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硝烟》阿国的梦想

3、chapiter 3 我的电话号

　　医院走廊里，一如昨日肖烨离去时的模样。强炽的灯光打在冷清的地板上，反射出炫目的白光。 肖烨从夜色中走来，黑色的皮鞋踩在瓷砖上，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清脆的哒哒响声。 他脸色泛白，脚步虽是稳的，可紧紧握着的双拳，暴露了那不为人知的急切。 直到走到病房前，肖烨蓦地停了下来。 “欧先生，您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接着便是烦躁的男声，听上去还很年轻，却带了些不快：“休息了一整天，还要休息？闷都闷死了。” 还未进门，却听见了里面争执的声音。肖烨伸向房门的手顿了一下，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 “欧先生！欧先生！您不能下床！” “我是眼睛看不见，又不是腿摔断了！怎么下不得床？”那声音里带了些气急败坏的气愤，也不知谁不经意惹恼了他，“偏下！就下床了！我还要出门！” 接着是护士竭力劝止的声音，男声的主人愈发不耐烦： “我说护士姐姐，这医院里多少人等着你去护理，怎么便生非要跟我耗上了？我不就是想下床走走，这也不行？！” “欧先生，希望您配合医院的治疗……” “咔哒”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一时间，僵持的两人谁都不再动作了。 肖烨没有敲门。 一方面是他没有心情客气，另一方面，他并不想把自己的礼貌浪费在面前这个无理取闹的人身上。 “欧先生是吗？我是肖烨，角膜捐献者的家属。”肖烨冷冷地介绍了自己，他注意到，张易安角膜的使用者蒙着眼睛，白布之下露出的嘴巴微微张着，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看上去衣冠整洁，虽然是在同护士争执，却没有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强行挣脱小护士弱不禁风的手腕，还被人乖乖按在病床上站都站不起来。 莫名的，肖烨觉得自己刚刚升腾起来的不满消散了些。 “今晚过来是想确认你的情况，”肖烨可疑地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大约是感受到了气氛中的尴尬，原来还闹着要出门的青年，一下子安分了。 护士见状，终于松开了他的胳膊。 她笑着问好：“肖先生来啦？路上车还多吗？” 肖烨摇了摇头。 眼神不经意间瞥见病床上蒙着眼睛的人。他配合着护士提问时歪了歪头的动作，似乎是在等这位“肖先生”的回答。 肖烨这才想起他看不见，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车不多。” 病床上的人满意了一般露出一点笑来。 护士也笑了。 她也有三十几岁了，在医院里什么人没见过？看见肖烨脸上神色不是很友好，很快便清楚了面前青年的想法，听说这个家属很在意自己哥哥的角膜移植对象，嘴上不由解释了一句： “小欧倒不是真的找麻烦，这是被憋久了，今天手术，一整天连床都没下……” 肖烨不置可否，脸上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 护士从来没有见过他，一时间摸不准肖烨的脾气，只笑着说：“也多亏了肖先生过来，能陪小欧说说话。这些天他看也看不见，医院里我们又忙，没时间总陪着，可算受了不少罪。” 肖烨又看向了病床上坐着的“小欧”，他眼睛上蒙着布，露出的鼻尖和下巴白白净净，安静呆着的样子安然又无害。 只是那一双原本该肆意放着的长腿不舒服地蜷着，多多少少流露出些委屈的意味。 肖烨原本只是想过来亲眼看看，见着人就走，可突然间发觉，即便是走了，在那空荡荡的房子里他也未必能安然入睡。 他不是不想睡，只是闭上眼睛，总会有烦人的梦境缠绕，生生把他拖入早已被他刻意丢弃遗忘的潜意识世界。 肖烨突然生出了陪哥哥的眼睛说说话的欲望，便对护士点了点头：“你先去忙吧，我陪他。” 护士笑着叮嘱了病床上蒙着眼睛的人两句，简单收拾了一下病房，转身去看护其他病人了。 这是个单人病房，第三个人离去之后，一时间陷入了沉静。 “肖烨？你在吗？” 坐在床上蜷着腿的青年出声，原本无理取闹的情绪褪去后，竟让肖烨听出了一点茫然和无措。 “嗯。”他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很快又没了声。 “你早就知道我的名字了吧？欧启延，我叫欧启延……启是启示的启，延是……” “嗯，我知道。” 肖烨打断了他。 欧启延一下子住了嘴，尴尬地笑了笑。 “我，我有点紧张……”他坦率地承认，只是紧张的理由，却没有再提。 肖烨有些不解，却听见欧启延又恢复了活力满满的音调，热情道：“肖烨，你坐呀！” 蒙着眼睛的欧启延不知道，病房里唯一的椅子上满满堆着他自己的电子设备，肖烨注意到那层层叠叠最上面颤巍巍放着的鲜红色铁三角，还是最新款。 在学校里肖烨虽然不爱跟同学过分亲密，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喜欢的，摇滚，音乐，吉他，耳机，他也多少了解些。 这一点点小细节，瞬间让欧启延的形象鲜明了起来。 肖烨摇了摇头，却突然意识到欧启延看不见，不由哂笑。 “我不坐了。” 他的声音还是冷冷清清的，可嘴角却不自觉地弯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别呀，”欧启延挺直了身子，肖烨看着他裸露在空气中的下巴，不知为何下意识地觉着，他的眉头应该是皱起来的。 “你不坐，不就说明待不了多久马上就走了？还是，还是坐会儿吧……” 肖烨没有说话，却听欧启延自顾自小声说了下去： “我算是知道了，这看不见的日子是多么难捱……天天闷也能把人活生生给闷坏了……这些天住院，往常一起玩的朋友们要么在外地，要么就是忙，谁也不过来陪陪我……等两个星期以后拆绷带，我可要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尽情玩上三天三夜！哎？肖烨，你坐呀！” 他还是固执地邀请他坐下，喋喋不休。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欧启延连肖烨的模样都看不见，却在交谈了两句之后，把他当作老朋友一般招呼了起来。 肖烨有些不理解这个人自来熟的性格，他礼貌地向前站近了些，却还是没有听欧启延的话坐下来。 见欧启延支楞着耳朵，似乎是在判断肖烨动作的模样，不由让人联想到某种习惯竖着耳朵的动物，警惕又紧张。 肖烨在心底笑了笑，声音却还是那样冷冷清清的： “你早点休息，我站站就走。” 欧启延心里痒痒的，视觉的缺失，让他对声音格外的敏感。从肖烨说的第一句话开始，他浑身上下就像触了麻麻的微弱电流，直从脚底一直颤栗到心尖尖上。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是一个音控。 听这个人多说两句话，欧启延就像吃了仙丹一样浑身舒坦。 “肖烨，谢谢你。我这眼睛从上次受了伤就一直模模糊糊看不见东西，要不是这次移植了你亲人的角膜，还不知道要难受多长时间……” 欧启延这话说的真心，他是真的很感谢这及时的角膜捐献。 夸张的，说句这对角膜让欧启延重获光明也不为过。 “真的很谢谢你，多亏了你……” 不等他说完，肖烨的声音打断了他：“不用谢我，角膜的捐献者是我的哥哥，叫张易安。” 欧启延表面看上去大大咧咧，可实则心细的很。他看不见肖烨的脸，是以肖烨自持冷淡的表情在欧启延面前全然没有起到作用。一个人的动作神态可以迷惑别人，可偏偏声音，最能暴露出掩藏最深的情绪。 欧启延听得出，肖烨在难过。 是啊，任谁刚刚失去亲人，心里会好受得了呢？ “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也该走了。” 原还打算顺着这个话题聊一聊，在表达自己感谢的同时顺便宽慰一下对方，要是能知道更多关于肖烨的消息，就更好不过了。可谁曾想，话还没说两句肖烨便要告辞。 欧启延一时间有点急了：“哎！刚来就要走啊？你不是说，那个，不是跟护士说了的，陪陪我吗？” 原本还安安稳稳在床上蜷着的青年一下子站起身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却比肖烨还高出了半个脑袋。 肖烨不由皱了皱眉头。 分明是不适应这种过分热情的场面，可面前这人冒冒失失的模样，却让人生不出半分不耐的心。他不过是一个人待太久，又什么都看不见，如今有个人陪着聊天，自然是不肯放开的。 肖烨虽然为人冷淡，却并不至于冷漠。 更何况……哥哥的眼睛，如今在欧启延身上。肖烨说什么也不会真的放着他不管。 “今天实在太晚了，医院里没有人陪护你？” 