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出征 ...
-
夜深了。
喧闹了一天的城市终于寂静了,人们带着酒意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青石板上,溅开来一朵朵小小的水花,有一种久违的湿润和温暖弥漫在钧天心头。呵,这就是家乡的春天!年少时多么熟稔的温暖而潮湿的春天!
他慢慢地走着,任雨水慢慢地浸润了他的头发、他的战甲。王城所有的道路、所有的建筑,都是那么的熟悉。许多年前,他和纾宇、纾岚曾经多少次在这里玩耍、练武……他整个少年时代的记忆里,充溢的似乎就是这样的青石板、这样的小雨和这样湿润温暖的春天。
经过首饰店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门前的那面小旗还在,只是旧了许多,檐下却多了一只鸟巢。
不记得是多少年前的春日了,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夜,就在这里,在那个旗下的角落,他也在这里捡起过一只折翼的小鸟。看得出曾经是一只美丽的鸟儿,但那时绚丽的羽毛都被雨水沾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它无助地瑟缩在那个角落里,微微发抖,直到他温暖的手掌接近它,举起它。
纾岚是最兴奋的:“好美的鸟儿呀!钧天哥哥,把它给我吧!”
他微笑着要把鸟儿递给她,小他十岁的纾岚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只要他有的,没有不能给她的。可是就在他把手掌递出去的时候,他看到了小鸟的眼睛。
那么悲伤,那么恐慌,那么无助。
他的手忽然地停顿在了半空,没有迎上纾岚伸过来的手掌。纾岚愣在那里看他:“钧天哥哥——”
“我想,它是属于天空的……”他有些喃喃地说,生平第一次拒绝了纾岚的要求,“我先把它带回去治伤,等伤好了,就让它回到天空去。”
纾岚有些不解,但居然没有向他撒娇耍赖,只是以后每天都要探问小鸟的情况。不到一周,那只小鸟已经伤愈,他和纾岚一起把它带到郊外,由它飞走。
小鸟扑扇着翅膀飞上天空,没有回头。看着彩色的羽翼消失在空中,纾岚拉着他的手绞扭在一起,他知道她有些舍不得,这个看起来刁蛮任性的小公主,心里却着实柔软易感。
记忆中的少年时代就是这样了。纾宇、纾岚,和那些不知道艰难困苦的日子。
想到这里,钧天一贯冷峻的表情也不由得柔和起来。夜深了,檐下的那只鸟巢静静地,鸟儿也都入睡了吧,不晓得和多年前那只放飞的小鸟,有没有一些关系。他只知道,五年前他离开王城的时候,还没有这只鸟巢……
那一年,纾岚九岁,他十九岁。
思绪像是细细的雨丝,有些纷乱却密密麻麻,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将军府门口。府第似乎在近期被仔细地修缮过,他默默地看了看“钧天府”几个金色大字,心里有些感激纾宇的好意,虽然这些于他,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
而这里,其实也并非是他从小记忆中的家。
可是原来的家呢?记忆中一家团聚其乐融融的家?还是那血肉横飞肢残体缺的屠宰场?他的心猛然地抽搐了一下。
“呛”地一声,钧天一手扶着门边的石狮子,另一手拔出了背上的怒斩。
这是一把长得很奇怪的宝刀,状似镰刀,两头皆有刀刃,锋利无比,是几百年前的名匠所铸,名为雷霆怒斩。
他轻轻地抚摩着雪亮的刀刃,这把刀陪伴他东征西讨,不知道饮过多少敌人的颈上热血,也不知道刃上有一抹隐隐的碧色,不知道是饮了多少魔血凝聚而成。他已不晓得,这究竟是当年的征西大将军留下的?还是他在这五年的征战中印上的。
他只知道,这五年来,只有这把刀陪伴着他,出生入死。它几乎成了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他最亲密的战友。对他来说,它比眼前这新迁居的“钧天府”更亲切,更让他有一种归属感。
他几乎有些苦笑着把刀插回了刀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不喝酒了,还是太久不回王城了,怎么他变得这样多愁善感起来?变得像一个幽怨的老宫女了。
该睡上一觉了。明天醒来,这些恼人的往事也就不见了。
五天后。
依旧是王城门口。
依旧是百姓盈街。
依旧是御驾亲至。
不同的只是,五天前是洗尘,如今却是壮行!
