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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0 章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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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晋易随秋隐练武,回来的时候,没看见小小,就绕着秋园到处寻找。
他知道女孩儿特别喜欢躲,更会躲,所以凡是树丛假山,都不忘钻进去找一找。
找到小小的时候,小小女孩正跪趴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在松软的沙地上写啊写的写着什么。晋易走过去,看见小小笔下那个拙劣的葉字,笑了:“你在练字吗?”
小小抬起头,看到他,就要扔掉手上的树枝。晋易却阻止了她,说道:“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呐,这个葉字呢,要写得好看,这一笔要稍稍偏上面一点……”
他握住小小的手,抓住数字,一笔一划教她写。
女孩的手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然后便用力地抓住了树枝。
她自己都不太清楚,这个小男孩是不是值得信任。但是既然都已经暴露了这么多给他,那么再多暴露一些似乎也没什么关系了。这种感觉其实还不坏。
男孩子教女孩写了几个字,然后说道:“你想学的话,以后我教你认字好不好?”
小小一动不动,晋易感觉到她抓住树枝的手腕似乎僵硬了,然后,女孩挣脱了晋易的手,转过头,近距离用那双明亮异常的眼睛望向晋易,问道:“你真的要教我读书认字?”
那声音清甜娇美,却异常陌生。
晋易愣了一下,有些恍惚地问道:“你会说话?”
第一次听到小小开口,他有点找不到真实感。
“你说,会教我读书认字,是真的吗?”小小再一次坚持地问道。
她打死不要做文盲。可是秋隐不能指望,只是在外面听课,她能够学到的也只是一麟半爪。晋易这样一开口,她有一种溺水中抓住了浮木的惊喜感。
晋易一时之间竟然有些结巴,说道:“我当然……当然是说真的。你喜欢的话,我就教你。”
小小一把抱住了他,狠狠地蹭了两下。
晋易的脸刷地一下红了,马上推开小小,说道:“男女授受不亲!”
小小呸了一声,笑道:“我还男男授受不亲呢!你才几岁啊,就装大人。我跟你说,我们是魔教!魔教!你知道魔教是什么吗?就是冲突世俗教条,随行所致,绝对不被世俗所困住。”
“等下,我们是天音教,不是魔教!你说魔教,师父会不高兴的。”
“那就天音教吧。”小小不屑,但是也懒得和小木头争辩,笑笑耸肩。
“呐,你原来不是哑巴吗?”
“不是啊。我只是不喜欢和人说话而已。你不能告诉别人我会说话哦。”小小认真地叮嘱着,意图哄骗小孩子。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不喜欢我,会欺负我的。”
“哦,我答应你。我不会说出去的。”
“那好。我们拉钩。约定好了的话,就不能反悔啊。”小小伸出手指,想了想,又说道:“当作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嗯。”晋易答应了,也伸出了手指。两个人拉钩。
老实说拐骗小孩子并不能替小小带来多少成就感。但是晋易这个男孩子……她还蛮喜欢。
这天起,晋易开始在有空闲的时候教小小读书认字,如果小小在课堂外听课的时候对其中的内容有什么疑问,晋易也会努力为她解答。小小毕竟不是小孩子。她没死之前刚考上大学名校,素来是个认真学习,基础扎实的好学生。很多知识,哪怕是过了那么多年,她也没有忘掉,所以虽然学习着这些陌生古老的知识和技术,但是她的理解和学习能力却比晋易还要出色多了。
遇到晋易本人也回答不出或者无法理解的问题,晋易就记下来,代替她去询问先生。
因为小小层出不穷追根究底的大量疑问,男孩不得不在上课的时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努力把能记住的内容都记住,然后问先生一些稀奇古怪对于孩子来说过于深刻的问题。
对于传统古板的先生来说,询问一些有技术性,足够深刻的问题,一向是讨好先生的绝妙法则。
先生们很乐意回答晋易的问题。
不过其中也有少许问题,比如晋易不止一次被先生问道:“这些问题,真的都是你自己想到的?”
