，待到小小住到墨剑斋，即使没有秋隐的吩咐，也差不多已经把小小疼爱到了骨子里。
　　小小对她微微笑一下，燕语就差不多开始分不清东南西北，加一件衣服怕她热了，减一件衣服怕她冻了，饭添一点怕她胀了，饭减一点怕她饿了。
　　燕语已经二十岁了。通常在这个时代，二十岁的女孩子已经是老姑娘了。如果是别的年轻女子，这个时候已经嫁出去，孩子都能生上几个了。
　　燕语简直比小小前世的母亲还更加娇宠孩子，让她忍不住要想，燕语是不是常常悲伤着，不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小小抬起头，说道：“我想快点把这幅绣好。下午的曲子，我也想多练习几遍。”
　　燕语怔了怔，然后再次神态柔和地笑了起来，说道：“小小也认真呢。”
　　小小的课程进度是秋隐亲自排出来的，说实在的对于孩子来说，这种时间安排实在太紧张和令人疲劳了。但是奇怪的是，小小即使再疲惫，也不会喊累。
　　到后来，时间久了，竟然也慢慢习惯了，能够跟得上大致的节奏了。
　　织绣每天占小半天，午后学琴，然后是书画，晚上则是练习对弈。
　　小小的对弈风格和她的性格很相似，沉稳，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但是琴和书画却是很是灵动，甚至带着一种铿锵和不羁感。就连莺歌也要赞叹，她虽然学得慢一些，却并不是没有灵性。哪怕现在看上去这样拘谨，但事实上胸中也许自有一番沟壑。
　　碧色无疑是其中对小小看得最多的人。这个孩子隐忍，狠厉，善良，重情，且又似乎带着出世的愿望，就她的想法来说，她始终难以理解，小小到底是什么样的性子。
　　有天晚上，她独自一人抱着小小，突然对她开口说道：“如果有一天你终究会这样飞回到天上去，记得不要让喜欢你的人太伤心。”
　　小小一脸无措，拉住了碧色的衣襟，说道：“碧色姐姐，你在说什么？”
　　碧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摇了摇头。她抱紧小小，说道：“好孩子。”

　　小小轻轻拨动琴弦，心想：好孩子吗？
　　曾经这个词语对她有着非凡的意义。母亲微笑的脸，同学诚恳而友好的招呼，以及死党发誓要一生一世做朋友的话语声。
　　一切仿佛都历历在目，却又偏偏仿佛已经过去很久。
　　当时的她真的是全心全意地想要做一个好孩子——为了能让身边所有重视的人对她微笑，为了能得到称赞和美好的未来。
　　曾经几时她也想过要“一举成名九霄动，天下谁人不识君”……但是这一番变故下来，她却发现自己已经对此毫无欲望，只想着好好生活，能有人相伴相守。
　　然后她停下了拨琴的手，站起身把四周的窗户通通关上了，才回头背靠着墙壁小声问道：“小琴姐姐，你在吗？”
　　“我好寂寞哦。可是没关系，没关系，小小会一直努力忍耐的。总有一天我会自己建一间漂亮的小木屋，然后把你的尸骨移到木屋旁边，做一个漂亮的坟。到那个时候，就我们两个人，好好生活好吗？”
　　然后她笑了起来，说道：“你答应就太好了。”
　　这样的自言自语，小小却仿佛浑然不在意，神态逼真而自然，仿佛她的面前真的就存在着小琴的鬼魂，正抱着她露出羞涩腼腆，有些笨拙的笑容。
　　虽然碧色也会抱着小小哄她入睡，但对于小小来说，小琴和碧色是完全不同意义的存在。是的，小琴长得不如碧色漂亮，她的脸永远蜡黄，十指粗短且因为长期做粗活而带着许多硬茧。小琴也不如碧色聪明，她不会武功，更不认字，连脑子都不是很灵活。她总是胆怯而猥琐，当小小被那些大一些的孩子欺负的时候，分明更加年长的小琴唯一能做的就是笨手笨脚地上前试图挡住那些孩子的攻击——她太卑微，从身份到灵魂，所以甚至不敢伸出自己的手去拉那些孩子。
　　可是她也最美丽，最真诚，最勇敢。她把小小当作宝贝一样疼爱，她甚至试着在那样的年龄扮演一个类似于母亲的角色，并且为此付出了生命。
　　小小含着泪开始抽泣。
　　她当然是很的，恨着秋隐。甚至她也想过像那样，让秋隐也变成一具尸体。
　　可是最后她对自己说“不可以”。小琴已经死了，对于小小来说那是一场天崩地裂一般的悲剧……可是那个悲剧已经发生，小小实在不愿意因此去制造另一场悲剧，那样子的话，那个在死时还紧紧拥抱着自己的年轻母亲会伤心，碧色会伤心，晋易当然也是会伤心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避免另一场悲剧的发生。
