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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1 章 “你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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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小小张开了眼睛,默默看着对她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的秋隐。
两人就那样对视着。
然后小小闭上眼睛,打算继续睡。
秋隐被她的反应弄得怔了一下,把手伸进假山的空隙里面,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说道:“起来。别睡了,会着凉的。”
小小被捏了脸,因为感觉到不舒服,便张开了眼睛望着秋隐。她的眼神干净清澈,却有一些发散。似乎任何倒映在她眼中的事物,其实都没有真的进入她的心里。
秋隐映在她瞳孔中的倒影,像是只是一片风景,激不起一点波澜。
秋隐怔了一怔,心想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小女孩,却有这样漠然,似乎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眼神。
但是,却不是死气沉沉的那种,而是一种因为坦然所以无谓,也无所畏惧的淡漠。
那种眼神让秋隐有点茫然,和不甘。
他低下头,用一种从来没有对小小用过的柔软语气说道:“假山里面虽然凉快,但是睡着会着凉的,还是回房间去睡吧。”
小小钝钝地盯着秋隐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吐出来一个字:“湿。”
秋隐愣了一愣,再次语气柔和地问道:“诗?什么诗?”
“床,湿。”
秋隐有些不解:“床怎么会湿?”
“热,湿。”
秋隐听她说不明白,便说道:“你先出来怎么样?如果床湿了,我就让人去给你换掉席子,好不好?”
他向小小伸出手。小小其实对于秋隐经常反复的态度并不信任,但她也没有激怒对方的意思,只是愣愣看着他。
秋隐说:“出来吧?”
他的语气很柔很有耐性。小小虽然对于这种语气完全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但还是手脚并用,身手俐落地爬了出来。
她落地之后,秋隐伸手就把女孩子抱了起来。
灰色的积尘从小小身上掉落在秋隐色彩明朗的锦衣上,顿时染上一片灰黑,秋隐察觉之后,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拍去了自己和小小身上的灰尘。
小小的岁数还小,但是眉目毕竟已经慢慢张开。因为整个人非常瘦小,脸色又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蜡黄,所以并不漂亮,只是眉目之间,和她的母亲极为相似,而完全不像她的父亲。
这一点,让秋隐觉得意外的安慰,接近她便也变成不是那么难以容忍的事情。
有时候,喜爱或者憎恶,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有人会因为一张漂亮的脸蛋而爱得死去活来,也有人无论做了什么都会一直被憎恶。
秋隐抱着小小,在她的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指引下,来到那间小小和小琴居住了四年多,然后她又独自居住了大半年的地方。
阴暗的屋子,空荡荡且没有任何填补这片空洞的东西。原本就不精美的粗糙窗纱带着重重的污迹,几乎看不出本色。床铺坚硬,潮湿。因为是夏天,那一层薄薄的被褥被收了起来,只留下一床被单,因为炎热和阴湿,散发出淡淡的霉味。
小小想,秋隐这一辈子,不知道见过这样的屋子没有。
因为时间太过长久,或者是因为来到这世上以来的生活太过印象深刻,令她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所以,她对于以往的日子渐渐不像以前那样清晰。
现在的她,已经渐渐习惯这样的日子,心情平静而和缓。有些事情,虽然带着不甘,却不会再去惧怕。
她不接近任何人,于是也不用再害怕失去任何人。所有记忆之中,只有小琴的样子在她脑子里越发清晰。
她含笑的眼,她因为被做粗活生出的硬茧被小小搓揉时候而害羞缩回的手,每次小小被欺侮时候小琴比小女孩流得更凶的泪……