晋易含含糊糊应了,完全不知道怎么说谎。幸好先生们也并没有很计较,挥挥手就把他放走了。
初春过后是晚春,晚春之后是初夏,待初夏又去,就是夏日炎炎了。
小小已经会写不少字。
虽然用树枝在泥地上比划,无论如何也不如用毛笔在白色宣纸上比划有味道,但是小小坚持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去到晋易的房间里面练习。女孩子虽然看上去瘦瘦小小,弱不经风,但是做事情却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晋易根本没法影响她。
一如往常两个人一起蹲在秋园的角落上,晋易静静地看着小小练字,心情很平静。偶尔聊天,也是压低了声音,不让任何人听见。
然后晋易偶然地抬起头,就正好看见眼前的人影,不禁失声叫道:“师兄。”
少年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小小扔下树枝,抓紧了衣襟。
晋易喃喃道:“被他听见了、对不对?”
小小点点头,然后说道:“不要在意。下次小心就好了。”
其实说到底,秋隐也不是不知道她会说话。至于其他误解的人,基本上差不多都不痛不痒。小小固然讨厌被那些小男生欺负,但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她其实,并不惧怕。
然后她转头对晋易说道:“阿易,我问你点事情?”
“你问。”
“你家和舅舅,是什么关系?”
舅舅指的是秋隐。私底下和晋易说话的时候,小小一直称呼秋隐为舅舅,虽然她不知道秋隐是不是把她当外甥女。
只是,一直记得当初秋隐找到她的时候,冲着她的母亲喊出来的那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姐姐”。
晋易也不是没问过小小为什么叫师父作“舅舅”,但是小小只是坚持说:“因为他是舅舅。”除此之外,不做任何其他解释。
他问不出什么,只以为是小小年纪小,不记得。
听她问起家里的情况,晋易回答:“我爹爹和师父是世交。”
“他们感情好吗?”
“当然好。”
小小于是笑了,又问道:“那舅舅对你好不好?他喜欢你吗?”
晋易回答道:“师父对我很好啊。虽然我做错事的时候,师父也会惩罚我,不过他对我比师兄还好呢。”
小小愣了愣,然后在心里吐槽:这样说没问题吗?你这样很容易结仇的哦,小子。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吐槽的欲望,认真说道:“那样就好。”
如果晋易是这么重要的人,秋隐又喜欢他,那么应该就不会因为自己而迁怒他才对。
秋隐这个人,性情爱憎分明,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完全无法容忍中间还有不爱不憎的灰色地带。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对小小感到这样难以容忍。
晋易问小小:“你问这些干什么?”
小小偏过头对他一笑,说道:“不为什么。我感兴趣,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晋易想了一下,说道:“你感兴趣的话,我给你讲我家里的事情好不好?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很有意思哦。”
“好啊,你讲。”
小小重新做了下来,捡起树枝,漫不经心地听着晋易讲在家时候的趣事,一边继续划划写写一些不熟练的新字。
次日上午上完课,晋易突然被秋隐派来的人叫走。
那家伙,果然去告状了吗?
秋隐直接找了晋易而没有找小小,让小小多少有些担心。不过不久之后她就释然了。按照这个情况,晋易就算再倒霉,秋隐也不可能像是对待小琴一样把她弄死,最多就是关上一阵子或者把两人隔离而已。
她喃喃自语道:“没关系,小琴。至少我还有你。”
相信小琴一直陪伴在身边,没有离开。相信她一定就在旁边,是她这么长时间可以度过一个又一个寂寞的夜晚,忍住了不去流泪的最大动力。
如果她哭泣,小琴会难过吧。
她不知道,在她不敢也不愿意接近的秋隐的书房,小男孩正和心智上始终成熟不起来的年轻男人闹得不可开交。
男孩子双手托着一方石砚蹲马步,咬紧牙关冷着一张小脸。
秋隐随手找了一本书来看,却明显看得出心浮气躁。看了半晌,他把书一合,抬头看起晋易来。
“抬头,背挺直!手臂不要弯起来!”
