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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凯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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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叮当,叮当……”
一阵风吹过,吹起一片黄黄的沙土,漫天飞舞,弥漫在空气中,遮蔽了视线。但是沙风中,却有清脆的铃声响动,仿佛在迎候离家日久的游子。
远远地,有马蹄声传来,整齐地,却缓慢地,仿佛充满了远来的疲倦,伴随着清脆的铃声,打破了整个大漠的空寂。
漫天黄沙中隐约出现了一小队人马,二三十人,全都一身戎装,然而此时却沾满了黄沙和灰尘,甚至是血块污渍,显得有些狼狈。然而二十几张苍白的面容却是冷定、平静的,军衣下的背是挺直的,宛如剑脊,没有一丝的狼狈或倦怠,只有跨下同样风尘仆仆的马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显出了一些疲累之色,但在马上骑士的控制下,依然走得整齐有序,一望而知是训练有素的战马。
当先一匹马儿毛色乌黑,通体上下没有一丝杂色。虽然现在已经被风沙染得失去了光泽,依然让人一眼看出是匹日行千里的乌骓宝马,即使在这样的长途奔波之下仍然不露丝毫疲态,犹如它的主人——马背上的骑士。
他穿得和周围的军士没什么两样,但走在队伍里却显得如此地卓而不群。或许是他挺拔的身躯,也或许是他如大理石雕像般深刻的轮廓,也或许是他背上那把强悍的奇形兵器……但最引人注意的,无疑是他那冷厉如刀的眼神和冷漠到深入骨髓的神情,仿佛千百年来就是如此,从不曾为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改变。
“叮当,叮当……”
铃声再度响起。听在骑士们的耳中,却比刚才清晰了许多,清脆、悦耳,仿佛是自家门廊檐下的那串风铃,让这些离家日久的战士们思乡之情陡浓,一个个脸上都流露出渴望憧憬之情。这中间变化最大的,却是领头的骑士。他那冷漠的神情居然忽然间起了变化,显得有些吃惊,又有些憧憬,眸子不再冷厉如刀,变得遥远而朦胧,似乎是沉入了遥远的回忆中,嘴角慢慢地上扬,竟然划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一刻,他的神情如此温柔而深情,漆黑的眼睛变得亮如星辰,简直与刚才那个冷漠锋锐的样子判若两人。
在飞舞的黄沙中,前方一间小屋的轮廓慢慢地清晰起来,门廊破败,看起来似乎是间废弃已久的空屋,只是檐下的那串风铃,依旧在风中不停地转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叮当”之声。
乌骓马慢慢地停了下来,马上的骑士维持着那温柔和幸福的神情,望着破败的小屋和不停转动着的风铃,竟似痴了。
还是那一串风铃呵!
三年了,还是那一串风铃!
风铃下的那个轻盈女子呢?那个带着浅浅笑意无限温柔的女子,那个在这尘沙飞扬的热砂荒漠中种着食人花的美丽女子……
他的心里忽然一紧,嘴角的弧度僵硬在那里,眸子也慢慢地黯淡下来,慢慢地冷硬凝结,仿佛是春日里的湖面遭遇寒风,居然在一瞬间化成了寒冰。
他的手从怀中伸出来,紧紧地握着一样东西,用力地仿佛要把它捏碎。
队伍因为首领的停留而停了下来,渴望回家的战士们尽管不解主帅的举动,却也静静地等候着,没有任何骚动。
他身边的骑士轻轻地一提缰绳,马匹紧挨着乌骓停住了脚步,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将军……”
仿佛一个梦境陡然被惊醒,他一下子回过头来,眼神恢复了冷静,面容也重新变得冷漠,看了看身后疲惫的战士们,沉声道:“走吧!”
马蹄声响,一小队人马缓缓地离开了那破败的小屋,向着去中州的关隘进发。
(一)凯旋
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告别了漫天的黄沙与凶狠的沙雕,重新踏上中州的土地,所有战士的心中都不免感慨无限。
已经是春天了。家乡的花儿已经盛开,绿茸茸的草儿几乎铺满了每一寸土地,虽然其中夹杂着可怕的食人花,但在这些归家游子们的眼中,却是如此地亲切。
马儿穿过绿油油的草地,穿过参天的树林,远远地,树影里露出一角恢弘的城墙,那是熟悉的王城,每个战士在那苦不堪言的荒漠里无数次午夜梦回见到的家乡。
三年了。
三年来,他们第一次踏上这条回家的路,却有多少并肩战斗的兄弟们,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滚滚沙尘中,再也无法见到熟悉的王城和苦苦等候的家人。
“钧天将军回来了!”
“快来看,我们的英雄——钧天将军凯旋归来了!”
还没到城门口,热情的百姓已经蜂拥而来,夹道欢迎凯旋而归的英雄们。
看着热情的百姓,年轻的钧天将军稍稍缓和了冷峻的眉目,却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因为只有他知道,五年来,有多少孟虎百姓的尸骨埋在黄沙中,又有多少战士的鲜血洒在那块荒漠的土地上——即便是孟虎王国最骁勇善战的钧天一部,三年前跟随他出征的一千名将士,今天能跟他回来的,也只有三十七名。
五年前,通天教入侵热砂荒漠,与孟虎唇齿相依的洪国遭到灭国的命运,通天教主入住洪国都城土城,进而直逼中州。于此危急时刻,先王却忽然病重驾崩,太子纾宇继位,征集孟虎国十部联军,正式对通天教宣战。他以钧天部第一勇士的身份,担任联军首领出征,五年来他这是第二次回到熟悉的家乡。
第一次是在三年前……三年前……他再也不愿回忆起的时光……
这一次,在牺牲了无数兄弟以后,他们终于成功夺回了失守五年的土城,逼使通天教退回西域老巢休生养息。至于何日卷土重来,就不得而知了。
这一场战争,不知到何时才是一个尽头?
