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酒吞物语》三复白圭

2、叁

　　叁.因缘

　　这鬼三番两次开口说欲与我一战，都被我拒了，它倒是也不恼，只在我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口中的话，所做的事，既不逾越，也不失礼。如此，便跟了我三天三夜。

　　我被它磨得没了脾气。黄昏时分，我停下脚步，于林中席地而坐，打算问一问这鬼执着于我的缘由。

　　我问，它便答了。只是这理由也未免太过冠冕堂皇了，说什么三千世界、六道众生，说什么强者为尊、万鬼之王，说什么只有酒吞童子才有资格率领众鬼、不让鬼族受其他种族欺凌玩弄。如此种种，俱是胡言，我一个字也不信。

　　我耐着性子听它说完，道：

　　“你以前见过我。”

　　我的确不知道除了半个月前的那一次，我还在哪里见过茨木童子，但我看得出来，这鬼看我的眼神，可不像是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的眼神。

　　鬼先是默了声，随后又带一丝惊喜地开了口：

　　“你还记得 ! ”

　　我摇头，说：“不记得，只是猜的。”

　　那鬼哦了一声，也学我席地而坐，又开始称赞我是多么聪明厉害，谁都不能及的。

　　“你说给我听。”我打断了它的恭维话，在它不解的眼神中又重复了一遍：“你何时何地见过我的事，说与我听。”

　　鬼支吾了两声，不似之前夸我那样滔滔不绝，它时断时续地讲起了前尘过往来。

　　听了两句，我在心中叹了一声原来如此，饮了口酒，又叹了一声。

　　果然万事万物都逃不过因缘际会。

　　这个故事，在它刚刚讲了个开头时我便已经知道了结尾。

　　那是多年前的冬日，我行于林中，走走停停，如同今日。

　　虽是霜寒之月，林子里倒也不死寂，偶尔可见几只野兔匿于雪中。但毕竟是冬月，总的来说还是很安静，真要说有什么打破了这片宁静的，那大概就是远处的妖气与人类的惊呼声吧。

　　我心中好奇，逐朝那边走去。

　　临近一看，原来是两只天邪鬼正商量着如何分食一个少年，那少年大约十四五岁，面目虽生的俊朗，倒也与一般人类并无两样，唯一不同的，就是那对像妖怪一样的金色眸子，虽处逆境，也未黯淡分毫。

　　那双眼睛，我一瞧见便觉得心喜极了。或许正是因为这份喜爱之情，此等小事才能记得如此之久。

　　我本可以不管的。天邪鬼所做之事，我虽不喜，但若说深恶痛绝倒也不至于，毕竟我也食人，虽然做法比它们风雅许多，但吃人就是吃人，单这方面来讲，我与它们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但我却管了。大概只是因为那少年远远朝我看了一眼罢。只这一眼，我便要管。

　　我伸手一挥，一道妖风就吹飞了那两只天邪鬼。

　　我想，我与其它妖鬼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此。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并不总是非要得到的，更多的时候，我觉得好的、美的，只要远远看一眼就足够了。今也如此。我虽喜那双金眸，却不会剜了它们留着。

　　我救了少年，无心问其姓名，便要离去。行了几步，忽闻见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那少年。他跟着我，亦步亦趋的，不近也不远。

　　这倒奇了，我逐问道：

　　“人类的小鬼，你不回家，跟着本大爷作甚？”

　　他低头不答。

　　我不会跟小孩子计较，不答那就不答吧，我继续行我的路。

　　但那孩子还在跟着。

　　林中雪深又风大，对我没有丝毫影响，但他一个人类，走得一脚深一脚浅的，好几次都差点被树枝绊倒，又因衣服单薄，被冻得瑟瑟发抖。

　　但就算如此，他还是跟着。

　　我叹口气，停下步伐，那孩子还在埋头走着，没有发现我停下来，一头撞在了我身上。

　　撞了我之后，他吓了一跳，瑟缩着退了几步，不敢看我。

　　“为什么要跟着我？”我问。

　　这次他答了，约莫是冻得狠了，说的话都断断续续的。

　　算是个不落俗套的故事。这个少年生为鬼子，一出生便遭人遗弃，后被理发店的老板收养。他嗜血，为尝血味，常常割破客人的头皮。今日，被养父母训斥一番后跑了出来，遇上了鬼怪，本以为命已休矣，却不料被我这个大鬼给救了。他自觉人世无法容他，便想跟着我这个救命恩人走。

　　这个故事，若是讲与说书人，大概会被添油加醋一番后传给众人听罢。但这故事却是讲给我这个万鬼之王的。

　　故事讲完后，他有些紧张，抬头看我，又接着说道：

　　“我生为鬼子，不容于人世，思前想去，容我之处，大约只有妖鬼之中了。今日大人骁勇之姿，见之难忘，救命之恩，亦不敢不还。大人若肯带鬼子走，鬼子定将此身此心，全部奉之，此生此世，永无二意。”

　　他这话说得当真好听，语气诚恳，目光真挚，叫我竟有那么一丝心动。但我为妖鬼，无拘无束惯了，这鬼子虽模样乖巧，看似省心，我却实在不想惹上任何麻烦。

　　于是，我拒绝道：“本大爷从不与弱者同行，况且现在你还是人类之身，更不便与我同行。”

　　这时，我见他金眸中隐约浮现失落之色，一时竟有些不忍，便又加道：

　　“若是有朝一日你能立于众鬼之巅，那留于我身边，倒也并非不可。”

　　我那时并未觉得他能成什么大气候，随随便便地允他一诺，告知姓名后，便乘妖风离去了。
　　没想到的是，他竟真的能来寻我。

　　茨木童子的故事从黄昏一直讲到傍晚，期间穿插着各种对我的仰慕之情、敬佩之意，单听他说话，我似乎成了这世上顶顶完美的圣人了。

　　故事讲完，他虽口干舌燥，却一脸期待地看着我，似乎希望我能回想起这件事。

　　我并未答话，而是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酒，看到他不自觉地动了下喉结，才嗤笑道：

　　“怎么，口渴了？可惜，本大爷的酒只有本大爷能喝。”

　　“鬼王的神酒自然只有鬼王才配饮。”他似是未听出我语中的嘲笑之意，深以为然地说道。

　　观他神色，似是很想知道我可否记得这小小的往事。我的确是记起了，早在故事的开头，我便回忆起了整件事。于是，我回他道：

　　“你说的事情，本大爷半分也记不得了。”

　　我刚说完，他就一脸的失落之情，遮也遮不住的。

　　我心笑道，这茨木童子当真好懂。喜悦憧憬也好，愤怒失望也罢，皆尽流露于神情之中，比那些惺惺作态的妖鬼人类都要来得好、都要来得叫我心悦。

　　我心念一动，竟觉得留这大妖在身边也是不错。

　　由此可见，妖鬼都是善变的，前一日我还嫌他烦，嫌他缚我自在，今日却觉得心里实在欢喜，与他作伴，也并非不可。

　　于是，我又说：

　　“听你所言，似真有其事。本大爷虽为万鬼之王，凡事随心所欲，但对待诺言一事，却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你刚刚说，我曾答应过你，待你变强后留你于身边，既然如此，你便留下好了。”

　　听完我这话，他又重新变得高兴起来，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我，小心翼翼道：

　　“那吾，是以什么身份留在鬼王身边呢？”

　　我见他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样子着实有趣，不禁笑出声来，说道：

　　“你若愿意，与我以友相称就好。”

　　他也笑开，眼如弯月又如星辰，道了一声：

　　“吾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