纾宇在车驾上遥遥挥手,面目有些依稀,不过举手投足之间,却充满了君王的风范。
五天的时间对归家的战士来讲,实在是太短了,还来不及与妻儿好好团聚,就又要受命出发。不过对于孑然一身的钧天来说,这五天又仿佛长了点,他唯一可做的事情就是在将军府睡觉,偶尔纾宇会来召他入宫,陪他下下棋,或者聊些往事,只是纾岚一直没有出现。他有些想念这个妹妹,可是自从那天纾宇在仓库楼上对他说了那番话后,他又有些讪讪,终于无法开口问纾岚的下落。
钧天回头望了望身后的王城。转身上马。一夹马腹,乌骓缓缓起步。
蹄声响起,一百人的小队跟着主帅,先行出发。后面是五千士兵严阵以待,随时等待开拔。
纾宇的身边忽然多了一个轻衣女子,看着离去的骑士队伍,呆呆出神,直到扬起的尘土吞没了所有的身影。
纾宇回身看看她,轻轻摇头:“你何苦如此……”
她握住君王的手,美丽多情的眉目间却有着坚毅的神情:“王兄,请不要阻止我!”
纾宇轻轻叹了口气,把另一只手轻轻地覆上妹妹的手,却许久没有说话。
黄沙漫漫。
天高地阔。
又回到这里。
对于钧天和跟随他回去的三十几名军士来说,五年来,这里仿佛已经是他们的另一个家乡。他们熟悉了这里稀稀拉拉的植被,熟悉了这里漫天的风沙,也熟悉了这里的荒芜但危险的气息。只有那些刚刚随队出征的新兵,才会用好奇的眼光打量所有的一切。
“叮当,叮当……”清脆的风铃声又在前方响起。
副将覃月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在他左前方的钧天,钧天冷冷地看着前方,双眸如刀,嘴唇紧抿,却没有任何表情。就在覃月转回头的瞬间,他看见钧天的眉心微微一跳,嘴唇也似乎抿得更紧了。覃月忍不住暗叹一声。
风沙迷眼,队伍行进的速度不是很快。伴随着杂沓的马蹄声,清脆的风铃声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却总不见小屋,似乎还远在天的尽头。
依稀地,小屋的轮廓出现在左前方。钧天似乎一眼都没朝那边看,径自朝右边催马。覃月心里暗暗好笑,策马跟在后面,眼睛却情不自禁地朝小屋看去。
白衣一闪。
一闪不见。
覃月睁大了眼睛,旋又抬手揉了揉眼睛,似乎怕自己看错了,但忽然感受到了身边钧天的目光。
乌骓已经被他勒住了缰绳,他两眼死死地盯着那有些破败的小屋,一动不动,仿佛忽然就被石化了。
后面的军士不知前面出了什么事,马蹄声开始纷乱起来,小声的询问也开始蔓延开来。钧天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忽然策马往小屋走去,乌骓走得轻轻地,慢慢地,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覃月又在心底暗叹了一声,一抬手,示意队伍暂时停下来。看着钧天慢慢地走向小屋,仿佛是走向他的宿命。
他其实不知道这看起来残破颓败的小屋跟主帅有什么渊源,可是从钧天的神情上,他知道,这必定与小羽有关。
小羽。一个听起来已经有点陌生的名字。
可是他却知道,她曾在钧天的生命里扮演过怎样的角色。因为在她消失后,钧天就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虽然他杀敌更是勇猛,虽然他律军依然严谨,可是从那以后,他几乎再也没见过钧天的笑容,甚至没见过他的任何表情,所有的感情与生命,仿佛都已经随着那个名字远去,留下的,不过是个机械的躯体。
他见过小羽。是啊,他见过,他大概也是这世间除钧天之外唯一见过小羽的人了,其他所有的人,当年曾见过小羽的战友,都已在这三年的战斗中埋骨在这大片大片的黄沙中。
但是他相信,只要见过小羽的人,这辈子都再也不会忘记。
他从未见过那样美丽出尘的女子。美丽,这个词或许不足以形容她。可是他实在找不到别的词。风情万种?似乎太过俗气。典雅?好像又太过做作。她似乎就不是这个世上所有一般,那温柔中略带忧伤的神情,那一身白衣……
白衣……天哪,白衣!覃月仿佛刚从梦中惊醒,忽然想起了刚才那一袭白衣,抬头往小屋的方向望去,禁不住一惊。
只见小屋门口空荡荡地,已经没有了钧天的人影,只有鞍上空空的乌骓在烦躁地打着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