她说:对不起。
不不。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保护她,本来就不是小琴的责任。她已经做到了她所拥有的力量能够做到的全部。小小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女孩的姐姐能比她做得更好。
小小很坦然。她现在没有力量,唯一剩下的力量,就是努力地冷静,试图去对这个世界无所畏惧。
这是她拥有最大的力量。
秋隐看见小小的屋子,然后猛然推开了门,突兀地闯进了左右的仆屋。因为临近中午,附近没什么人,但是有个正在拿东西的丫头却被吓了一跳,看见秋隐,啪得一声就跪了下来,失声想叫教主,却仿佛噎住了一般,只叫出好几个教字。
秋隐却不理她,只是走近床边,摸了摸被褥,然后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小小趴在门边,探出头来,冲着跪在地上的丫头,笑嘻嘻一脸没心没肺。
秋隐转过头,看见跪在地上的丫头,再看看笑得无辜的小女孩,皱着眉头,却半天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他本来是想探一探,看看女孩是否有因为这样恶劣的环境而生病,只是探完才发现,他不是学医的,平常也没有人需要他照顾,小小的体温微微偏高,但是他却分不出是一般的热还是生了病。
小小被摸了摸额头,看着弯下腰来紧皱眉头的秋隐,突然伸出手,向秋隐的额头探了上去。
她的动作不快,但是秋隐不知道是没有防备,还是愣住了,竟然没有躲。脏兮兮的爪子拍在他的脸上,留下一片灰黑。
煞有其事地摸了半晌,小小笑嘻嘻开口说道:“舅舅没发烧。”
这句话可比之前指路的时候说得顺畅多了。
秋隐愣了一愣,才柔声问道:“谁跟你说,我是你舅舅?”
“舅舅是舅舅。娘亲的弟弟是舅舅。”小小这样回答。
秋隐再次愣了一愣。虽然秋园已经禁止提起小小母亲的事情很久,但是他的确有很多次毫无顾忌地在小小面前提起往事,而且多数是以发泄的心情随意说的。小小的岁数小,他本以为她不会记得。
不知道她听懂了多少,又记住了多少?
他抱起小女孩,顶着一头灰黑往外走。走出门口为止,他甚至都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丫头一眼,小小却挥了挥手,疯疯癫癫地对丫头大叫一声:“在下告辞了!”
秋隐回过头,看了丫头一眼,说道:“起来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丫头这才站起身,却仍旧还是瑟瑟缩缩动作不麻利的样子。
秋隐低头看小小,却发现她已经低下头,在玩她那头长到腰上,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发黄,且永远不知道打理只是披散在背后的头发。
他认真地说:“女孩子不应该说‘在下告辞了’。”
小小抬起头,用那双明亮却不管在什么时候看上去都过于空灵——虽然灵性十足,却总显得缺少点什么的眼睛看着他。
秋隐不知道她听懂多少,只有默默地叹了一声气。
他抱着小小回去,让碧色有些惊疑不定。
却听秋隐说道:“你让人把墨剑斋收拾一间房间出来,以后她就在这里住。”
碧色吃了一惊,差点就抓不住手上的砚台。秋隐停顿了一下,便继续说道:“让莺歌或燕语谁带她去洗个澡,换套衣服。总之,不要让她像个小乞丐一样到处跑。”
碧色睁大了眼睛,静默许久,直到秋隐觉得奇怪,抬头起来看她,碧色才仿佛刚从梦境之中惊醒,有些慌张地回答:“是。”
她抱起了小小往外走去,走到隔壁的时候,几个年轻婢女正在温酒的温酒,抄书的抄书,只听碧色叫道:“莺歌,你去把我左边屋子的那间空房收拾出来。”
却没有放下小小的意思。
她不放,小小也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抱住了对方的脖子。
莺歌应了,停了手上的研磨石。她向着门口走来,细细打量了一下小小,然后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公子说……要把她留在墨剑斋住。”
莺歌顿了一下,然后放低了声音:“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个?”
“我也不知道。”碧色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连回答的语气都差了很多。
莺歌看出她心情不好,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可怜孩子。不如死了算了,换个身子换个父母才好。”
碧色厉声道:“莺歌!?”
