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彼次遇到你》娴小鱼

28、第二十四章 你眼睛的声音（上）

　　我从未到过那里，是意外的喜悦
　　你的眼睛里却有那里的静寂
　　你用最脆弱的姿势就可以将我包围
　　因为它们太近，而我无法触及
　　———E.E肯明斯

　　三天后，时值7月初，气候闷热，即使在这个季节也太闷热了，空气中有一种沉闷的东西，它似乎越过山沟和高地进入云角。云随风静静地漂移，树木都在低声叹息。
　　安决定把痛楚的心情隐藏起来，为了躲避可能发生的各种流言，她唯一的方法，就是尽快离开云角。下午她已经准备好了行李，明天中午就乘马车回到护理学校。
　　上午杰克帮忙取回了她要加洗的自己和学生们合影的毕业照。下午茶时间，被大家传看，最后似乎被暂时放到了书房的壁炉架上。傍晚整理行李时，她想起了这件事，她跑下楼，要去拿回来。
　　大门口，莱克利爵士正和管家谈着什么，书房的木门虚掩着，只留下一个人进出的缝隙，但是可以看见里面灯火低微。
　　房间的尽头，一位蓝衣男人修长的背影，立在壁炉前，背对着木门，此刻正端详着她的那叠照片。
　　烛火刚刚点燃，他的脸被黑暗遮盖了一半。
　　她收回了推门的手臂，站在黑暗的门边，看他。
　　他微微俯身，把其中一张举到唇边，停了一下。
　　“马库…”安下意识地转过身，慌张地用手捂住了嘴唇。
　　她怎么能让他知道她已经看见了他这样的举动？
　　她想偷偷地走开，现在的他们，在莱克利爵士的家里，在伦敦的社交场合里，无疑只是两个互不相干的“陌生人”。
　　谁也不知道他们的过去，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
　　安竭力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她一点儿也不想让他知道，她看见了他留在相片上的那个吻，她踅身向楼梯轻轻地走去。
　　门被风悄悄地吹开了，马库斯听见门口有脚步轻声折回的声音，他把手中的照片放回原处，朝门口走去。
　　刚走上台阶的半楼，安就看见――马库斯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她猛地收回了脚步，回过头吃惊地望着他。
　　马库斯一看见楼梯转角处的女郎就愣住了，似乎有点儿震惊，他望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恰到好处的话他不会说，他所希望说的话又不能说。
　　他不知道，经历了三天前那次残酷的重逢之后，他怎么会又再次来这里。
　　他也知道，莱克利小姐瞧着他时，眼里闪烁的柔情――他不应该如此频繁地来到云角。
　　可是他还是来了。
　　三天里为了把她忘却，他一再回忆着自己以前每一次与她相遇时的那些斑驳交错的光影，然而三天的时间，无法和六年的回忆相抗衡，只能是让往事愈加鲜明，恍如昨日。
　　他恨她吗？但是――不，哪怕全世界都不能――决不能阻止他爱他。他痛苦地知道他再也不会象爱她一样地爱别人了。六年没让他释怀，下一个十年也不可能。如今他逐渐明白，那些坚持与等待，仿佛就是她这一生所能给他的全部的爱。
　　这样，他又回到了三天前与她重逢的地方。见到那叠放在壁炉上的照片，见到了她在凯斯学校的草坪上，那矢车菊一样清甜的微笑。他忍不住俯下身吻她的眼睛――是那种加了绿的蓝，海浪触礁，翻起还没完全降下时，它里面的颜色。
　　安惊讶地凝视着他幽暗的身影，他的眸子，逆着光，显出浅浅的灰色，像鸽子的翅膀那样的灰，它们那么远，又那么近……她感觉到他脸上那种近乎恳求的柔和，他就在那儿，离她如此近，如此急迫，她觉得自己只要再走下几级台阶，在他的肩膀暂时放下自己没有力量支撑下去的灵魂，就可以结束一切的伪装，让一切再次重新开始。
　　窗外暮色四合，烛火刚刚点燃，淡青色的烟雾在她的四面八方无声地荡漾，偌大的前厅充满了淡淡烟火味道，有一阵子，安觉得时间变得不明确，缓慢，稠。
　　她犹豫了一下，迈下两级台阶，突然，门口传来马车开门的声音，杰克和伊迪丝愉快的声音，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所有的，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一并合成了一把利剑，在急速中把虚幻和现实剥离成两半。她只好收回了脚步，转过身，深深抽了一口气，往楼上跑去。
　　楼梯口朦胧的烛光里，马库斯看不清她的脸，但他可以看出她的眼睛正牢盯在他身上，他不知道那双眼睛里是什么神情。是躲避他吗？是恳求他吗？蓝色的衣服，苍白的脸，深深闪亮着的眼睛，她仿佛就是属于他的――夏夜忧郁的天使。那一瞬间，他头昏得无法思考；世界在混乱中变得很不真实，他感到只有走上前去将她搂在怀里，就解释了一切；他向台阶上的女郎走去，没有迟疑，但是，门口传来马车停靠的声音，紧接着年轻男人和女人的声音越来近，混乱又开始走向了理智的清晰。
　　当杰克走进前厅的时候，意外发现他舅舅的朋友――马库斯.吉尔伯特先生站在楼梯口下，抬着头，似乎正全神贯注地望着楼梯的上方，一动不动；杰克顺着马库斯的视线也向上望去，他远远地看见木梯的上方，一片蓝色的裙裾一闪而过……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些往事像被烛火撩起的尘埃，在前厅的半空中来回地盘旋......

