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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iter 4 等你等到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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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
沉沉的乌云从一大早便笼罩在城市上空,不多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肖烨撑着黑色的伞,沉默地目视着死者下葬。
张易安性格温柔,生前自然是结交了不少好友。每一个前来吊唁的朋友看见一旁沉默着的肖烨,都忍不住走到青年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和鼓励。
他们大多知晓张易安不是真正的张家人,而肖烨,更是张易安生前千叮咛万嘱咐拜托众人照顾的亲弟弟。
只是毕竟肖烨和张易安相认还不到一年的时间,肖烨又是天生一副冷淡的性子,众人跟他都不太熟悉,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声安慰。
“烨烨,”
熟悉的称呼把肖烨从昏昏然中拉回现实,他茫然抬头,撞进一双带着关切和心疼的眸子。
“这几天是不是没有休息好?”高大的男人同样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肖烨面前,原本生人勿近的冷硬气质在同肖烨说话时,不由柔和了脸上的线条。
肖烨面上虽然没有什么多余的哀伤,可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是暴露了他努力维持的冷静之下,无法掩藏的痛苦。
“唐永哥,”他回过神来看着面前兄长最好的朋友,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
吊唁的时间结束了,众人却都礼貌地没有离去。肖烨看到三五聚集在一起的人群,这才反应过来:“唐永哥,今天谢谢你们过来。”
唐永摇了摇头。
他这几天原本在国外谈生意,手机一直不敢关机,唯恐张易安病情恶化。可走之前看张易安还好好的,谁曾想不过几天功夫,竟已天人永隔。
别人可能不明白这两兄弟之间的感情,可唐永却知道的清清楚楚。张易安看似性格乐观温柔,可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有个放不下的弟弟。好不容易兄弟重逢,他却早被一纸胃癌通知单判定了死刑,心里苦涩绝望的滋味,恐怕也只有他自己能理解了。
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瞒着肖烨。
唐永看着面前明显神情恍惚的青年,叹了一口气。
“烨烨,别怪你哥。”
雨下的不大,缠绵不绝的声音击打在伞上,还是让人生出一阵阵与现实隔绝的幻灭感。
肖烨没有说话。
站了一整天,没有人知道他西装之下的衬衫已经被因心理不适而渗出的冷汗打湿,整个冷冰冰地贴在身上,沉闷又冰凉。
他手心一阵阵发冷,握紧金属伞柄的手指泛出淡淡的青色,就连手背上,也在苍白之中显露出一片紫色血管。
见肖烨沉默,唐永不由又走近一步:“你哥他也是身不由己……当时公司收购已经接近尾声,他的病,不能让别人知道。”
原本站在风雨中仿佛一把无欲无感利剑的青年,闻言后快速眨动的眼睫,流露出他掩藏在心底的感情,可下一秒,却愈发冷淡得比凉凉贴在脸上的雨滴还要寒冷。
唐永见过肖烨根张易安在一起时脸上露出的笑容,如释重负的,无忧无虑的;也见过他冷静自持的模样,沉稳的,冷淡的……可从来没有一次,他脸上出现过如此让人心疼的冷漠,仿佛他们谈论着的,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知道。我都知道。”
唐永见肖烨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原本在谈判桌上所向披靡,没有过一次失败的他,一时间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了。
他迟疑了,只能叹了一口气:“那我们就先走了……烨烨,照顾好自己。”
肖烨终于抬起了头,看着唐永:“我会的,谢谢。”
唐永皱起眉,最后还是咽下了想说出口的话,只道:“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再见。”
随着众人的离去,张易安的墓前慢慢变得空荡荡起来,只留下孤零零撑着伞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和无知无觉,却又缠满不绝的秋雨,浑然融为一体。
肖烨说不清楚心里的感受。
他想大哭,像小时候在哥哥怀里时的那样,毫无拘束、没有顾忌地痛痛快快哭上一场;
他想大声喊出心里的痛苦,想对着墓碑之下,张易安温柔的笑脸大叫,大声质问。
他想愤怒,他想怨恨;他想痛苦,他想挽留。可那一声声,尽数堵塞在喉咙里,就连那些激烈的情绪,都被脑海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紧紧缚住,让人无奈,无力,又无所适从。
手中的伞不知何时已经跌落在雨水打湿的地上,肖烨任冰凉的雨丝拍打在脸颊之上,闭了眼,感受着心里原本已经愈合的地方,一点点残忍地被重新撕开,露出血淋淋的伤疤,和涌出新鲜血液的口子。
他坐在张易安安眠的地方,看着相框里哥哥温柔的笑脸,脸上湿漉漉的一片,不知是悄悄滚落的泪水,还是凉丝丝的雨水。
医院单人病房里,欧启延坐立不安,已经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护士长见他走到哪都要攥着手机,不由奇道:“这是怎么?还放不下这个手机了?”