莺歌却只是笑笑,嘴角弯弯勾起,笑里嘲讽味道十足,说道:“我说错了么?那女人只有公子才把她当宝!你看这孩子,天下之大,还有哪里能容她?这都是她父母做下的孽事!”
“莺歌!?”
“知道了知道了。不说了……我去铺床。”
莺歌走后,碧色叹了口气,抱着小小去了自己房间,然后吩咐人烧水来给女孩子洗澡。下人送水来之前,她只是抬起小小的脸,认真地看着她。
小小也静静地看回她。
她的眼神很纯粹,一点情绪也不露。
碧色想起小琴死时她那拼命忍住了不掉泪的眼,病愈时候勉强自己露出来的笑,以及面无表情把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呕吐出来之后那挺直的背脊……
她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做到这个地步?一个孩子,到底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思,才能这样把自己完全伪装起来?
碧色虽然当了秋隐的侍女多年,心智和能力都属佼佼者,但她却完全无法推测小小的心理。这个孩子,不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内。
因为不能理解,所以才显得格外可怕。
她想,也许对于小小来说,她能够早早地死掉,才真的是一件好事。不用受这样的苦楚,也不必让人担心,她会因为憎恨而去伤害秋隐。
碧色把小小放在床上,然后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的出手太突然太突兀,小小竟然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脖子已经被狠狠地卡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因为后头被掐住,有种强烈的意欲呕吐感。
她直直地伸出手臂,抓住碧色的手肘,却发不出一点力气。
半晌,碧色始终无法发出死力,最后只有放开。小小压住脖子,干呕了几声,才偏过头,静静地望着碧色。
她的反应和以往一样,与一般孩子不同。只是放在女孩子的身上,却这样自然而合理,仿佛她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眼神平静,没有疑惑,也没有恐惧。
就像碧色想要掐死她这件事,都是理所当然,早已经预料到的。
碧色紧皱着眉头,竟然有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孩子的无措。
半晌,小小缓缓地张口,问道:“你怕我?”
只是这样轻轻的一句话,直击重点。碧色只觉得,自己的所有心思都被看穿了,浑身发冷。
这个孩子,就像是妖魔来投胎。
她握紧了拳头。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叫喧杀了她杀了她——但是她的手却紧紧贴在身侧,似乎生怕着意志会下定这个决心,促使自己去执行这个命令。
但是,小小只用一句话,击碎了她所有的决心。
她说:“碧色姐姐,我其实很喜欢你。”
碧色做倒了在地上,开始抑制不住地抽泣。
小小继续说道:“你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任何人,也没有那个力量。我只想好好活着,长大了之后,拥有一间自己的屋子,不用很大,但是要温馨。然后,有一片小小的花园,只要每天看日升日落,我就很满足了。”
她的语调很柔软。当碧色抬起头望向女孩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小小那样的眼神。
那双深邃却带着空灵感的眼睛,仿佛第一次,就那样活了过来。
那双眼睛,极美极美。
也许不是她的眼睛漂亮,而是在这样的场景下,碧色看过去,才觉得那种眼神说不出地让人震撼。
碧色止住了抽泣声,然后说道:“想杀你的是我,不是公子……他是很重视你的,最紧张你的生死。”
小小点了点头,笑道:“我知道。他很爱很爱我娘,她死的时候,他离发疯只有一步路的距离。我不知道娘亲长什么样子,但她一定和我很像,因为他今天对我特别好。”
她神情认真地说:“我不会恨一个爱着我的母亲的人,她拼了命才把我生下来。我得感恩。”
碧色愣住了,然后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小琴呢?”
小小抬起头,说道:“小琴姐姐已经不在了。你觉得,有什么事情能把她带回来吗?”她含泪摇了摇头:“碧色姐姐,没有。秋隐无论活着还是死了,对小琴姐姐都没有用处。没有任何用处……”
没有任何用处。
复仇只能为活着的人出气,对死去的人有什么意义?
她当然是恨的。
只是她永远、永远、不会成为第二个秋隐。
这是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