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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肆、伍 学而,过往 ...


  •   肆.学而

      我为人时好学,成了鬼王还是一样好学。

      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比之人类,有着更加漫长的时间。但它们其中的大多数,都不及人类好学。要我说其中的缘由,便是因为人类的生命不过百年,才更会珍惜每一刻光阴,而我们这些妖鬼,有着大把的时间去挥霍,所以才每日喝酒享乐,不问世事。

      我向来对这世间充满了好奇心,每当见着了有趣的事,就一定要去试试看,然而我的兴趣总是来去匆匆,虽然也有精通的事,但毕竟只是少数而已。久而久之,这世上的大多数事我都通了些皮毛,但也仅仅是些皮毛罢了。

      茨木童子并不能理解我的想法,他幼时虽混迹于人群,但终究还是鬼子,做事仅凭欲望,不懂人心,亦不懂我心。

      那一日,我听闻平安京中来了一个有名的剑客,便兴致勃勃地往京城赶去。我虽生有利爪,足以伤人,但却喜好舞弄兵器。刀、枪、棒、棍我皆会使,要说其中最精通的,那就是剑了。

      茨木童子以为我要去与那剑客大战几个回合,一路上都在夸我天下无双,定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夺取胜利,殊不知,我对于胜负并不执著,对于打斗,也不是他所想的那样热衷。他喋喋不休,吵得我头痛,叫他稍微安静一会儿,却又委屈起来了,与我道:

      “挚友啊,吾也想与汝一战,败于汝手下,受汝支配。可汝有吾在身边,为何还要去寻别人呢?难道,仅凭吾还不能满足吾友吗?”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加快了步伐。有时,我也会怀疑当初留他在身边是否是一件错事,因为,我总觉得他说的话并不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

      到了京城,立于城门下,我问茨木童子,是想与我一起化作人类的模样、混入城中,还是想在不远处的山林里等我回来。

      “吾自然是要与吾友同去的。”他答道。

      意料之中的回答。我有些无奈,嘱咐他道:

      “带你去可以,但不许惹事。”

      “吾自是都听挚友的。”他笑着诺了。

      我极善化形,这回变作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华服少年,眼中傲意、脸上稚气皆模仿的丝毫不差。

      他见我化好了形,眨了眨眼,似在思索,随即变幻成了一个与我同龄的少女,笑靥如花,一举一动皆作女儿姿态。

      我本以为他也会变作少年,如今见他竟变为女子,不禁愣了一下,一时只觉得心中微妙,不知说什么好。

      “怎么了,挚友?吾是有哪里变得不像吗?”

      他回头看我,眼波流转。明明是男子,化形后,却比女人还要妩媚。

      “不,很像。”我收起失态,忍住问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女子变得如此之像。

      “挚友是在疑惑我为什么会变成女子?”他这样问道,似是知道我在思索什么。

      茨木童子不懂气氛,也不解花前月下之美,更不会与我吟诗诵词、谈古论今,奇的是他却总能猜到我的心思。我与他不同,并非是感情外露之人,但他却能感觉到我的想法,并以此来调整自己的一举一动。

      有一次,我问他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喜怒哀乐的,他回答我说:

      “天下虽大,吾之眼中,唯挚友一人尔。”

      我将信将疑,但看他眼中情愫,又不像是假的,我虽深知人性自私、鬼性更甚,那一刻却差点信了他。

      不必我再问,他已为我解惑:

      “从前吾混迹人群时,发现人们对于女子和男子的态度大有不同。女人虽柔弱,却能获得比男人更多的帮助和信任,人们对于女人也要更不设防。吾便将这些一一记在心头,这之后,打探事情、骗人财物,吾皆是用女子形态,这个模样也的确十分好用。如此,吾便甚少再用其他样子了。”

      原来是这样。

      我点点头,与茨木童子一同进了京城。

      伍.过往

      京城我已来过不下百回,自是熟门熟路。现虽不是节庆时期,但街上人来人往,商贩聚于两侧,行车声、说话声、吆喝声比比皆是,也算得上热闹。

      我虽多次往返于此,可每次都能发现新的变化,故从不觉得无聊。比如刚刚经过的铁铺,上一次我来时,里面的铁匠还是一个毛头小子,如今竟都已成家,有妻有子。与妖鬼相比,人的寿命确实不足以道之,看那花那叶,一季一生,一秋一落,这便是人。但人比之妖鬼,却胜在变化,今日生长、明日开花,转眼间,已是繁繁枝叶、累累秋实了。