这句或近或远的关心，可以理解为临行前的客套，却也能变成热心肠。 欧启延自然是想要把他的意思，给扭成第二种的。 “刚刚陪护的人不是走了吗？不过，不用太麻烦你的！” 不等他说完，只听肖烨往另一个方向莫名其妙地迈了一步，接着是轻轻的“咔哒”一声，肖烨又站着不动了。 正在欧启延满头雾水的时候，肖烨清清冷冷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我给你按了铃，护士会帮你。” 欧启延噎了一下，心说我不是没请护工，只是护工9点以后才来，这时候按铃叫护士有什么用？ 可肖烨马上就要告辞，这时候欧启延哪还顾得上说别的，只能抓紧时间问出自己最想问的： “肖烨，你明天还来么？” 肖烨摇了摇头，才意识到他看不见自己的动作。 却见眼睛上缠满绷带的青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对他以为肖烨在的方向说：“要是来，能不能早一点？咱们能多说一会儿话！” 肖烨顿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回话。 明明欧启延面对的只是床边的一团空气，可言语中和肢体上表达出的郑重认真，让肖烨不禁有些哑然，又有些失笑。 “明天是我哥哥的葬礼，很抱歉。” 青年这才意识到刚才对错了方向，辨认出肖烨所在的位置后，他摸黑朝前迈了一大步，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肖烨刚感到不自在想要后退，却听见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这臭嘴……我瞎说的，什么陪不陪我，当然是你哥哥的事重要。” 欧启延离肖烨太近了，近到能让人瞧清楚，他白白净净的下巴边上，长着的一颗黑色的小小的痣。 肖烨恍惚了一下，突然想到张易安从前说过的一句话，脖子上长着浅痣的人心地都是柔软善良的。 肖烨不信，因为他自己也有一颗浅痣。 欧启延又说：“明天，明天在葬礼上，你可不可以给我打个电话？” 不待肖烨提出疑问，欧启延解释道：“我，我想亲口对易安哥说一声谢谢……” 欧启延身上没有穿着寻常病人穿的病号服，而是兜头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运动T恤，长长的袖子胡乱挽在手肘的位置，这幅打扮，如果忽略他脸上缠着的绷带，活脱脱就是一个刚刚运动回来的大男孩。 肖烨怔忪地看着面前这比自己还要高了半个头的青年，突然开口说了句不相干的话：“地上凉，你去床上坐着吧。” “啊？”欧启延呆愣愣的，没反应过来他冷淡的言辞之下，是在表达自己的关心，还是纯粹在委婉地拒绝他。 “手机号码多少？” 这下欧启延听懂了，只觉得那清冷的声音里仿佛掺杂了让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的微量火药，毕毕剥剥开始炸裂在血管的每一处角落。 他干脆利落地报了一串数字，却突然意识到，面前的人未必记得下来。 却听见那个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却一字不差地把欧启延十一位的号码重复了一遍。 “你记住啦？”欧启延的声音有些惊奇。 肖烨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淡淡道：“嗯。” 欧启延却担心他现在记住了，转眼可能就忘，忙操心道：“你先记在你手机上，回头别记错数字了……” 正说着，房门轻轻被敲响了两下，先前离开的护士走了进来。 肖烨冲她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护士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明白过来，这个人之前说的“看一看”是什么意思。 原来肖先生，真的只是过来看一眼哥哥角膜捐献的对象而已…… 却见欧启延在一旁喋喋不休：“你还是记在手机上吧，就一下的功夫。” 肖烨无奈：“记在手机上了。” 欧启延一鼓嘴，不满道：“我是缠着眼睛看不着，可也不傻啊……你都没拿出手机来。” 肖烨不欲同他纠缠，只礼貌地道别：“好好休息，再见。” 说着转身走了，只留下光着脚丫踩在地上的大男孩，垂头丧气的模样，脸上带着些隐隐约约的委屈。 他的手机号码，肖烨到底记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