男孩咬牙伸直手,脸部扭曲。
“你是不是,还是不服气?”
晋易回答:“是!”
秋隐用扇子重重敲了他一下背,说道:“她跟你是什么关系!?竟然为了她顶撞师父?这就是你的尊师之道?”
“因为师父不合道理。”
又是重重一下。
“什么是道理?师父就是道理!”
“师父才不是道理。”
“你师父就是道理。要是你哪位先生说不是,你大可带他来见我。”秋隐半是威胁的话让晋易一瑟缩,闭上了嘴。
半晌,晋易又忍不住开口说道:“你果然是小小的舅舅。”不讲道理的方面一模一样。
秋隐听了,愣了一愣,突然问道:“你说什么!?”
晋易开口说道:“我说,师父,你明明是小小的舅舅,为什么让她穿不暖吃不饱,还老是被人欺负?你不准我和她玩,她会难过的。你对师兄和我都这么好,为什么对她这么坏?”
“等下,谁跟你说我是她的舅舅!?”
“小小都是这么叫的,我说错了吗?”晋易停顿了一下,然后抬眼,恍然大悟一般地说道:“师父,她该不是你的私生女吧?”
“闭嘴!”秋隐一甩袖子,随口交代侍从看住晋易,绝对不能让他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来,就自己往外走去。
舅舅,舅舅……是谁让她这么叫的?她还知道些什么?
秋隐仔细回想,发现自己已经有不短的时间没有见到小丫头了。大概是因为近来心情都不错,所以就不太愿意想起她来吧。能叫舅舅,应该就说明她已经能够比较流畅地说话了。子询也说了,那丫头和晋易说说笑笑的。
那两人,想必感情不错吧?
他心头一阵无名火起,吩咐碧色派人去把小小找来。
仆役去了,半天没有回音。秋隐等得焦躁,索性自己去寻找。
问题是,哪里也没有人。
秋隐于是又增加了人手,继续找。
半晌终于有人找到了小丫头。原来夏日炎炎,她为了凉快,竟然躺在一个池子旁边假山缝隙的阴影中睡午觉。
女孩子躺在只能容纳一个小孩子的山洞里面,睡得一脸天真无邪。仆役钻不进去,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去叫醒他,只是跑回来先报告了秋隐。
秋隐到了地头,看见小小的睡脸,怒气也好不满也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下子全部都熄灭了。
其实,也不是真的就不知道为什么。原因,他是知道的。
女孩子酣睡的脸,平静,温柔,充满幸福的浅笑,和秋隐的“姐姐”实在是太相似了。
秋隐突然不明白。他的姐姐前半生幸福美满,饱受宠爱,所以她总是温柔的,乐观的,对于花草树木,飞禽走兽都充满了喜爱。她喜欢花,喜欢鸟,喜欢小孩子,喜欢漂亮的人……可是这个孩子,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为什么还能露出那样的微笑?
她不是应该觉得痛苦,难熬吗?
他吩咐碧色带着侍从走开,留他一个人就好。碧色神色有些犹豫未决,但在他再次催促下,还是温顺地退下。
他坐到了假山旁边的池子边缘,看着女孩的睡脸,也不叫醒她,只是露出怀念的神情。
那么多年过去了,秋园的景色还是依稀仿佛,然而他的世界却已经物是人非。
就连心情,都仿佛苍老了许多。
很多年了,他其实很想问那么一句:姐姐,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可惜能够回答的人已经不在。已经那样义无反顾抛下他的人,怎么可能还会从黄泉路上奈何桥畔回过身来,回答他的问题呢?
他望着小女孩,不由自主地轻声开口说道:“你为什么要抛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