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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陆、柒 师徒,藏锋 ...


  •   陆.师徒

      扫地这种活计,我为人时干过许多次,如今再捡起来,倒也不觉生疏,反而有一种隔世之意,心中感触颇多。

      那日进了京城,我问到剑客所住之地后,便寻了过去,拜在其门下,为其弟子。

      这也是今日我在此扫地的缘由。

      秋风凉薄,叶皆瑟瑟而落。于叶来讲,大约不会明白为何世间词人多赞秋色,道甚么西风红叶、晚寒秋凉。

      我一下一下扫着地上落叶,茨木童子坐在不远处的回廊上,捧着茶,看着我发呆。他所化的女子本就好看,如今更添娴静。

      三日前,我告知他那角被我送与大天狗后,他就一直闷闷不乐,连我成为剑客弟子一事也罕见地没有多说话。这样很好。我所行之事,皆顺从我心,向来不需他人容许与否。若是他谏言阻我,反倒会令我不喜。

      “清原,师父叫你。”一个同门小跑过来,与我道:“这三日来你都在扫地,倒也不嫌烦得慌。今儿师父想见你,说不定是要教你剑术呢 ! ”

      我化名为清原则长,茨木童子则名清原明子,与我以兄妹相称。清原是大江山下城主之姓,今借来一用,也并无不好。

      我将扫帚置于树边,又脱去鞋,素袜踩上木制的回廊。经过茨木童子身边时,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轻声喃喃,吾友酒吞。

      同门领着我来到一间和室前,刚刚站定,里面就传来一道苍老有劲的声音。

      “进来。”

      我拉开纸门,低垂着眼,走了进去。

      和室不大,光线很好。地上铺着淡色的榻榻米,干净整洁;墙上悬着‘剑道问心’四个大字,笔锋豪放有力;中间置了一张矮桌,剑客正跪坐在桌边,提笔写字。

      他发须皆白,抬眼看我,眸中藏锋,气势不怒自威。

      我弯腰行礼,作恭敬状。

      “弟子清原,拜见师父。”

      “坐吧。”他收回视线,又提笔于纸上落下一字。我悄眼去看,一个力道极重的‘酉’字跃于纸面,让我顿时心中一凛。

      现为清晨,这个‘酉’字所指应不是时辰。

      ‘酉’加三点便成‘酒’字,他,莫不是识破了我的伪装?不,应该不会。且不说我极擅变身术,更不用说世间妖鬼众多,我的真实身份哪里是那么好猜的?但愿,是我想多了。

      沉默中,是剑客先开的口。

      “为何想学剑?”他低头收拾着桌上纸墨,状似无意地问道。

      我跪坐在榻榻米上,低眉答道:

      “世间兵器多且杂,然弟子尤爱剑,只因其位于百兵之首,用之杀则迅也利,携而佩则有神威,文人墨客赞其形其道,武士豪杰爱其锋其芒,弟子不能免俗,亦爱剑矣。”

      剑客听完我的话,闭目捻须,说:

      “老夫年轻时心气极傲,只拜最好的老师,只学最好的东西。剑是第一流的兵器,故此老夫才入了剑道。后来学得久了,逐发现了剑并不只是杀人的利器,更有道义深藏其中。若说现在,比起剑之利,老夫更钟情于剑之道。”

      “剑之道?弟子愚钝,愿闻其详。”

      “所谓剑之道,即修心之道。剑术可以诡、可以偏,但剑心却需以礼束之,以道义正其念想。老夫曾见有心性刚暴之人习剑,其剑其身皆带暴厉之气,此人虽得一时风光,然终不能保其七尺之体,最后死于车裂之刑。”

      他话中似意有所指。然我弗语。

      我曾为人子,现为鬼神,虽知礼仪、懂正道,但实际上却对这些东西不屑一顾。我所作所为,若撕开光鲜亮丽的外表,剩下便唯有恶行了,与我讲种种正义之道,不过是白费口舌而已。

      “也罢。”一阵沉默后,剑客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慢慢说道:“那么,从今日开始,你就跟在老夫身边学习剑道吧。”

      听闻此话,我便行了拜师礼。

      如此,就算是真正入其门下了。

      柒.藏锋

      转眼已是秋末,我练完剑,着一身单衣靠在回廊上,指尖勾着一樽酒壶摇来晃去,眯着眼赏这晚秋之景。

      秋风凛冽,带肃杀之气,所及之处花草俱枯。

      身为妖鬼,我自然与那些柔弱的花花草草不同,我从不惧寒。

      茨木也不惧寒。但是,他却要穿上厚厚的秋衣坐在脂粉堆里,听她们谈论那些花前月下的浪漫事,说哪家的公子因琴声爱上哪家的姑娘,又说谁家的小姐对谁思之如狂、患了心疾...... 如此种种闲聊八卦,他都得忍着、听着,也不得不忍着、听着。只因我对他说过:若想待在我的身边,便不可以暴/露身份。

