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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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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来得如此突然,却改变了他的一生。
那一年,他才十三岁,作为钧天府的世子,衣食无忧,每天只懂得和纾宇比武玩闹。
那一天,他玩闹尽兴,才想起要回家。抬头一看,却发现暮色渐沉,天边一轮淡淡的新月已经挂上了天空。
尽管是世子身份,可是家教依然严苛,尤其是父亲……他犹豫起来。
看到他瑟缩的样子,纾宇一拍他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去!”
送他回去是假,为他去求情是真。因为这个未来君主的面子,他已经逃过了不知多少的责罚。此时护身符就在身边,他不再发愁,两个孩子边说笑,边朝钧天府走去。
暮色越来越沉,一弯新月已经挂上树梢。枝头时不时传来夜枭的啼叫,尖利如孩子的哭声。两人虽然胆大,毕竟还是孩子,嘴里不肯示弱,脚下却越走越快。
一檐翘角,钧天府已经远远在望,两个孩子松了口气,禁不住跑了起来。
“嗖”地一声,一道黑影从墙边闪出,两个孩子还没来得及叫出声音就被点了哑穴。随后拎起两人,一边一个迅速没入草丛之中,忽然着地伏倒。
钧天被点了哑穴,身子却还能动,挣扎着回头去看抓他们的人。一看之下,眼睛睁得老大,仿佛十分惊讶,但又充满了愤怒。
抓住他们的竟然是府中看管院门的孙伯,平常见人畏畏缩缩,看起来衰老不堪,今天却双目如电,刚才抓住他们显露的一手轻功和认穴功夫,更明显是个武林高手。
孙伯低头看了看他,眼睛里看起来倒不像是有什么恶意。他把食指放在嘴唇上,作出一个噤声的动作,手上却慢慢放松了力量,自己微微抬头,朝钧天府门的方向看去。
两个孩子反正已被点了哑穴,不能做声,这时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却见“钧天府”府门紧闭,门口的两座石狮子却坍塌在地,有一只还被轰掉了半个头颅。
钧天的心猛地一震,身上禁不住地冒出冷汗来。他今天虽然回家晚了,但也远远没到关府门的时候。更何况,这时候,父亲母亲应该在等他回家才对。
正在钧天惊疑不定的时候,“咿呀——”一声,府门开了,孙伯的手上一紧,把两个孩子死死按住,似乎生怕他们跳出去。
透过长草,钧天看见火光一闪,一个身形矮小的老头出现在门外,整个人居然还没有门槛高。整个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五指向上箕张,手心里竟托着一丛明晃晃的火焰,背上背着两个比人还高的圆筒,竟然也有两丛火焰在筒上熊熊地燃烧着。火焰照射中,他的面色却黑沉沉地犹如夜色,看起来竟然不似活人。
忽然之间火光一暗,门里又走出一个大汉来,却比老头高大魁梧得多了,手上一把巨大的武器,斧不像斧、锤不似锤,似乎一抡下来就能将人碾为肉泥。火光下他的面色同样黑沉沉地没有一丝生气。
接着“笃”、“笃”的闷声响起,门里出来了一只穿山甲般的怪兽,粗糙的皮肤、长长的尾巴,却有着鳄鱼般的大嘴,看起来凶猛异常。最奇怪的,就是怪兽上居然还坐着一个全身盔甲的骑士,手执长枪。怪兽居然像一只温驯的马儿,听着他的指挥前进后退,绝不迟疑。
两个孩子见此情形,心里惊骇莫名。孙伯的手也越来越紧,似乎心里的恐惧也越来越深。
却看那骑士骑着怪兽来到先前那老头和大汉之前,欠身禀报:“禀告两位使者,属下没有找到!”
之后门里陆续地出来一些骑着怪兽的骑士,来到老头和大汉身前禀报,均说没有找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老头和大汉本已黑沉的脸色似乎更为难看。老头自言自语:“难道搞错了?东西不在钧天府?”
大汉皱眉道:“前几天听说土城有一个小子受了伤,伤口像是……”
老头再没有言语,挥一挥手,似乎是示意下属们撤退,自己转过身,朝“钧天府”三个大字再看了一遍,也不见他如何做势,忽然人已在几丈开外。那个大汉看起来魁梧笨重,身形一动,居然也马上赶上了他。
怪兽骑士们催动坐骑,也纷纷跟上,一群人倏忽就消失在了沉沉的暮色中。
钧天和纾宇伏在草堆中,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甚至都没发觉,背上孙伯的手慢慢地软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风过,草叶“沙沙”地响,钧天背上一阵寒意浮起,才知道背上早就被冷汗湿透。
整个钧天府黑沉沉的,仿佛已经被黑暗吞噬,半掩的府门仿佛一个择人而噬的怪兽,随时准备把接近的人们吞入腹中。
钧天犹豫了一下,但毕竟对于父母的关切胜过了害怕,急切间一下站了起来。背上孙伯的手一滑,掉了下去。
钧天一惊回头,却看见孙伯整个人扑倒在地,一动不动。纾宇正回身去查看他的鼻息。
“你照看一下孙伯!”不知何时,哑穴已经自己解开,或许是因为孙伯出手时本就没有用太大的力量。由此,钧天更相信孙伯是没有恶意的,而大门半掩的钧天府,又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
思索间,钧天已经慢慢靠近了府门。门里面静悄悄地,什么声音也没有,甚至连风吹动草叶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在那一大片沉沉的黑暗中……
几乎有些颤抖地,钧天慢慢推开沉重的府门。“咿呀——”一声,府门的呻吟声打破了寂静。钧天本能地闪在一边,怕里面的怪物未曾退尽。
半晌,门内没有动静。一眼望去,依然只有那一大片黑暗。钧天不再犹豫,抬腿一步跨了进去,却看到了一生中所见最可怖也最难忘却的一幕。
难以描述钧天当时见到的情形。即便在多年以后的今天,钧天回想起当时场景,依然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那血淋淋的样子,那满地的尸体和断肢……难以想象这里曾经经历了怎样的屠杀?
当纾宇扶着孙伯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他呆呆站在那里,双目圆睁,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半截尸体。
只有上半截。
曾经是如云的秀发,现在像枯草般沾满了泥土和鲜血;曾经是华贵的衣服,现在也像破布般都是斑斑血渍……当纾宇的目光落到头发上那支凤钗时,禁不住心头猛地一震。他认得那支钗,那是去年元宵,他的母后送给钧天母亲的礼物。
他轻轻地扯了扯钧天的衣服,可钧天没有任何反应,他依然直直地瞪视着那半截肢体。最后纾宇不得不把他打昏并扛回了王宫。
他是在三天后醒来的。或者说,他真正地清醒,其实在一个月之后。
那天他依旧坐在廊下,直瞪瞪地看着面前池中的菏叶。
纾岚轻轻地走近他身后,以询问的目光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宫女,宫女摇了摇头,跟在后面的纾宇想叹气,又忍住。
坐着的他却忽然回头,对纾岚说:“不用担心。我没事了。”他的目光此时变得澄澈,面容变得平静,变得和以前一样。
纾岚有些吃惊,又有些担心,看看恢复过来的他,仿佛什么都恢复到了以前,可是好像有什么,悄悄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