　　小小重新在七弦琴前方坐好，开始练习弹奏乐曲。
　　半晌，她听到开门声，于是手指一顿，琴声便截然而止。
　　进来的是秋隐，小小开口叫道：“舅舅。”
　　秋隐点了点头，然后说道：“继续弹，不要停。”
　　小小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放到了琴弦上，拨动几下之后，便开始弹奏一曲《春》。她的十指纤细修长，但毕竟手还太小，即使配上指套要弹琴也仍旧嫌不够灵活，因此琴音很是生涩。
　　不过七弦琴易做抒情用，往往寓情与声。小小的心性本来就适合这一类比较雅致的活动。春听鸟声夏听蝉这种事情，她前生就没有少做过。如今十指拨弦，也已经渐渐入了门，不再那么生硬。刚弹琴时候还有些放不开，不久之后心情就平静了下来，也弹出了味道。
　　并不纯熟的技巧，却偏偏能让人生生听出初春璀璨的阳光，光影之间的燕子的滑翔，以及莺飞草长，花开鸟鸣的细碎味道。
　　秋隐一瞬间竟然觉得有些惊艳。
　　琴棋书画也好，诗词歌赋也好，秋隐都算得上精通，所以他很明白一件事情，就是技巧之类只有凭苦练和熟读才能获得的，天分高一些低一些，其实也不过修习的问题。但是诗词中的大气，琴声中的雅韵，书法中的风骨……这些都往往只跟个人更加本质的东西有关。偏偏，心境这种东西，也是最重要的。
　　养父就曾一直说他，他对爱憎太执着，性格始终不够大气。秋停月性格浮躁，所以不沉稳，也无法获得境界上的提升。
　　秋隐突然想，如果小小的外祖父还在的话，会不会很疼爱这个小外孙女儿。
　　然后，仿佛这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小小并不只是她的母亲和某个残渣的女儿。她也是秋家惟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继承人。
　　然后他很明显地脸色苍白，后退了一步。
　　《春》的最后一个弦音落下，小小停了下来，然后回过头望向秋隐，似乎在等候他下一步的指示。
　　她也注意到秋隐明显过于苍白的脸，然后貌似茫然地叫了一声：“舅舅？”
　　“嗯……”秋隐神情恍惚，半晌才说道：“……弹得很好……”
　　女孩子笑了起来，很是开朗。
　　那个笑容似乎让秋隐感觉稍微安心了一点。至少之前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在她的心里留下什么很深重的刻印，这让秋隐觉得，似乎可以假装之前的事情不曾发生过。
　　然后他蹲下身，捧着女孩小小的脸，问道：“小小，你记得你的娘亲吗？”
　　小小顿了一顿，然后点了点头：“不记得。”
　　秋隐噎了一下。
　　小小又问道：“舅舅，娘漂亮吗？她有小琴姐姐漂亮吗？她会和小琴姐姐一样对我好吗？”
　　秋隐怔了一怔，然后完全茫然地问道：“小琴姐姐……你说谁？”
　　“就是小琴姐姐啊。我见过的人里面，最漂亮，对我最好的就是小琴姐姐了。她笑起来可好看了。晚上很冷的时候，风吹进来，她还会把我抱在怀里，用身体给我挡风呢。”
　　小小一边天真而坦然地说着，一边抓紧了自己的手腕。
　　她知道秋隐一定不知道小琴是谁。她知道，秋隐也许根本就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她不会在秋隐面前提起晋易，提起碧色，但是却不在意提起小琴。因为她已经不在了。谁也不能杀死一个人两次，所以就因为小琴不在了，她才可以这样用力地，用这个名字伤害秋隐，刺痛他。
　　秋隐似乎终于猜到了小小话中的人是谁，全身都有些痉挛。虽然想不起那个小丫头的名字，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觉得她能和秋停月相比，于是他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个小丫头算什么东西，能和你娘相提并论！？”
　　小小说道：“骗人，小琴姐姐是我见过最漂亮，对我最好的人了。算了，舅舅是不会懂的。”
　　她用孩子气的口吻说着大人的话，并且说得煞有其事，让秋隐不以为然，想要抓住她的衣领纠正她的想法，却只觉得有力无处使。
　　然后他对小小说：“那又怎么样？你的小琴姐姐已经不在了。”
　　他笑得颇为狰狞，抚摸女孩茫然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