欧启延脸上露出一个笑来,却没有说话。
小护士正给他调节点滴的速度,大概是两人年纪相仿的缘故,加上欧启延平时也是个嘴巴闲不住的,她说笑起来自然也少了顾忌:“眼睛还没好呢,天天捧着手机有什么用?”
护士长瞪了小护士一眼。
要是放在前些天医院为了欧启延的眼睛一筹莫展的时候,这话小护士可不敢瞎说;可如今幸运的是有了角膜捐献者,角膜移植手术也做了,欧启延重见光明也不过是时间的事,小护士嘴上就松了些遮拦。
好在欧启延心思不在这里,听了小护士的话,也不过是挤兑回去:“去去去,一边去,我等电话呢……”
小护士偷笑了一下,调节好点滴,又收拾了一番,正打算跟着护士长出去,却又被欧启延叫住了:
“美女护士,麻烦你给我看看,手机是不是没电了?”
小护士心说你见都没见过我,怎么张口就是美女美女的。可姑娘家都爱听好听的,她果然高高兴兴地凑了过来,瞥了一眼欧启延按亮的屏幕,乖乖地告诉他:
“你这电量还满着的呀……”
欧启延原本是坐在床上的,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又重重地仰倒在柔软的枕头上,把小护士吓了一跳。
护士长嗔怪他:“这手上还扎着针呢!怎么这么冒冒失失的!”
说着,又急忙来检查他手背上的针头有没有偏了。
欧启延闷闷地把自己埋在枕头里,绷带之下的眼睛一万个想睁开,更想一跃而起跑出这个逼仄的小病房,恨不得现在就站在肖烨面前,亲眼瞧瞧他的模样。
听护士说,他长得还不赖……
也是,单是听了他的声音,欧启延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形出来;他的眉眼,一定跟声音一样,也是清清淡淡的。
肖烨随随便便说一句什么,就能让浑身不得劲的欧启延按了开关一样,彻底安静下来,只为专注于那独特的声线,给他的声音寻出一个合适的比喻。
欧启延倒没有别的什么想法,只是单纯好奇,抓耳挠腮地想知道肖烨究竟长成什么样子;也想了解,那个给自己捐献了角膜的好心人,唯一的亲弟弟是个怎样的人。
他现在用着他哥哥的角膜,欧启延天然生出对肖烨的亲近。
“小欧,好好躺着,别瞎动。半小时后我过来取针头。”
欧启延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就听见两个护士陆续走出了病房,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很快就只剩下了自己的呼吸声。
说出来欧启延还真的怕别人笑话,从前的他,是个对万事都不上心的人。可是自从眼睛看不见了,一下子从万众瞩目的喧闹中抽离出来,欧启延竟然发觉,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太多他从来没有发现过的美好细节。
他从前觉得签署死后捐献器官的人同天桥上丢给乞丐一枚硬币的人一样,不过是说出去好听的假慈悲;可如今,正是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一点点善念,让他得以重新拥有来之不易的光明,他无法再标榜自己,对善良视而不见。
这种想法让欧启延吃惊又新奇。
大约人都是这样,只有在世界完全安静下来之后,心才能真的静下来,好好打量一下周遭的万物,想一想自己,想一想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