      他虽忍了,可还是向我诉苦道:“吾友啊,汝若觉得高兴,便向那剑客学习剑术就是了,为何还要引这些莺莺燕燕的到吾这处来?吾并不像汝一样善于应付女子啊。”

      没错,这些女子都是我叫来的。只因我对她们说自家妹妹体弱多病、不善言辞,希望她们多拂照一下,她们便都来向茨木童子嘘寒问暖了。

      至于我这么做的原因?不过是觉得有趣而已。

      茨木童子幼时为鬼子,想必不会受人待见,更不会了解与人的相处之道,这从我们相识的几个月中就可以看出。他与我相处时,多是说些漂亮话,凡事顺着我的心意来,可这样实在太没有意思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与这种事事顺着我的人相处。人生也好,鬼生也好,都需要出乎意料的惊喜,否则,岂不是太无趣了?

      我带着调笑之意看了一眼茨木,抬手送酒入口,咂咂嘴,这凡酒虽不能与神酒相比,但也勉强可以做个消遣。再抬眼看枫树,那树早已没甚么看头了。也是,叶子都落尽的树,还有什么可看的呢?

      话说回来,我到此学剑也有好几个月了,凭我之悟性,早已精通他那剑法的招招式式了,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还剩最后一招才能学全。

      一想起这最后一招我就来气 ! 那个死老头 ! 明明之前教我的时候都很爽快,怎么每次一说到最后一招时就推三阻四的?不是叫我去喂马,就是让我去擦拭地板,有一次甚至还把话题绕到了阴阳师身上,说什么要教我阴阳术。阴阳术什么的,本大爷怎么可能学得会啊 ! 想到这里,我恨恨地喝了口酒。不过那老头会阴阳术这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看来还需尽早离开此地才好,我虽不惧他,但也不想惹上什么麻烦。可在此之前,我得拿到剑谱才行,虽然老头子说什么没有剑谱之类的话,但我却不信。如果没有剑谱,那为什么会有一间屋子被层层保护起来?就算不是剑谱,那屋子里也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才是。决定了,今天夜里,我便要去探个究竟 !

      既然想通了,那就行动吧。我朝茨木招了招手,示意他跟我走。

      来到一个僻静之地,我跟茨木说了我的想法。他一听我打算离开这里,高兴得很,与我道:

      “挚友果真英明。那一切就都如挚友所说,今日入夜后,吾来引开那剑客,挚友则去拿剑谱。”

      “只需引开他就好,没必要跟他较量。”我特地嘱咐他一句,因我已了解这鬼好战的性格。

      “既然吾友都这么说了,那吾不跟他比试就是了。”不能与剑客一战让茨木觉得有些可惜,但他还是爽快地给了我承诺。

      “哼,说到做到。”我挑起嘴角,候着夜来。

      入了秋,天总是黑得很早。我望天色,已如浓墨一般。

      朝早已恢复鬼身的茨木打了个手势后,我便朝那间被阴阳术保护着的屋子走去。

      我只有妖鬼之力,使不得阴阳术,但说破解还是能做到的,仅要多花费一些时间而已。我一边破解这阴阳之术,一边分心探查着茨木那边的情况。茨木的妖气很稳定,看来他并没有食言,除了把剑客远远引开之外什么都没做。

      呼,真想直接用武力把这破门轰开,可那样动静太大,把老头子引回来就麻烦了。叹了口气,我继续耐心地处理门上的禁制,好一会,我才把这些禁制都一个个消除了。

      真是的,我越来越好奇这间屋子里到底有什么了。

      缓缓推开门,房间中一片漆黑。这可难不倒我,本大爷这双眼睛就算是在黑暗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我朝前迈一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屋子里十分空旷,除了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把旧剑之外什么都没有。

      切,竟然真的没有剑谱吗?还是说,剑谱其实在别的房间?