　　晚宴开始，所有该见面的人又见面了。
　　和所有的宴席一样，红色的开胃雪利酒和英式小薄饼，被最先分到了每个人的酒杯和餐盘里。
　　坐在主座的莱克利爵士快六十岁了，但精神依然矍铄，充满活力，高大的身材使他的肥胖有了一种威严。他有一张坚韧，和蔼可亲的面孔，鹰钩鼻子，发白的浓眉和坚实的下巴，声音洪亮热忱，笑起来很畅快。
　　坐在爵士右手边的马库斯是当晚唯一的宾客。
　　他穿了一套深蓝色轻薄西服，低领衬衫，一件白色的开襟背心，系着白色的领结，皮靴光亮，这身衣服使他看起来像一匹年轻的骏马，目光敏锐，桀骜而矫健。
　　安坐在杰克的右手位，伊迪丝放弃了坐在父亲左手旁的位置，把它留给了杰克，自己则改坐在马库斯的右手边。
　　晚宴的菜色十分丰富，主人和宾客也相谈甚欢。
　　在一道浓浓的牡蛎汤之后是石斑鱼和黄瓜，在这后两道菜陆续端上的间歇，马库斯把头转向自己克制很久的那个视角。斜对面那个低头想着心事的女郎，清洁的淡蓝衫裙，短而柔软的皱褶，包围着她的身体…她的表情那么朴素，那么温柔，那么悲哀，对于自己的悲哀那么充满‘孩子气’的怀疑。她和她那一头温柔的长发在沉思，这沉思在马库斯心里绽出了一朵花，这朵花不自觉地在他微翘的嘴角，向上扬起了“花瓣”，而“不巧”的是，那位女郎没有看见，却被她身边的绅士瞧了个正着。
　　当杰克吞下一口小黄瓜的时候，不凑巧和一道目光擦光而过，那道目光坚定不移地停留在他身边的淑女身上，像是在探究，又像是在回忆。这样的目光不大可能出自于一个陌生男人对一个陌生女人的观察，这样的目光如果出自伊迪丝的追求者，显然更令人费解和不合适。
　　杰克突然有种猜想，就是这目光的主人决心要让女郎看他一眼－－他似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然而，如果有这样的决心，那也是徒然的，安抬起头，视线从他们二人中间斜穿而过，投向了窗外－－乌云密布的夜空，对他们哪一个也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