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羽传说》楚楚小刀

3、花吻

　　钧天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下马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这个屋子的。仿佛自从看见那角白衣后，他就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他不是第一次经过这里了，可是却是三年以后第一次走进这里，思绪纷乱地不知道该从何理起。
　　他抬手扶着窗边的小几，让自己定一定神。抬眼看去，屋内的陈设好像都还是三年前那样，什么都没有变过。门后的角落里还是静静地躺着那把花锄。
　　他松开扶着小几的手，想往门边走。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变了面色。
　　他的手修长白皙，干燥稳定，掌心里有着多年握刀留下的硬茧，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可是他却变了面色。
　　因为他的手太干净了。
　　他在小几上扶了一把，可是如今掌心连一粒灰尘都看不到。荒废三年的小屋，屋内的陈设为何会干净若此？

　　他慢慢地转过头，通向后院的小门开着，透过门望出去，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在这片黄沙漫天的荒漠，见到这一大片绿色该是多么地惊喜！不过他却知道，那是险恶的食人花。一不留神，你就会被它吞噬。
　　这本是中州特有的植物，却被她栽种在这里，长得枝繁叶茂。
　　没想到这么多年，这些小小的植物都还生长着，甚至更见繁茂。
　　或许植物，甚至动物，本就远比人要来得坚韧！
　　他不禁有些感慨，眼光扫过那片绿色，却忽然停顿在一角白衣上，呼吸在瞬间停顿。
　　他情不自禁地往小门走去，脚步有些踉跄。他伸手扶住了院门，调整一下自己的呼吸。一个美好的身影静静地站在繁茂的花丛里，低下头似乎嗅着什么，一头亚麻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在阳光下淡淡地泛着金光。
　　仿佛被他粗重的呼吸惊动，花丛中的女子慢慢地转过身来。容颜秀丽，却有些苍白，手里拈着一朵食人花，鲜黄色的花儿艳丽地盛放着，花瓣在纤细的手指间微微地摇曳，竟然充满了一种妖异的魅力。

　　女子慢慢抬起头，望向他，深色间似乎有些吃惊，又似乎有些欣喜，还有一些羞怯。
　　“钧天哥哥……”
　　仿佛被这一声“钧天哥哥”惊醒，他猛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前的女子如此熟悉，却不是他朝思暮想的容颜。
　　“是你！”钧天已经恢复了冷静，皱起眉道：“纾岚，你怎么会来这里？”
　　纾岚的脸色更加苍白，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道：“我一直都在这里，从来就没有离开。”
　　说完抬头看他，神色变得坚定而从容。
　　“什么？”钧天的冷静被这句话在一瞬间打破，吃惊地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看着他吃惊的神色，纾岚忽然微微地笑了：“钧天哥哥，这三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你身边。你在土城扎营，我就住在这里，每天晚上去军营看你……”
　　“你说什么？”接连遇到不在自己掌控中的事，钧天一时间恢复不过来，只是喃喃道：“每天晚上……为什么……”
　　“为什么？”纾岚的眉头一扬，些微倔强的神色浮现在女孩的眉目间：“难道你真的不知道？还是你从来不愿意承认？”
　　双目注视着钧天，她的神色慢慢地转变为微微的自嘲，带着苦涩的笑意道：“明知道你心里只有小羽，即使她走了，你也没有一时一刻忘记过她。明知道你只把我当成小妹妹，可我只想远远地看着你，每天看着你平安、幸福，我也就满足了……”说到后来语声渐低，渐渐转为低低的哽咽，一时顿住，低下头，一滴泪珠从颊边滑落，滴上手中艳黄色的花瓣。
　　钧天的手更紧地扶住了院门，紧到指节发白。他二十一岁就拜将从军，五年来戎马倥偬，他懂得如何最快速最有效地击败敌人，懂得如何训练最勇敢机敏的军士，懂得如何适当地处理部下的纷争，却不懂得如何应付女儿家的心事。
　　他没有想到，从小一起长大，那个天真任性的小妹妹纾岚，如今已经成为一个成熟的女子，竟然有着如此深沉的情感，眉目间有着与她年龄不相称的忧郁和苦涩。他有些心疼这个妹妹，想要解开她眉心的苦涩，却知道这是自己无法做到的。
　　他有些无措地看着她低头，看着她落泪，看着泪珠在艳黄色花瓣上滚啊滚，仿佛不小心跌落草间的珍珠。
　　一阵风过，花丛里的食人花随风起舞。纾岚指间的花瓣一闪，在阳光下发出妖异的光芒。
　　“小心！”钧天一惊，反手拔出背上的怒斩，一点地飞身而起，一手揽住纾岚，反手一刀削断了她手中的花朵。
　　他的动作如此迅捷，拔刀、飞身、救人、断花一气呵成，然而已经晚了……
　　在他近身前，花瓣迅速地一闪，绿色的叶子划过纾岚的颈间，留下一个鲜绿色的伤口，状如吻痕。绿色迅速往上蔓延，纾岚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绿，忧郁的神色凝结在她眉间，在绿色里显现出年代久远的沧桑。
　　被他削断的花枝还捏在纾岚手中，绿色的汁液汩汩流出，流了纾岚一手。纾岚有些吃惊，然而在他的怀里又是如此地温暖和安全，她便抬头，痴痴地望着他，仿佛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
　　他却没有这样的心境，迅速低头，一口吻上她颈上的伤口。
　　“啊……”她叫了一声，有些吃惊，又有些喜悦，可是忽然间明白过来，抬手想把他推开：“别……有毒……”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没有理会她的抗议，一口一口把伤口中的血吸出来，吐在地上，血呈绿色，像是她手间那绿色的汁液。
　　纾岚脸上的绿色慢慢地褪去，神智却渐渐地迷糊起来，她努力地睁开眼睛想要看着他，眼皮却不受控制地合拢。她勉力提起沉重的手，搂住钧天的脖子，嘴里喃喃道：“钧天哥哥，我……我是在做梦么？”
　　话语中，她的眼睛慢慢阖上，失去了知觉。

　　钧天停止了吸血，流出的血已经转为红色，而伤口却变成了暗绿色。
　　这就是传说中的“花吻”剧毒，中者无救。相传最后会全身枯萎，化为慑人的食人花。即便如他这般迅速吸出毒血，也只是暂时保住了她的命，余毒不清，她还是随时会在他怀中枯萎。
　　钧天虽然不知道化为食人花的传说是否真实，但却知道全身枯萎绝对不假，因为就在三年前，他亲眼见过无数的战友在他面前变成一具具枯萎的绿色尸体。看着怀中昏迷的人儿，一股莫名的悲伤和绝望悄悄地从心头涌起。
　　他左手抱紧了纾岚，右手擎着怒斩，跃身而起，冲入花丛中，近乎疯狂地挥舞手中的宝刀。
　　怒斩过处，一排排的花枝被斩断，周围的食人花仿佛有着灵性，“沙沙”之声不断，花枝纷纷退却，遁入地下，瞬间只留下一地的残枝断叶，绿色的汁液从刀刃上嘀嘀嗒嗒地流下，淌了满地。
　　钧天一人站在满地的碎屑残枝中，又是一阵风过，吹动他的衣袂，让他发热的头脑迅速地冷静下来。他再次低头望向怀中的纾岚，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却还留着一丝甜蜜的笑意，伤口处的绿意又开始盛了起来。
　　从他十岁起，这个女孩就出现在他生命里，他们曾经一起有过多少欢乐的记忆。或者，在他不自觉中，早已把她和纾宇看作他唯一的亲人，在那个恐怖的晚上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