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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春日海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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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遍所有的村庄寻找你,
一直找到白云飘飘的天涯,
为了找到你的影子,
我在山谷里采了很多鸢尾花。
-----------何塞.马蒂《我走遍所有的村庄寻找你……》
凌晨被一个梦惊醒,安再也没有睡意。这个梦自舞会回来后,总是反复地在最黑的夜里出现。
一个穿着宽大白衬衣的男人,他总在夜里最黑的时分出现,他沉默着,面朝窗户,不说什么,可是却让人感到他是如此地无助。他的头发,他的骨骼,似乎身体得每一寸都爆发着压抑许久的前世今生的渴望。他是如此地需要她的帮助……
在梦里,安站在男人的身后,她的心脏为那个男人真切地疼痛,因为从没有被那么巨大的需求所围绕,她紧紧地抱住了他。当男人要转过头吻她的时候,天亮了。安又一次没有看清他的脸……
这持续多日的梦,仿佛就如可能的未来,令在黑夜里独自醒来的女孩有些害怕。
还好已经是春天了啊!
3月的凯基村,已经是一片春日景象。昨晚艾略特医生在前往伦敦前,交待近期似乎睡眠不足的女儿一定要趁着春天的好景色,多出去走走散心。
吃过午餐,安拿着一本父亲的医书,穿过村里那13世纪建造的精美而狭窄的街道,走过一片长着绿草的山崖,来到了罗勒岬角上那座废弃的古堡。
位于罗勒岬角背风的这一面,从陆地一直延伸到海中的山谷里,盛开了一大片蓝色的薰衣草花,在春风的吹拂下,小花们散发着特有的清香――既让人放松,却又令人兴奋。
“这是一种内心和谐的感觉.”安每次在春日来到岬角,总会想起童年时父亲第一次带她来到罗勒岬角时说的这句话。“这里是春神眷顾的人间乐土。”多美好的景色啊!世界上没有比故乡更好的地方。安摘下粉色的宽边草帽,躺在长满薰衣草的古堡堤岸上,海风轻轻地帮她翻阅着书籍,耳边传来小溪流入大海时,如风琴一般美妙的音响,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艾略特小姐。”
是谁在梦里呼唤她,那声音有如荡漾在微风中的一首歌。
不对,不是梦。是真实的男音。
睁开眼,安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外衣的男人站在她的面前。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吉尔伯特先生?马库斯?”
安一下子完全清醒,赶忙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扑打着裙上的落花。
“艾略特小姐,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马库斯一身风尘仆仆,手里拿着一个薰衣草花环,长身玉立于古堡碧蓝的海边,灰褐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光芒。他开朗地向她伸出双手。
“送给你,是我刚才在山谷里采的。把它们放在草帽边沿,薰衣草花很配你眼睛的颜色。”
马库斯脱帽鞠躬行礼。这是每位绅士在面对一位女士时应有的礼节和风度。
“好漂亮啊!谢谢你,吉尔伯特先生。” 安也赶忙鞠躬回礼,“对不起,我刚才睡着了,所以没有听见马蹄声。真的很失礼。”安窘迫地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尴尬。
他们就这样在午后的阳光里,无言地相视,而白色的海鸥还在在岸边不停地回旋和鸣叫,那带着薰衣草香味的海风沉默地在他们中间轻巧地游荡……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太意外了。”安忍不住询问,她急于打破这令她尴尬的沉默。
“你不高兴吗?”马库斯看着安的眼睛,仿佛在探寻着什么。
突然,安发现他说的这句话里有某种暗示的意思,她的耳朵一点点地红了起来。
马库斯看着安的表情,唇边泛起一抹微笑,接着说:“我刚才到你家里拜访,你父亲不在家。你家的女佣说你来了这里,所以我就直接骑马过来。对不起,让你觉得太突兀了。”
“我父亲昨天去伦敦参加医学年会,要后天才会回家。你这么远从松普镇赶来,是有什么急事吗?我可以帮忙吗?”安关切地问道。
马库斯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蔚蓝的海面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地回过头,眼睛里似有不舍的神情。
“艾略特小姐,明天我就要随剧团离开伯克郡到伦敦去了,所以今天特意向房东借了这匹快马赶来与你告别。感谢你当日对我无私的帮助。如果当初没有你,我……”马库斯顿了一会儿,然后用着依恋的目光注视她说:“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你……你要走了吗?”女孩有些意外地问道,“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觉得你好像昨天才来……”安突然想起了什么,抿了抿唇,接着说:
“在你离开之前,有一件事我想请求你的原谅。在松普的舞会上,我因为临时被伯爵要求去查看他的药,不得不离开舞厅,本来答应了要和你跳第二支舞,却失约了。真的很对不起。原想那晚迟些时候,当面向你说明,可是等我从图书室回来时,却已经找不到你。这件事让我感觉很内疚。”安觉得她的道歉是很诚恳的,没想到……
“要我接受道歉可以,可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那就是下个月你到伦敦来看我的演出。你能来吗?”