      没能找到剑谱让我有些不悦,我走上前,随手拿起旧剑把玩。这把剑旧得很,剑鞘和把手的部分都磨损得非常厉害,颜色也掉了不少,不再鲜亮,简直像一件老古董。就是不知道剑刃是怎样的了?希望不要像它的外表一样让人失望。我漫不经心地打算把剑从鞘内/抽/出,可刚抽到一半的时候,一阵雷光就突然从剑上窜了起来,疾如旋踵,瞬间把我的手电得焦黑一片,幸亏我及时撒手,不然这只手怕是要废了。

      我抓着被电的右手,睁大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那剑。令我惊讶的并不是那逼人的剑气,也不是上面缠绕的黄色符纸,而是刻于剑上的几个小小的古文:

      素盏呜尊 天羽羽斩

      这把剑,竟是传说中那把斩了八歧大蛇的十拳剑 !

      没想到十拳剑竟还存在于世,更没想到我能有幸见到此等神兵利器。

      我低头看剑,剑上纹路波光如同活物、似有魔力,竟叫我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去触碰,但就在我摸到剑前,一阵从远方爆发的巨大妖气把我瞬间惊醒,我连忙收回手,只觉心有余悸。

      真是差一点就被盅惑了...... 不过,茨木那家伙又怎么了?

      我不打算再去碰十拳剑,有些可惜地看了它一眼后,转身出了门,往茨木那里赶去。

      不多时我便遇见了茨木,他也正满脸急迫地往我这边赶。看到我后,他似乎舒了一口气,但注意到我的手时,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之前还难看。

      “挚友 ! 你的手 ! 是因为那十拳剑吗 ! 可恶 ! 早知如此吾应该跟汝一起去的 ! ”

      “一点小伤而已。不过,你是怎么知道十拳剑的?”我疑惑于他所说的,逐问道。

      “挚友,快让吾看一下 !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拧着眉头自顾自地上来抓我的手。

      “本大爷都说没事了 ! ”我粗暴地甩开了他的手,他那面露焦急、语气关切的样子实在太像一个人了,想起那个人后,我心中顿时烦躁得无以复加。顿了顿,我语气有些恶劣地开口道:“喂,本大爷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 你是怎么知道十拳剑在那间屋子里的?”

      “......是那剑客说的。”他被我甩开后愣了一下,但马上就乖乖回答起我的问题,只是眼睛一直注视着我那受伤的手,“他说年轻时曾与挚友比过剑,那是他第一次输......真不愧是挚友,无论什么领域都是最强的......”

      “然后呢?”我不耐烦地摆摆手,看着茨木盯着我的眼神,只觉得心中的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说当时挚友拜入他门下时他就认出了挚友,但一直没点破...... 那人虽阴险,不过挚友才是最聪明的 ! 吾友慧眼如炬、英明无比,他定也没料到挚友会这么早离开那里......”

      “行了,你闭嘴 ! ”

      他虽说我好,可我听了心中却只剩不耐。茨木童子,从前我一见他只觉他生得俊俏,而如今,却觉得无论是他的眼神亦或是他的话语都与那个我所厌恶的人类十分相像。我深知我是在迁怒,也知茨木是因为在意我、重视我才这么说话,但我就是停不下来这份怒火 !

      “好吧。既然是汝让吾闭嘴,吾便闭嘴吧。但还是让吾看看你的手吧,毕竟十拳剑......”

      “够了 ! 你烦不烦?”他话语中一而再、再而三的关心让我心里的愤怒烧到最旺,我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按到树上,“本大爷才不需要你来关心 ! 还有之前的妖气是怎么回事?本大爷不是都说了只需把他引开就行吗 ! ”

      “吾不是......”他想辩解但被我止住了话头。

      “够了 ! 本大爷不听你解释 ! 既然不听本大爷的命令,那就别再跟着本大爷了 ! ”

      我松开手、转过身、抬步要走。但还没迈步,就被茨木拉住了手臂,他的力气很大,带着一股狠劲,似要把我的手臂捏断。默了半响,他才嗓音低沉地缓缓说道:

      “吾不走。除了吾友身边,吾、哪、也、不、去 ! ”

      我一听这话,眼神也是一厉,抬手扶上鬼葫芦,刚要发作,就听他服软道:“挚友......这次是吾......不对。吾之前太过激动,所以妖气才会爆发,下次不会再这样了......所以......”

      听了这话,我敛了敛眸光,把心里的火气都尽量压了下去,不回头地说道:“好吧,那你在之前那个山头等我,本大爷还有事要办,办完了再来寻你。”

      抓着我手臂的鬼爪本来已经放松了不少,但在我说完话后却又重新卯上了劲,跟铁钳一般牢牢钳住我的手臂,这么僵持了好一会,茨木才慢慢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低垂着头什么话也没说。

      我见他沉默,只当他同意了,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此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陆、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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