他还在思绪如潮,忽然人群一阵骚动,接着忽然变得安静无比。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到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城门口冠盖涌动,有人大声宣布:“钧天将军凯旋而归,大王御驾亲迎……”
三十多名军士纷纷下马,伏倒在地,叩谢浩荡皇恩。
“勇士们都平身!”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来人,赐一百坛美酒!朕今天要与孟虎最英勇的战士们共饮,一醉方休!”
话声中,年轻的君主已经甩开簇拥的百官,大步走到钧天的面前,一把扶起了还跪在地上的他。
这一天,君臣同饮,军民同欢。
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畅快了!在孟虎百姓的记忆中,似乎只有几十年前先皇登基时才有过这样的狂欢。而这五年来,战火绵延,生活困苦不堪,能一家平安就是幸事了,哪里还能有这样的欢乐?
直到华灯初上,王城里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气氛……上至朝廷的文武百官,下至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街头交相痛饮。
钧天部的副将军覃月一手拎着个酒坛,一手提着个巨大的牛角酒杯,到处找人干杯。刚和驻守王城的弓箭手们干了一杯,醉眼乜斜,转回头逡巡,嘴里喃喃自语:“将军呢?……呃,将军去哪了?……我……要找他干一杯去……”弓箭手们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到处是欢乐的人群,然独独不见年轻的将军,和年轻的君主。
仓库二楼。
点着两盏小小的油灯,比起外面亮如白昼的灯火和喧闹的声音来,这里显得有些昏暗,有些寂静。
然而在大大小小的保管箱之间,却见到那外面人们遍寻不获的君臣两人一人抱着一个酒坛子,靠着箱子席地而坐。
年轻的君主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孩子气。但此刻满眼都是笑意,带着一点点酒意。而年轻的将军却满眼都是酒意,带着一点点笑意。
纾宇以弱冠的年龄继位为王,虽然五年来经历了严峻的考验,但毕竟还是有些少年心性,抬了抬脚,踢一下钧天的腿:“哎……你说,有没有人会想到我们在这里?”
“我想没有。”钧天静静地回答。
纾宇眼里的笑意更盛,提起酒坛就往嘴里倒。酒水沿着镶着金边的皇袍洒落,他丝毫不顾。末了,一扔酒坛站起身来,抬手一抹嘴角,道:“几年没打架了,不如我们来一场?”
钧天静静地看着他,眼里也有一点点笑意漫上来,静静地道:“当了大王,你怎么还是这个脾气……”
“别像那些老夫子一样说教!”纾宇不由分说,一把拉起了地上的他往墙角一推,接着作势扑上前去。
钧天静静地站直,全身忽然就没有了破绽。纾宇嘴角的笑容收敛起来,明亮的双眼瞪视着钧天,孩子气忽然不见了,全身都带着慑人的气势。仿佛在此刻,他才真真正正地成了那个君临天下的大王。
然而钧天依然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衣襟无风自动,仿佛是惊涛骇浪里的小舟,摇摆着却始终保持平衡。
良久。
外面的夜似乎深了,喧哗声渐渐小了下来。纾宇的嘴角忽然又慢慢往上弯,眼里笑意漫起,钧天的衣襟也慢慢停止了摆动。纾宇忽然就往地上一坐,拿起刚才滚落的酒坛往嘴里倒,倒了半天才发现坛中已然空了,一挥手,有些悻悻然地将酒坛一扔,“乓啷”一声,酒坛应声而碎。
“他奶奶的!你小子武功又长进了!”纾宇悻悻地道。
钧天还是静静地坐了下来,对于这个儿时的玩伴、现时的君主,他内心的同情更多于尊敬。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只有他明白一个从出生就注定要君临天下的孩子的痛苦,也只有他明白这位年轻的君王在父亲死后的这五年里面临了多大的压力。也只有在他的面前,年轻的君王才会偶尔地不像一个君王。
仿佛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纾宇的笑容也慢慢收敛起来,有些感慨:“五年前,满朝文武都怀疑过我们这对年轻的君臣……”
钧天没有说话,纾宇也停住了话头,转过来看他,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三年前,那位叫小羽的姑娘究竟是不是如他们说的……”
听到“小羽”那两个字,钧天的表情忽然变得僵硬,眼里那一点的笑意和所有的酒意骤然消失,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背脊也僵硬地挺直在那里。
纾宇看着他的变化,终于顿住了话头,不久转过头向着黑沉沉的窗外,轻轻叹了口气,道:“纾岚一直惦记着你……”
钧天僵硬的线条渐渐地缓和下来:“纾岚……今年十六了吧?该是个大姑娘了,你给她指婚了没?”
“指婚?”纾宇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纾岚喜欢的人,一直是你!”
钧天嘴角又僵在那里,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少女的迷恋……我走的时候,她才十一岁,我一直把她当成了一个天真任性的妹妹。”
纾宇没有再说话,把头转向窗外。钧天也终于不再讲话,慢慢地把目光转向了窗外,一直锐利的眼神却渐渐地有些迷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