这是邀请吗?太突然了,而且还在伦敦。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马库斯都仔仔细细地看在眼里,那双褐绿色的眼睛明察秋毫。接着他满怀期待地说:
“那将是我第一次担任主演的剧目――莎士比亚的《无事生非》,我非常非常希望你能来看我的演出。你还没看过我的演出吧?不会让你失望的……艾略特小姐,你会来吗?”
“可是……”
“如果你不来,我就不接受你刚才的道歉。那种‘敷衍’的歉词,一点诚意都没有。”
马库斯在舞会时那视透人心的笑又挂在他英俊迷人的脸上,这样明朗的笑容让任何人都没办法抗拒。虽然安还尚未涉足爱河,却也不难猜到那是一个男人对他喜欢的女人显现出来的笑容和眼神。
她很难理解是什么,却可以感觉得出来,这种想法顿时让她的内心有些不知所措……
在马库斯灼灼的目光下,安娴雅的面容被夕阳渐渐染的绯红……
罗勒海角,马库斯牵着那匹黑色的骏马和安一起走在海边的小路上。
风吹过清香的薰衣草花丛后,调皮地将安手里的草帽吹落到五十码外的野花谷里,眼看草帽就要被风吹落到大海中。
“我的草帽!”安大喊一声,那是她最喜欢的一顶草帽。
“安,你在这儿等着,我马上给你拣来。”
马库斯一跃翻身上马,穿过薰衣草丛,跳过小溪,那骑在马上矫健的英姿,令安看得入神屏息,大为惊讶。
当马库斯把完好无损的草帽递给她的时候,安忍不住问:“真没有想到,你的马术这么好!你经常骑马吗?是在戏剧团里学的?”
马库斯移开了注视着安的目光,把视线投向大海的深处,摇摇头说:“不是在那里学的。我小时候曾经在一个庄园里当过马童。就是那种专门为贵族老爷看马厩的小劳力。
有一个马夫看到我那么喜欢马,就趁主人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地把小马牵给我骑,也教会我许多骑马的技巧。”马库斯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说:“没想到,今天派上了大用场。再迟一步,你的草帽就要被海水卷走了。来,把草帽让我来拿。”
安顺从地把草帽递给了他,她看见在夕阳的照映下,马库斯俊美的侧脸此刻笼罩着一层忧郁的面色,让自己忍不住想一问究竟。
“你那么小,就到庄园做事了吗?”这个问题一说出来,安就觉得自己太唐突了。在一个并不太熟悉的男人面前,一个淑女绝不能向对方打听他的隐私,所以她立刻接着说:“对不起,吉尔伯特先生,我决没有打听你隐私的意思。”
“没关系,如果可以增进我们之间的了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很愿意把我的故事说给你听。”
马库斯凝视着身边这个美丽的女孩,他的眼睛,就像起了雾气,雾蒙蒙的,却有了一种更深远的光芒。他用手指轻轻握着她的手腕,平静而缓缓地说道:
“我出身在一个极其贫困的家庭……”
马库斯望着安的眼睛,奇怪,他那么自然就说出了这埋在他心里,平常,很难说出口的往事。
“虽然祖父开办了一家大型棉纺厂,很富有,但是因为父亲不经他的允许,私自娶了厂里贫穷的俄国女工——也就是我的母亲后,他被暴怒的祖父赶出了家门。走投无路的父母只好在爱尔兰的荒野里开垦农作物,以求养家糊口。但是厄运连连,先是在我五岁那年,母亲因为伤寒不幸去世,又过了两年,父亲也因为当地的瘟疫离开了我。从此我流落街头,每日吃着别人丢弃的蜡烛头来填报肚子。
在我八岁的那个平安夜,我流浪到一个小村庄,差一点冻死,一位好心的牧师救了我,把我介绍到爱丁堡的一家贵族那里当了马童,才结束了那段流浪的日子。
后来在十六岁的时候,我的表哥从俄国回来,不知怎么找到了我,把我带到了这个巡回剧团。我喜欢演戏,在台上可以忘记很多很多悲伤的往事……”
