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原谅》廿柒柒

8、第八章 还债 都说人在濒

　　都说人在濒死的时候会像看电影一样回望自己的一生，叶深的一生短短24年，似乎没有多少能够回望的东西，她出生在一个名叫橘子洲的小镇，母亲是大家闺秀，却嫁给了一个粗鲁的罐头厂工人，父母从小便不和睦，醉心于文学世界的母亲万分厌恶大字不识的父亲，也不知道怎么生下的她，或许她从一出生就是个错误吧，刚上初一没多久，母亲便随着她的一个作家表弟私奔了，这一私奔触怒了父亲作为一个老实本分工人最基本的尊严，当机立断把叶深送到外公外婆家，自己则奔上了千里寻妻的路途。

　　有时候叶深挺佩服她父亲的，这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男人，是怎样跨过大半个中国，凭一己之力，真的找回了那个背叛他的女人，可是叶深也恨他，在母亲私奔之前，父亲一直对这个美丽而有学问的女人充满尊敬与崇拜，从不舍得让她干任何重活，叶深常常怀疑，若是母亲不允许，父亲是肯定不舍得强迫母亲与他发生那种关系的，之所以会有叶深，肯定是母亲怜悯那个老实善良的男人，而赏赐给他的产物，所以从小，母亲对自己就淡淡的，形同身外之物，可叶深不知道父亲怎么突然间就变了，就是从母亲被找回来之后，他变成了一个充满暴力的，精神不正常的男人，叶深不知道忍受了多少个充满了哭喊声和求饶声的夜晚，在那半年之内，母亲美丽的脸庞没有一天恢复过原样，每一天的夜晚，都是一场炼狱的开始。

　　叶深知道离婚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要是过不下去，是可以用一个绿色本子结束这段关系的，叶深让母亲离婚，离开这个已经失去理智的男人，没想到母亲半边肿胀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诡异的微笑：“我债还没还完呢。”

　　母亲的债还完是在半年后的一个早晨，她早早起来整理了自己，虽然满身伤痕，但至少打扮得利利落落，她拿出一份离婚协议书让父亲签字，怕父亲不会写自己的名字，还用另一张纸工工整整地写在了旁边，要父亲依样描画下来，再按上印泥。父亲大而空洞的眼神表明了自己的无措，母亲轻言软语地向他解释，这是离婚协议书，签上字，再交到民政局，就生效了，从此以后，他们两个就再没关系了。

　　父亲在那一瞬间颓然了，眼神里的凶光尽数褪去，仿佛不再是那个一到夜晚就开始咆哮的野兽，而母亲的眼睛，在那一刹那闪动着胜利的光芒，那是叶深第一次感慨于还债这个东西的巨大魔力，为什么母亲在还完债之后，宛若重生一样浑身发光。父亲又恢复了从前低眉顺眼的模样，跪在母亲面前，乞求她不要离开，母亲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组自己伤口的照片，还有医院的鉴定报告，语气慈祥得仿佛母亲在疼爱自己的孩子：“就算你不同意协议离婚，我也可以起诉，这些是你家暴我的证据，用这些去告你，最后还是得离，签了吧，别麻烦了。”

　　那天母亲带着满身的伤痕，牵着叶深的手骄傲地离开了那个家，母亲以飞快的速度找到了第二任丈夫，企业家周延庭，顺理成章地，叶深成了周植的妹妹，改名为周杬。那时候的周植是什么样子的呢，这一刻叶深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一头扎入了深深的海水之中，浑身被一种巨大的压力裹挟着，那压力快要接近极致继而轰塌的一瞬，忽而又如气闸被打开，一千万瓦的巨大的鼓风机把气流以高速的状态灌进自己的肺里，那一瞬间喉咙的生痛让她逐渐清醒了过来，模模糊糊看到周植的脸，是现实中鲜活的周植的脸，很平静，又带着一点嘲笑：“你差点就死了，可我还是不想便宜你。”

　　叶深还没有缓过来，一种求生本能让她尽量控制着自己不要大口呼气，否则喉咙以及肺腔就像无数钢刀在里面疯狂旋转一样，叶深从漆黑的车玻璃上瞥见自己的样子，很恐怖，满眼腥红，像一个丧失人性的吸血鬼。

　　“你很快就会知道，惹怒我是什么下场”周植冷冷地说，然后打开了靠近自己那边的车窗，一股强劲的冷风袭来，而周植像是没感受到一般，叶深看着周植，看着他脸上那一丝计谋将要得逞的冷笑，和在黑暗中似乎闪着精光的狡黠的眼神，叶深禁不住战栗起来。

　　一直到傍晚过后，车子才在一个破旧的小县城停了下来，周植把她带进一个肮脏不堪的菜市场，叶深不知道他们来这里做什么，直到周植指着远处一个猪肉摊子，叶深才看清楚在那个摊位上挥刀砍着排骨的中年女人。

　　那时候夜色将晚，附近的猪肉摊陆陆续续都关闭了，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妄图捡便宜的退休老人，在对剩下的几块新鲜度可疑的排骨做着挑挑拣拣，中年女摊主极没有耐心地举着一根香烟猛吸着，从她两指夹着烟的熟稔姿势可以看出，是个老烟民了。

　　叶深不敢相信这是她那个大家闺秀的妈妈。

　　“八年没有见过她了吧？”周植在旁边用一种不在乎的口气说道，“当年你离开的时候才十六岁，你说，你现在站到她面前，她能认出你吗？”

　　叶深依然不敢相信那是她从前那个大家闺秀的妈妈，连在和邻居大婶最愤怒地争执时，也始终以您来称呼对方，叶深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身上犹存的风韵，那虽然粗糙但依稀能看到过去似乎还很娇艳的面庞，直到女人哈了很久的喉咙，侧身在地上吐出一大泡浓痰，叶深才打了一个深深的寒战，觉得浑身凉到了骨子里。

　　“她怎么会在这里？”

　　周植幸灾乐祸地答道：“她一直在找你，八年来，从没有停止过，她找了大半个中国，这是离你最近的时候，说不定就要成功了呢。”

　　周植举起一张寻人启事递给叶深，上面是一张叶深十五岁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靥如花。

　　“这座城市里到处贴着这样的寻人启事，我也是通过这个找到她的”周植叹了口气，“可惜了”。

　　叶深转过头看着他：“可惜什么？”

　　“可惜我不会让她找到你的。”

　　叶深哂笑：“找到我并不是什么好事，让她找下去吧，或许这比真的见到我要好。”

　　“也是”周植也笑到，“真的见到她你该怎么解释呢，毕竟你害死了她的丈夫，而且还让她的手上也间接染上了鲜血。”

　　叶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诡谲，她心脏一紧，马上解释道：“她什么也不知道，她什么也没做，一切都是我的错。”

　　周植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她不是凶手，如果报复她能让你感到痛不欲生的话，我也会很开心的。”

　　叶深觉得有点呼吸困难。

　　“周植，我已经跟你签了协议了，你想要对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不要伤害其他无辜的人。”

　　“她真的无辜吗？”周植的眼神开始狠戾起来，“当年如果不是她听信了你的鬼话，如果她再聪明一点，对你的蛇蝎心肠再了解一点，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叶深感到一阵战栗，看到她这个样子，周植觉得很满意，“看，我还是找到你的弱点了，如果刚刚你表现得对她不在乎一些，我或许还能放过她，如果伤害她不能让你感到痛苦的话，我也懒得动手，但是现在，你让我确认了，你还是很在乎这个女人的。”

　　“你想做什么？”叶深紧紧捏着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