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硝烟》阿国的梦想

5、chapiter 5

　　中午吃饭的时候，欧启延一直闷闷不乐。 就连他心心念念了好几天的糖醋排骨，都食不下咽。 “小欧，今天这是怎么了？” 护工阿姨年纪不小了，欧启延不忍心她夜里看护一晚上，白天还要在这守着，就只让她在饭点送饭过来，其余时间回家休息。 相处久了，护工阿姨也觉着，这个看上去性格开朗的大男孩，是真的很好相处，两人说话间也少了许多隔阂。 听见她发问，欧启延抬头，虽然眼睛蒙着，却还是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笑了笑：“没，就是在想事……” 护工阿姨笑眯眯地把欧启延碗里被戳烂的排骨夹了出来，又从边上的保温桶中夹出两块完完整整的小排，搁在了他碗里。 欧启延半点没有察觉，只听护工阿姨絮絮叨叨道：“一直喊想吃糖醋排骨糖醋排骨，是不是阿姨做的不好吃？不合口味？瞧你，这半天了，一块都没吃完，这样身体怎么能养好呢？” 还没等欧启延说话，阿姨又道：“今天这排骨我特意炖的烂了些，也怪我，这年纪大了就喜欢不用费劲嚼的东西，你们年轻人吃着可不觉着不习惯？” 欧启延连忙摇头：“您说的哪里的话！没有没有，这排骨炖的特别好……真的！” 说着他又摸摸索索夹起一整块排骨，没有半点障碍地放进嘴里啃了起来，直把阿姨逗得憋不住笑容。 好在欧启延看不见，也不觉得丢人。 “我原来说不给你炖排骨，就是担心你眼睛蒙着，不方便吃……早知道小欧你还有这本事，阿姨该天天给你做呢！” 欧启延不说话，只笑。 他窸窸窣窣，灵活地把骨头上松软绵烂的肉用舌头卷进嘴里，满脸幸福地吧咂着嘴，碗边上很快就摞起了几块干干净净的骨头。 护工阿姨年纪不小了，自家孙子也就比欧启延小上那么几岁，只是儿孙都不在身边，未免寂寞。 如今看他吃的香甜，心里也高兴，不知不觉唠唠叨叨了许多家长里短，叮嘱欧启延乖乖听话，好好养伤。 “嗯，嗯。好，我知道了。” 欧启延边吃边一一答应着，没有一点不耐烦。 护工阿姨是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又给欧启延碗里添了几块色泽鲜亮，闻着喷香的小排骨。 “刚来那会儿我还听说你脾气不好，难伺候，也不知道那几个年纪轻轻的小护士们都怎么想的，明明这么听话一个小伙子……” 大约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自说自话，欧启延礼貌地没有打断阿姨嘟嘟囔囔的埋怨。 只是他原本躁郁了一上午的心情，却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一碗炖排骨，和老人家絮絮叨叨的关心抚平了下来。欧启延没有老人这个年纪的长辈，更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亲人一样的质朴关心，是以格外珍惜。 “哎！这就对啦，多吃肉，回头阿姨还给你炖汤喝，营养丰富，身体才好得快……” 午饭结束后，护工阿姨心满意足地拎着空荡荡的保温桶，还有一小袋干干净净的骨头，笑眯眯地离开了病房。 欧启延开开心心地揉着肚子，原本攥了一上午不肯撒手的手机，也早不知道丢到了哪个角落里。 因此在手机铃声真的响起来时，欧启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摸索半天，才在枕头底下找到乐声轰鸣的手机，划了好几下屏才接通了电话。 “喂？” 手机另一端的人没有说话，只有雨滴噼里啪啦击打伞面的声音，顺着听筒传到病房安静的空气中。 欧启延看不到来电显示，只能凭着感觉，不确定地问：“肖烨？” “嗯。” 手机里终于传来低低的一个音节，一下子让欧启延贴着听筒的耳朵麻了半边。那股掺杂着莫名震动的声线顺着欧启延白生生的脖颈一路向下，给他宽阔的后背上激起一阵细小的疙瘩。 他心里痒痒得很：“肖烨，你真的给我打电话了啊？” 那兴致勃勃又带着满满活力的声音顺着小小的手机传到肖烨耳中，仿佛连空旷冷寂的墓地，都变的不那么色泽灰暗了。 肖烨撑着黑色的伞，走到了张易安的照片前。冰冷的大理石墓碑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就连黑白照片里的笑脸，也仿佛被洗净了一般，毫无阴霾。 他低头按了一下手机，蹲下了身。 “我在墓地，开了免提。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 病床上欧启延不由坐直了身子。 刚才他没听出来，可这句话肖烨说的多了，沙哑又低沉的声线再无法掩饰，顺着听筒传到了另一个人耳中。 