      茨木童子与我不同,自进了城后,他面上就一派漠然,街上虽十分热闹,他却毫无兴趣,更不会抬眼去看,唯一关注的也只有我以及我所关注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心中顿时觉得十分好奇。

      妖鬼大多为人类所化,它们成鬼后虽失了人心,但却还对人类怀有执念,这执念可善可恶、可悲可喜,都要看它们化鬼之前经历了些什么。然而无论经历了什么,它们都会想接触人类,这是不可能避免的,因为人类是它们的执念和本源,若没有人类,妖鬼也根本不会存在。

      从这点来说,茨木童子简直是异类中的异类,对于人类,他似是没有任何想法。我与他相识不长,故不解其所想,但我猜这可能跟他生为鬼子有关。可即使是鬼子,也是经由人类女性怀胎所生,他幼时又长于人群,怎会对人半点感觉都没有呢?

      想到这里,我不禁低头看了他一眼,正巧与他目光两两相对。他现在化为少女,碍于女子形象,不可明目张胆地盯着我瞧,只得稍稍侧脸,从下往上,偷偷瞥我一眼、再瞥我一眼,如此反复行之。这倒是恰恰应了他所说的,眼中唯我一人了。

      “这京城之地车龙马水,比之乡野,确实热闹。”我开口道。

      “挚友说得是。”他点头回应。

      我挑眉,问他:

      “你看上去对此地并不怎么感兴趣,是从前来过吗?”

      他摇摇头,否认了我的话:

      “吾化鬼之后,除了寻找挚友,就是四处挑战强者,这繁华之地,今日是头一次来。”

      他一说‘挑战强者’,我便想起之前他被我折断一角的事。彼时我变作人类,且模样与今日所化大不相同,故他是不可能认出我的。他虽常说想与我一战,却不知道我早就和他交过手了。思量至此,我顿时生出了几分恶作剧的心思,想要探探他对那日之事是如何作想的。

      我挑起嘴角,对他说:“总是打架,岂不无聊?”

      见他作摇头状,我又接着问道: “你说你四处挑战强者,那你可曾遇见过什么厉害的家伙吗?”

      这句话在他眼中点燃花火,他带着兴奋之情开了口:

      “若说妖鬼,除了挚友,其它皆尽败于吾手,根本不值得一提。吾友虽未曾与吾比试,但这强大的妖气,令吾每每思之,便觉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可是,若要说人类...... ”

      他嘴抿成线,沉下了脸。

      “人类怎么了?”我见他一时沉默,不禁追问道。

      “人类之中也有强者,但其人虽强,若论及心胸,却远远不及吾友。”

      “哦?这又是为何?”

      我这回是真的觉得疑惑不解了。

      他沉声答道:

      “找到吾友前,吾曾战败于一人类男子手中。吾向来敬重强者,那人又是光明正大地赢吾的,故吾对此并未怀恨在心。但那人战胜后,竟然还羞辱于吾、断吾一角......这份屈辱,吾是如何也忘不了的。”

      他说的话令我有些吃惊。我是直接由人类化成的妖怪,生前也未造大业,因此并不像其他恶鬼一样头上生角。当初折断茨木童子的角也只是为了给他一个教训,没想到对于他来说断角竟有羞辱之意。

      “......你这角,难道还有什么说法吗?”

      “吾友没有角,故不知角对于妖怪的重要性。妖角,通常只见于一族中强大且血统纯正的妖怪身上,所以也是力量与地位的象征;许多妖怪更是将自己最纯粹的妖力寄于角中,把妖角当作武器使用,使自身变得更为强大。”

      他顿了一顿,目光炽热,又接着说道:

      “不过,真不愧是吾友酒吞童子,即使没有妖角,也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实在叫人心颤不已,呵呵呵呵。”

      我忽视他的奉承话,直接问道:“那么,你也将妖力放在角中了?”

