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原谅》廿柒柒

9、第九章 温澜

　　周植从怀里掏出一小袋塑料包装的透明晶体，“知道这是什么吗？我从国外高价搞到的好东西，一旦染上，没有人能够戒掉的。”

　　叶深有些绝望地看着猪肉摊上正在挥刀砍着排骨的那个女人，以及她和顾客交谈时那被烟熏之后粗粝的嗓音，这和记忆中千差万别的形象让她心酸不已，因为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自己亲手造就的，如果不是八年前她犯下的罪，那个女人现在应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阔太太，于是她的内疚直指心底，她扑通一声朝周植跪下了。

　　“我求你了周植，把毒品给我行吗？你不是想看我痛不欲生的样子吗，等我彻底上瘾以后，你每天都能看到我求死不能的样子，还不解气的话，你砍掉我的双手，砍掉我的脚，弄瞎我的眼睛，都可以，求你了，害死你父亲是我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情，我不想再害其他人了，可以吗？”

　　周植带着欣赏的目光看向叶深：“你刚刚的提议很有意思，不过我有八年的时间，可以让你一样一样尝试，不必急着一步到位，你似乎没有意识到你越恳切地求我，我就越有报复的快感，你刚刚的表现让我看到，我马上要做的事情会有意思极了。”

　　“不要……”

　　叶深一句呼喊没有传到那个女人耳朵里，就被蹲下的周植狠狠捂住了嘴，叶深只能眼睁睁看着周植的司机拿着那袋毒品走向了远处的猪肉摊，一番交谈之后，两人走进了店里，叶深不要命地挣扎着，想冲进去阻止那两个人，阻止那个女人即将到来的命运，但周植的手死死钳住了她，他看着叶深痛苦地涨得发紫的脸，看着豆大的泪珠一串一串从她那双邪恶的眼睛里流出来，脑海里又一次闪过八年前父亲脑浆迸裂时那个诡异血腥的画面。

　　周植的父亲周延庭是他认识的这个世界上最好心的人之一，他善良、谦和、循循善诱，总是为别人考虑多过自己，让周植也从小养成了沉稳妥帖的性格，所以当母亲去世三年后，父亲把继母带回家时，他虽然非常不喜欢那个女人，但还是对她保持了彬彬有礼。

　　随着那个女人而来的还有一个女孩儿，刚上高一，为了表示这个家庭真正把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看待，父亲后来为她改了个名字，叫周杬。

　　当然周延庭并不想强迫女孩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他严肃地对她表示，你完全可以选择改或者不改名字，即便继续叫叶深，也不会改变你是这个家里重要的一份子，女孩被这种严肃逗笑了，开开心心地表示，自己觉得这个新名字非常好。

　　周延庭喜欢这个开开心心的女孩，和自己那个略显古板的儿子相比，家里多了这样一个喜鹊一样的姑娘，马上变得温馨多了，女孩的母亲温澜，也是一个美丽体贴而风骚的女人，她的出现让周延庭冰封了三年的感情世界，又恢复了活力。不过他并不知道，曾经的温澜可不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在改嫁之前，当她作为叶深生父，罐头厂工人叶启开的妻子时，她还是一个骄傲矜持的大小姐，不知体贴为何物，叶启开可舍不得她做任何的家务，每次大汗淋漓从工厂下工回家，又大汗淋漓开始做饭，当他变着花样做温澜喜欢吃的东西时，在温澜眼里，却只看到了他的不爱干净。

　　温澜何以变得体贴入微了呢？大概是从她和作家表弟洛风浪迹天涯后开始的，温澜从没有过过那种捉囊中羞涩的日子，在最捉襟见肘的时候，温澜甚至沦落到去帮人贴小报，去餐馆洗洗盘子以补贴家用，在温澜恃宠而骄的前半生中，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沦落至此。支撑着她的是洛风的才华，她相信洛风总有一天能够声名大噪，但信念总熬不过一天天的柴米油盐，慢慢地温澜惊觉自己变成了标准的家庭主妇，变成了她从前最瞧不起的那种精打细算的人，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从前的人生，在这样的审视中她慢慢咂摸出了叶启开的好来。

　　可以说温澜在那时候第一次生出了对叶启开的爱情，而且这种爱情在一天又一天的反复琢磨中日渐浓厚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相亲时见到叶启开，是倾心于他的帅气的，叶启开是那种身上充满了男性气息的男人，第一次相亲时的电影院，叶启开坐在她身边，整整两个小时里，那股让人有些微醺的男性气息持续不断飘过来，让温澜有些心矜荡漾，虽然在后来温澜嫌弃叶启开的日子里，她坚定地把这股男性气息归结为在罐头厂劳作一天之后的汗臭。

　　温澜后来稀里糊涂地嫁给了叶启开，才慢慢发现这个男人的老实巴交与唯唯诺诺简直令她生恶，温澜从小就幻想着自己能嫁给一个让自己崇拜的男人，没想到自己却被叶启开一身的臭汗给欺骗了，这是后话。

　　温澜是在一个傍晚决定离开洛风的，那是温澜人生中最不可告人的一天，事情的起因是洛风最近在四处投自己的剧本，为了托上不知道有用没用的关系，接连请进修班结交的朋友吃饭，为着这个，家中一度陷入了无肉可吃的境地，两人硬着头皮吃了两个多月的水煮白菜。那天温澜来到打工的餐馆，正准备洗盘子，眼见旁边一个盘子中装着客人未吃完的油焖大虾，个个饱满油亮，她有些愣怔了。温澜鬼使神差地就把手伸向了那几只油焖大虾，从前被叶启开用罐头厂可观的工资惯出来的体面也被抛在脑后，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消灭了一整个盘子，本来或许温澜能在心里把这事儿翻篇过去，当做自己在洛风出人头地路上的一次卧薪尝胆，谁想到打扫卫生的大嫂撞见了这事，也是好心，给她另端来一份客人剩下的红烧肘子。

　　大妈表示这是餐厅里员工常做的事，这些剩菜倒了怪可惜的，都是上好的食材，因此把客人剩下的菜吃完，是餐厅里很平常的一个做法，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就当是和那些衣冠楚楚的人一桌吃了个饭，没什么区别的，对吗？

　　温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多么恐怖的一件事情，她的自信心，羞耻心，长此以往享受着叶启开的盲目崇拜从而建立起来的自尊心，全都崩塌了，她温澜，竟然成了一个乞丐，这事后来成了温澜心中永恒的痛，也是不传之辛秘，那一刻温澜决定回到叶启开身边，她再也不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了，这么苟且地吃过别人剩菜的她，还有什么资格觉得叶启开配不上自己呢？

　　但叶启开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在经历一切后大彻大悟，没理由叶启开不大彻大悟，在温澜洗心革面决定做回一个相夫教子的好妻子时，叶启开却不复体贴，对她进行了长达半年的报复，直到温澜最终决定带着女儿找个有钱又善良的人嫁了，因此她学会了风骚，学会了取悦，这是生活对温澜进行的一次成长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