他平静地诉说。就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但是安的心里,却刮起了风暴。她突然觉得那么怜惜他。在经历了那些悲惨的历程之后,从他身上,居然一点儿也没有看出那些伤痛的痕迹。
她觉得自己很想去了解他。她尊敬这些不露痕迹的受难者。她也因此知道了他的心很深。她像第一次遇到他一样凝视着这个……俊美的青年。她看见了面前一双坦诚的、渴望的眼睛。那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有种金波翻涌的错觉。
“虽然开始只是做些勤杂和跑跑龙套,但是我很努力,从不抱怨,认真去做每一件事。现在终于感动了上帝,在下个月我终于,终于可以演主角了。我是幸运的,是吗?安。”
马库斯激动地把安的手放在他的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抬起头时,他看见女孩的眼角有晶莹的亮光。
“这一切的幸运,都是因为你,安。你知道吗?自从我们在平安夜第一次遇见后,我就不停地思念你,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想你可能做的每一件事,想你的笑容,你的声音……
在舞台上我把和我配戏的每个女人都看作你,想象着你听到那些深情表白时,会是怎样羞怯而娇美的面容。” 此时马库斯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他握着女孩的手凝视着她的双眸,郑重地说道:“安,是你让我找到了生活的意义和努力活下去的勇气。”
面对这样深情的表白,对于年轻而毫无恋爱经验的安来说,的确有些困惑和茫然。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又惊讶又不安地听着这些话,她被他的声音迷住了,他的声音像春天阳光里轻拂的微风,清澈得让人心疼。她惊讶,她不知道粗粝、粗暴的生活怎么能使一个人的声音不受一点损伤?
仿佛间她觉得马库斯正在对她唱着一首迷人的歌,歌声传进她的耳朵,使她热血沸腾,也使她的心充满了忧虑和无法描述的欢乐。她觉得他唤醒了她身上一直还在沉睡的东西,而在这一刹那,朦胧的梦境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美好,越来越令人神往。
这时候,太阳移过了薰衣草地,沉落在海岬边缘。屹立不动的古堡披上了万道霞光,整个天空被映得绯红。
安抬起仿佛从梦中惊醒的碧蓝双眼,向马库斯瞥了一下,他向她弯下身来,眼里充满了恳求的神情。在夕阳的余晖中,她突然觉得他的眼里有一种光芒,这样的眼睛,是没有办法拒绝的。她凝视着他,似乎无法转移自己的视线……
生命的本相,不是在表层,而是在极深极深的内里。命运虽然给了他卑微的世俗地位,可是他的爱却并不因此而卑微……
她觉得从这一刻起自己爱上了他,不仅因为他英俊容颜的好感,更多的是因为他拥有一颗不屈不饶的心,更有一种不同俗人的不亢不卑的人生理念。这是一个男子所具有的最好的品格啊!
“有什么比爱一个和他一样爱她的人更困难的事呢?勇敢一点,坦然面对自己的灵魂吧。”
她暗暗做了决定。
“我想……下个月的复活节我会去伦敦的。”
海风吹来薰衣草清新的花香,在轻柔的话语里,安许下了她人生第一个关于爱情的承诺。
马库斯笑了,他温柔地握住安的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吻了一下。身后的夕阳,照在他们身上,绯红得一如他们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