      “是啊,所以当初角被折断后,吾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呢。不过,妖角是吾身体的一部分,即使分离,吾还是能感其所在。但令吾觉得奇怪的是,吾所感知到的妖角虽已变得残缺不全,但其中妖力却没有流失。想必这也是那人类动的手脚吧。吾之前已经打算好了,此次陪挚友找到剑客后,便要启程去爱宕山寻那人类,雪此恨意 ! ”

      爱宕山?是了,当初我应友人大天狗之邀去爱宕山赏花,但在其领地,妖怪是不许食人的,我一想到要过上七八日既没有女人、又没有神酒的日子,便觉得十分头疼。那儿虽也有清酒可饮,但凡间的酒怎能与我这由处子骨血所酿的神酒相比呢?

      从大江山到爱宕山,途中须经竹取县。到了竹取县,我心知接下来要戒荤好几日,便忍不住化了人形,想去寻女子做那欢愉之事,却不料遇上茨木童子,与其大战一场。虽说是胜了,但我已然没了吃人的兴趣,逐找了个僻静地方好生休养了一会,期间还用鬼角雕了个笛子。

      那笛子色泽赤红,鬼气浓厚,煞是好看,也算得上一珍奇宝物,后被我送与了大天狗。他善笛,吹得极好,我俩于月下对酌时,他还用此笛为我奏了一曲胧月夜。

      说到大天狗,他和我是同一时期的妖怪。我尚为人类时,就与同样是人类的大天狗相识,成了妖怪后,也和他几经风雨。若要说我与他的情谊,那可不是三言两语便能道得尽的。

      既然身为朋友,这次便不能叫他背这个黑锅,更不能叫茨木童子去找他的麻烦。

      我思虑到此,心中已隐隐有了应对之法。

      于是,我眉峰一挑,与茨木道:

      “哦?你要报仇雪恨?那便说说罢。你打算,如何向本大爷复仇。”

      茨木一愣,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

      “唉?吾友的意思是......难不成 !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鬼气亦不由自主泄露出来。他欣喜若狂道:“难不成挚友就是那天的那个人类 ! ”

      “哼,你觉得呢?”

      我把问题抛了回去,抓着鬼气外露的茨木,闪身进了一条无人小巷。

      单手撑在他身后的墙上,我低下头,看着他充满熊熊战意的眼睛,嗤笑道:

      “刚刚不还说本大爷羞辱了你吗?怎么现在这么一副兴奋的样子?”我伸出手指,轻轻磨擦他脸颊边散落的发丝,轻声说:“还敢对本大爷露出这种眼神,是连另一边的角都不想要了吗?”

      “倘若挚友想要,那么吾这妖角,送与挚友又有何妨 ! ”他急忙回道,目光炯炯,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既然吾已败于挚友手下,那么吾身便尽由挚友支配 ! 不过区区妖角而已,哪怕是吾这性命,只要挚友一声令下,也必定双手奉上 ! 所以啊,吾最爱的酒吞童子,快点来支配吾吧 ! 吾等这一刻已经等得迫不及待了 ! ”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尽管早已猜到他会说这些话,但真的听来,还是有些受不了。

      虽然与他相识不足半年,但其性情,我已大致了解,一言以蔽之:执心难渡。执于情,便长情千载;执于恨,便怨恨难消。这单纯的性格实在与我那位满心大义的友人很像,或许说妖怪都是这样的‘执’。如此看来,我倒算是个异类了,我虽也执于美酒,但却不会为酒而死,不像他们,一个可为大义牺牲性命,而另一个......可为我酒吞童子不顾生死。

      我双手抱臂,往后靠在墙壁上,盯着他道:

      “既然你说了尽由我支配,那就意味着,我想对你做什么都可以吧?”

      “正是如此 ! 吾此身此心,皆由挚友支配 ! ”他兴奋之至,竟微微发抖。

      “那你可要说话算数,本大爷最讨厌出尔反尔的家伙了。”我说着,把手轻放在其头顶,又慢慢向下,置于眼睑处,他细密的睫毛在我手心颤动。再往下,经过鼻子、嘴唇,我手覆于其颈,微微用力,他也毫不挣扎,还是一副乖巧温顺的样子,安静地等待我支配于他。

      于是,我缓缓说道:

      “你的身体和心灵全部都是本大爷的东西。所以,把自己所有物的一部分送人,想来也无需征求所有物的意见。”

      “唉?”他似是不解,只发出一个单音。

      我收回手,转过身,不叫他看见我唇边得逞的笑容,一步迈出了小巷。

      “我的意思是,你那角被我做成笛子后,送给爱宕山的大天狗了。而你,刚刚已经答应我了,不会去找他的麻烦。”

      “ !!!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肆、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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