昨天见他的时候，肖烨的嗓音分明还没有这么哑的…… 明明从没有见过肖烨本人，欧启延脑海中还是浮现出一张憔悴又白净的脸庞，明明眼底布满红丝，却还是故作坚强。 他长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肖烨静静地拿着手机，没有丝毫不耐。 半晌，听筒里传来那个人的声音。 “张，张易安……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合适，就叫易安哥吧？”他的话断断续续的，大约是不习惯，有些不自在。 病房里安静的只能听到听筒中传来的雨声，欧启延想象着自己的眼睛，重新带给他光明的那个人在城市的另一头，安眠于地下。 “易安哥，真的谢谢你。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明明素未相识，却真真切切地知道你的存在……而正因为你的存在和你的善良，我的眼睛才……” 原本在墓地祭奠亲人、看望朋友的人，因着下雨，陆陆续续已经走了个干净。 青石板路上噼里啪啦溅起水花，还有未及流入石板缝隙暗色泥土间的雨水，被蒙着一层薄薄青苔的石板强行挽留，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水坑。 “等我的眼睛好了，一定第一时间去看望你。” 清朗的声音带着满满的真诚，给这冰冷的空气里注入一丝活力。 肖烨收起手机，活动了一下苍白纤长的手指，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对听筒里的人低声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被感谢的人一头雾水，“倒是我应该多谢你，给我这么一个机会送送易安哥。还有易安哥，真是个好人啊……你知道吗？要放在以前，我肯定不信，还有这种大公无私，又乐于助人的好人！” 肖烨的唇边勾起一个无声的笑容，短暂却温暖。 他收了声，未竟之言随着秋日的凉意，被细雨缓缓冲刷，渐渐渗透入潮湿的泥土中去。 谢谢你向我证明他曾经存在过，更谢谢你，让他可以一直存在下去。 “今天病房里的小护士又念叨你了，说真的，你在我们这还挺受欢迎，”欧启延喋喋不休，好不容易说上了话，他可舍不得轻易放弃这个机会，“哎，你什么时候还过来医院？护工阿姨今天给我炖了糖醋排骨……” “最近比较忙，没有时间。” 原本兴奋不已的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一下子住了嘴。 肖烨又等了几秒钟，见对方还是没有说话：“那就这样，再……” 还没等他说完一个“再见”，却听见听筒里急忙道：“别别别，别挂！” 肖烨疑惑：“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欧启延有些急了：“你上次不是还说改天来看我？” 肖烨翻了翻自己的记忆：“我没有这么说过。” 欧启延哽了一下，却还是不屈不挠：“别人都会这么说，偏偏你连客气一下都不会吗？不来就不来，说句好听的怎么了……” 其实他也不记得肖烨到底有没有像旁人一样随口许下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下次过来看你”，“改天一起玩”，“回头请你吃饭”，这种话，小时候还会相信，可渐渐的，欧启延也习惯了旁人以此来显露关系亲密，或是仅仅表达客气。 肖烨皱起眉，声音冷淡而疏远：“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随便说。” 还没等对方说话，肖烨冷冷地挂断了电话。 他沉默地站在墓碑前，见雨势越下越大，很快，张易安的遗像上就被雨水漫起的雾气遮掩，脸庞也渐渐模糊不清了。 肖烨想起了小时候那句承诺，那句让他从幼年期待到少年，陪伴了他整整十年的谎言——“烨烨听话，哥哥马上就会去找你的”。 突然之间，肖烨觉得，自己仿佛被一种名为“疲惫”的强大情绪控制。从前的他最大的愿望是找到哥哥，可如今，他还能做什么？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肖烨看了一眼设置了静音的手机，上面浮现出一串数字，是他刚刚拨出去的那个。 肖烨没有理会不停闪烁的屏幕，只把手机放在了衣服口袋里，转身离开了墓碑。 墓园建在低矮的半山腰上，离市区还有一段距离。肖烨如今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只想把自己锁在安静闭塞的空间里，安安静静地隔绝一切。 隔绝思念，隔绝痛苦，隔绝这烦人的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