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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 江南 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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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又一次看到有人以同样的方式死在我的面前,我做梦了。
梦中是镇上那人死后的事情。那个被他叫作阿玉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把他的尸体抱在怀里,嘴里哭喊着他的名字。
还有他的儿子,倚在门框上,远远地望着我。
一切都跟那晚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在梦里我看清了那个男孩的眼睛,黑色的,像夜一样黑。
然后,我听见他很轻很轻地对我说,错了,就是错了啊。
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很害怕,很害怕地醒了。然后我看到阿爹正坐在我的床边,很担忧地看着我。
我扑进他的怀里,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很用力地抱着他。
我问他,阿爹,我是坏人吗?
他说,当然不是啊。
那,我又问他,那阿爹,你是坏人吗?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啊。
那...我又问他,你有很多仇人吗?
这次他仰着头想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弯着眉眼对我笑,说,我没有朋友。
我总觉得阿爹很傻,因为他总爱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就像现在。
可是,这并不影响我喜欢他,因为阿爹很美,尤其是他笑的时候。而且,阿爹对我很好,像阿多一样好,因为他总是给我买新的衣服,白色的,像他一样白,一样美。
我从他怀里出来,直起身子,替他将额前的白发撩到耳后,说,我是阿爹的朋友,以后,我保护阿爹。
阿爹又笑了,他将下巴放在我的头上,轻轻地抱着我,说,嗯。
我们就要到江南了。
他说,翻过这座山,就是江南了。
那座山长满了草,像阿多一样高,比麦子还要黄的野草。
山不高,但山顶的风很大。折断的枯草在空中飞,就像满漫天浅黄色的蝴蝶,飞的那么高,又那么美。
我扭过头来看阿爹,他也在看天上的叶子,然后又很轻地笑起来,小心地伸手去接。
黄色的叶子满山遍野地飞,阿爹闭着眼站在风里,长长的白发贴在背上,连衣摆都是垂的。
我这才记起来,阿爹的头发好像一直是垂着的,我从没见过它们被风扬起的样子,就好像阿爹独自站到了另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永远都没有风。
我们终于到了江南。
可是这里只有灰色的山与灰色的水,跟阿爹口中的江南一点都不一样。我说,江南一点儿也不美。
他蹲下来捏我的鼻子,说,要等呢。
阿爹带着我去了一片桃林,可树上没有桃花。连叶子也没有,只有紫与褐色的树枝,彼此交叉的纠缠在一起。
桃林很深,中间是一棵最高,又最老的桃树,树身挺拔,枝条地错综地散在天上,像一把撑开却未曾糊纸的伞。
桃树的下面空空荡荡,没有乱石,也没有野草,只有一个木刻的墓碑孤零零地站着,像一截枯死的树干。
我看到阿爹坐在碑前,小心地放下红鸯,弹着他曾教我的曲子。我坐在一旁摸着树上厚重的鳞片,抱着膝盖安静地听。
树林很安静,琴声也很好听,可是我还是听到了除了琴声以外的声音。脚步声,人的脚步声。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紫黑色的衣服,在树后,暗得像墨。
他的头发和胡子都是黑的,但是在鬓角有一缕很长的白发。
他正闭了眼安静地听阿爹弹琴。直到阿爹弹完,那个人才肯睁开双眼,一言不发地看着这边。
可是阿爹好像看不见他,因为他将琴收好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到墓前去了,然后又很小心地抚着碑上的字,说,这是你娘。
我娘吗?
嗯,她叫苏湘,湘江的湘。
那...我说,我娘是什么样的人啊?也像你一样漂亮吗?
他说,你娘是天下最美的女人,比明月还美,比花还好看。
然后他又弯下腰摸着我的脸说,如果以后阿爹不在你的身边了,你也要经常来这里,替我看看你娘,好吗?
我问他,你要去哪儿?我们不会分开的,阿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笑了起来,说,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娘。
我说,那我也留下来,我要陪着阿爹。
他又笑了,然后伸过手捏我的鼻子,说,真是个固执的丫头。
我也伸过手去捏他的鼻子,接着他的话说,还很傻。
他蹲下来轻轻地抱着我,小声地说,对啊,很傻呢。
我趁阿爹没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扭过头去,可树后那个人却已经不见了,只有他站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个精致的盒子。
我没有过去拿,但是我知道里面是什么。因为我熟悉这个味道,就是阿爹常买给我的桂花糕,加了很多糖的桂花糕。
我又扭过头看墓旁,那里还有很多一样的盒子,从新的到旧的。
阿爹开始擦剑。
他的剑是红色的,像花一样红。
我以前从没见过阿爹的剑,因为它死了,被阿爹葬在剑匣里,就像阿多被我葬在山上。
我不知道阿爹为什么又将它取出来,我问阿爹,红鸳又活了吗?
他说,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说,也许是没死尽吧。
我教你的曲子都记住了吗?
我说,都记得。
那,以后你就是红鸯的主人了。
阿爹不要红鸯了吗?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仰头看着天,然后慢慢地闭上眼,轻声说,好像要下雨了呢。
我也跟着抬头看了看天,灰色的,就像这里的山。
于是我开心地在原地转了个圈,说,怎么会下雨呢,现在是冬天了,是要下雪了哦。
他也笑了,笑的那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