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彼次遇到你》娴小鱼

27、第二十三章 夜茫茫

　　“我隐藏悲伤以防流言四起，
　　泣不成声地说：
　　“你爱我吗？”
　　“我一直爱着你。”

　　——————丁尼生《洛克斯利大厅》

　　安，不知道，那天晚上，马库斯离开那所宅子的时候，痛苦使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他只好把马拴在路旁的大树下，等待黎明的来临。
　　他坐在大树下，依旧感到头晕目眩，仿佛重逢的现实，像一个巨大的石块，狠狠地砸了他的头一样。他真的感到身上的疼痛，一种剧烈的头痛，以及脉搏的间歇性悸动。他经受不住路上马车的嘈杂声，然而眼前他却无力回想起自己痛苦的原因，以及它究竟是否应引起它所产生的后果。
　　他竭力对自己说，他没有忘记六年前的那个夏天，她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一封令他几乎放弃生命的信。可是就在他想要找出一些指责，怨恨她的词句时，一种炙热，强烈的爱恋像电光那样把他的阴沉、愤慨的心情劈得粉碎。
　　时间这个概念并不如他想象的，像箭一样往前飞奔，像江河一样永不回流，时间会回环迭加，构筑成自己的世界，而往事将在一次又一次的复述与重构当中，发出不同的声音。
　　也许他现在最大的安慰是，紧抱住自己的苦恼不放。虽然他用那种冷淡、傲慢的态度对待她，但他知道，他在情感方面丝毫没有改变，她也无法使他改变。
　　他不管她怎样，也不管自己忍受着多大的痛苦。
　　他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将永远爱着她。确切地说，这不是一个决定，他只是接受了一个无可抗拒的事实。
　　他过去爱她，往后还将爱她。

　　伊迪丝坐在梳妆台前，边用鬃毛梳子梳理长长的卷发，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她觉得自己正处幸福的晕眩之中，耀眼璀璨的烛光下，她握着他的手，希望舞曲永不会划上休止的音符。
　　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走到写字台前，小心地从捧花里取出一朵最美丽的玛格丽特，拉开抽屉，翻开刚刚写完的日记，仔仔细细地抚平每一个花瓣，轻轻地将它们夹藏在记忆和回味之间……

　　杰克回到卧室的时候，没有燃烛，就倒在床上。他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躺在那里，辗转反侧，思索，揣度；忘记道晚安，心不在焉，脸色苍白的女郎；有一双阴郁眼睛，似曾相识的英俊男人……
　　在窗外的黑暗快要把他完全笼罩的时候，他才终于沉沉入睡。
　　他睡着的时候，做了奇怪而清晰的梦。他似乎站在一个白色大房间的门口，他在门口走来走去，好像是那样，心里七上八下，热切地期盼着什么重大的事情。突然，远远的，从房间的深处，他看见了一个人的衣衫一闪，他连忙走进门内，他往前走去的时候，他认出她来，但，忽然，一层巨大的浓雾缓缓从空中垂落，她起初似乎没有看到他，但当倾圮的白雾就要挡住视线的那一霎那，她停了下来，以一种严肃而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她并没示意要他过去，但他却热望站在白雾的这一边，他知道他一定要穿越这层白雾，但他怕他走进去，她会消失在浓雾的深处。
　　但是，当他正要走进浓雾的时候，一阵黑暗铺天盖地向他袭来，这浓雾与黑暗浸渗在一起，时间停滞了，静的感觉近于死寂，他往黑暗深处一步步走去。
　　渐渐地，浓雾消失在房间的尽头，他看见了窗外飞舞的雪花，月光透过屋檐的冰凌，散发出冷冷的白光。
　　泛着白光的落地窗前，有两个影子如两朵冰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他焦急地想要跑过去，想看清那一双影子，夜的幽灵却从阴暗的角落冷酷地向他袭来，遮住了他的双眼，越来越黑，越来越冷……
　　一切的一切都被无情的黑暗吞噬的无影无踪。

　　舞会结束后，安，完全陷入了一种自我封闭的状况。
　　她什么话也不想说，甚至在杰克向她道晚安的时候，也没有开口。
　　抵制的极限到了，她无可奈何，重又陷入了躲避不开的苦恼中，她锁上房门，转过身体，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紧紧按住头顶，发出一声长叹：
　　“上帝，请原谅我！”
　　痛苦的暗流冲击着她的心灵，滚过她的全身，使她失去了任何思索的能力。她只得在呜呜咽咽的饮泣声中自言自语，独自啼哭－－为她失去的信心啼哭；她啼哭，是因为她失去了希望，再也不会历历在目地回忆起从前的一切了。
　　她痛苦着力地想使心爱的人幸福，让他快乐似乎是可以实现的，如果你做了某一件事的话。你做了，真心诚意地做了，但是在追求幸福的途中，却发现自己一次比一次失败得更惨。
　　幸福这朵危险的花朵，开放在岩石缝里，那么湛蓝，那么可爱，迎风招展，似乎伸手可得。然而你越是努力去够它，你就越是心惊胆战地发现，在你站立的悬崖脚下有一道可怕的吓人的深渊。
　　替爱人寻找幸福，就像去摘那朵你永远够不着的花朵，它的花萼是一道可怕的深渊，渺茫而无法实现。

　　安，躺在没有铺地毯的地板上，听任深夜逐渐加重的寒气包围着她，她的身体随着她的啜泣而抽搐，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但是最后，她连自言自语的哭诉和低泣也没有了气力。
　　只是无可奈何地抽噎着，倒在冰凉的地板上等待黎明的来临。

　　沉沉黑夜目睹了她绝望的痉挛，悲伤的时间，像任何时间一样，会静静过去。
　　在梦中，她又见到了舞会中的他，听见了他的声音，遇见了他的目光，碰到了他的手和脸颊，爱他而又被他所爱……

　　And she turn’d–her bosom shaken with a sudden storm of sighs–
　　All the spirit deeply dawning in the dark of hazel eyes–

　　Saying, “I have hid my feelings, fearing they should do me wrong”;
　　Saying, “Dost thou love me, cousin?” weeping, “I have loved thee long.”

　　“我隐藏悲伤以防流言四起，
　　泣不成声地说：
　　“你爱我吗？”
　　“我一直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