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公子槿

4、第一章 江南啊，是

　　他有一把琴，叫红鸯。
　　我最喜欢看他弹琴的样子，在树下，闭着眼，背对着风。
　　他还有一把剑，叫红鸳。
　　我问他，为什么从没见你用过剑啊？
　　他说，因为它死了啊。
　　可是，剑也会死吗？
　　他蹲下来摸着我的脑袋，说，对啊，会死呢。

　　他是我的阿爹。
　　我是昨晚认识他的。
　　阿爹是白色的，白色的皮肤，白色的衣服，连头发都是白的，像雪一样白，又像雪一样美。
　　我喜欢白色，所以我也喜欢阿爹。

　　其实昨天还发生了很多事。
　　比如阿多死了。
　　阿多是我家的狗，它也是白色的。
　　它很聪明，因为它会自己捉兔子。
　　李爷说阿多是他见过最聪明的狗了。
　　李爷还说，就算哪天他死了，阿多一个人也能把我养大。

　　我早就知道他是骗我的。
　　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哭，又很长又很长的叹了一口气。
　　然后我就看到他的胸膛落了下去。
　　就像是被人一锤子砸瘪了，他的胸膛再也鼓不起来。

　　我不知道李爷死了以后阿多有没有想他。
　　也许有，也许没有。
　　因为阿多很忙，它每天都出去打猎。
　　以前它会打到很多很多的兔子，可是从去年开始，它空手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然后它开始捉鸡。

　　再然后，它就被人打死了
　　因为鸡是人养的。

　　我还记得它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左眼是血，右眼是泪。干涸的血痂糊在脸上，黑漆漆的肿着。
　　我问它，明明偷鸡挨过打，为什么你还要去偷别人的鸡？
　　它也不说话。
　　只是睁着一只完好的眼睛看着我，看很久，然后慢慢地阖上眼睛，又很长很长的叹气。

　　再然后的话，阿爹就来了。
　　阿爹帮我报仇，然后帮我把它埋起来，然后带着我离开这里。

　　阿爹对我很好。他给我买新的衣服，白色的，像他一样白，一样美。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当我的阿爹啊？
　　他闭着眼，想了很久，然后对我说，不知道呢。
　　我说，怎么会不知道呢？做什么事都会有原因的呀。
　　他想了想说，也许，有些事是没有理由的吧。
　　怎么会呢？镇子上的人喜欢鸡，所以他们心疼鸡。阿多喜欢吃兔子，所以它就去捉兔子。
　　我又咬牙笃定，做什么事都会是有理由的。

　　他忽然就笑了起来，然后伸过手捏我的鼻子，说，真是个固执的丫头。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却又忍不住笑了，说，还很傻。
　　我低着脑袋想了很久，可是我并不觉得我哪里说错了。也许，我想，也许是阿爹很傻。

　　阿爹好像在赶路。因为我们每天都不停地换留宿的地方，在山上，在河边。
　　有时候也会在客栈，就像镇上说书的李爷说的那种客栈，有床，有桌子，还有可以一直喝却不用付钱的茶。
　　可是阿爹又不像是在赶路，因为他一点都不着急。他常常停下来带我去集市，然后给我买很多精美的糕点。那是一种很香的点心，比花还好看，比糖还要甜。

　　有时候他也会停下来教我弹琴。
　　他的琴是红色的，像枣一样红。
　　我问他，为什么琴上只有四根线？
　　他说，因为那三根断了啊。
　　那，为什么不接上呢？
　　他低着头，很认真的擦拭琴身。他说，大概是因为接不上了吧。

　　我本来还想问他为什么不换一个。可我又忽然想明白了，我想那把琴对阿爹来说一定很重要，就像阿多对我也很重要。
　　于是我问他，这把琴也是有名字的对吧？
　　他说，嗯，叫红鸯。
　　红鸯...红鸯，哦，它是不是跟红鸳一对儿啊？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我都要坐着睡着的时候，才听见他很轻很轻地说，对啊，一对儿呢。

　　阿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阿爹很漂亮，所以他笑起来很好看，就像三月山里的桃花。
　　可是他今天的笑不一样，感觉很...我偏着头想了很久，终于记起一个很久之前听过的词，幸福。阿爹笑的很幸福。

　　我不知道阿爹为什么这样笑，因为我不明白，只有一把坏了的琴和一把死掉的剑，阿爹为什么还会觉得幸福。也许，我想，也许是因为阿爹很傻。

　　阿爹真的很傻。
　　因为他想去江南，可他一直在向北走。我对他说，错了，江南在南边。
　　他说，没错，在北边。
　　他说的很认真，我怀疑是我错了。于是我问他，江南真的在北边？
　　他说，对啊。
　　那，江南有什么呀？
　　他蹲下来摸着我的头说，江南啊，是天下最美的地方。那里有白色的山和白色的水，还有白色的花，在白色的风里飞。

　　我们的旅途并不顺利，因为总有很多人来找阿爹。
　　开始我以为那都是阿爹的朋友，直到有一天，有个人当着我的面对阿爹拔出了刀，然后被阿爹用竹筷贯穿了喉咙。
　　我看到鲜血从他的伤口四溅出来，就像一朵鲜艳的花绽放在喉咙上，花开那么快，败得也那么快。

　　这是第二个死在我面前的人，第一个是在镇子上。
　　那个人叫谢天龙。
　　是一个屠户。额，屠户的意思，就是杀猪的。
　　李爷悄悄告诉说他原先是个山匪，后来不干了，才来到我们镇子上的。可是李爷没告诉我为什么。
　　我在街上看过那个人，每回有官兵路过他都会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歪着脸看，然后从流上滴下大滴大滴的汗。
　　他在害怕，特别特别怕。
　　可是既然他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我问李爷，李爷也不回答，只是嘿嘿嘿地笑，然后捏着自己的胡子说，在这世上有种东西，有时候它尝着比蜂蜜还甜，可有时候又像黄连一样苦。有时候呢它能把一个书生变成壮士，可也有时候，它能让一个壮士甘心成为懦夫。

　　哦，是不是忘记讲了，谢天龙是自杀的。

　　阿爹把他用树枝钉在地上，我拿着胡萝卜准备去插他的眼睛，就像他对阿多做的那样。
　　可是没等我走进他就哭了。
　　满脸泪痕，就像那晚的我一样。
　　他在求我。
　　他说他还有一家人在等着他养活，他不能没有眼睛。
　　他没有骗我，我看到他的家人了。就在他家门口，跪在那儿，跟他一样哭着求我。

　　我不懂。
　　我说，干嘛要求我呢？
　　死掉的鸡不会再活过来了，阿多...阿多也不会活过来了。
　　错了就是错了，道歉有什么用呢？偿还回去就好了啊。
　　那个人听完我说的话后便愣住了，然后又很大声的仰着头笑。虽然笑完之后，他脸上的泪变得更多了。
　　接着我就看到他回过头冲他的家人喊，阿玉，这辈子是我谢天龙对不起你！下辈子，一定要再跟着我，老子他妈的一定让你做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说完他就拔出腿上的树枝，刺进了自己的喉咙。

　　我曾问阿爹，他为什么要杀了自己呢？
　　阿爹说，也许是他把我当成来寻仇的仇家了吧。
　　可是，我们已经决定不杀他了呀。
　　他说，那，大概是不想拖累家人吧。
　　阿爹替我盖上被子，然后轻轻地亲吻我的额头，说，早点休息。
　　可我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刺死自己，因为我觉得，活着总归是好的。就算会被我刺瞎眼睛，可是能活着，总归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