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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民哥(二) 大民哥定居 ...

  •   马老爷子把村上能说会道的婶子媳妇在心里过了个遍。
      毛大婶子,不行,太软乎;
      张婶子也不行,张支书不会让她出面,她自个也不喜欢往人堆里掺合;
      村里幼儿园老师吴老师,钱电工的老婆,是个体面人,不过这事她早就发过话了,不能够参与;
      妇女主任余婶子能识几个字,可前段时间和自己家里的老二媳妇骂了街,到现在还生着他们马家的气,自己拉不下老脸去求人家。
      思来想去,一个合适的人选就晃到了他的眼前,李家那个嘴冷心苦的二媳妇。李二媳妇吃过晌午饭在家闲着,过来瞧个热闹,打听个消息,好和自己在镇上的小姐妹闲下来有嚼头。
      “他大爷,你个吃过了?”见到马老爷子满脸堆笑,打着招呼,一双丹凤三角眼只往他屋里瞟。
      马老爷子平日里很是不愿搭理这个尖酸刻薄的女人。可眼下这事托她办,正是合适。
      “乱糟糟的,哪个还有心思吃饭呢?”马老爷子愁眉苦脸答道。
      这可触动了李二媳妇一副侠肝义胆的心肠。
      “马大爷,什么难事说道说道,都是乡里乡亲的。”
      “还不是为着喔们家老大的婚姻四,也没得个可以放心的人来操持操持。”
      李二媳妇一听这句,浑身来了劲。要知道自己嫁来泗水村没多少光景。不知就怎么搞得,不光泗水村的大姑娘小媳妇躲着她,就是大老爷们见她也是避避闪闪的。这么和她拉话的,还是头一回。
      “老爷子哎,你不讲出来,就是有这个心,也办不成个四。”李二媳妇一脸真诚
      “这要讲起来,这个四呢,还真只有你二嫂子能办成,别的人就没这个能耐。”李二媳妇更加受用。
      马老爷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告知。
      李二媳妇听完,忍不住拍手笑道:“就这么个四,有什么难搞的呢?我还以为是个什么烧手的马蜂窝呢?”
      马老爷子说道:“那还是请二嫂子你给喔指点指点哎。”
      “大爷子,你就没看见你家的母鸡,母猪护崽子。她带着个宝贝疙瘩似的小娃娃,那还不是攥在你手心的面团子,你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呢。”说中了马老爷子的心思。
      “这埋汰的四,你是晓得的,喔们可不能干呢!”马老爷子回道。
      “马大爷子,你实在是个憨直人。你们一家子养活她和她的娃,她给你们家做媳妇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在那里的四。”李二媳妇答道。马老爷子回道:“是这个道理,现下就少个得力的人去说合。”
      “他大爷,你个放心喔呢,你要是放心,喔就给你操持哈子。”李二媳妇卖乖道。
      “那喔这里就谢谢二嫂子喽。成不成的谢礼钱都给您送上门去的。”
      马老爷子把她让进了里屋,从生锈的铁茶叶罐里掏出点茶叶,给她沏了杯热茶。二人合计完了事,日头已经快要下了插花山。
      冬天的枯树枝映着一个红彤彤的大太阳,一阵寒风从插花山上呼啸而过,更显萧索。
      马老爷子和马老太太一共生了三个儿子和四个女儿。只有一个女儿活了下来,三个儿子倒是都长到成年。那个年代,饭都捞不上嘴,生多了口粮不够吃就只能让女儿们去死。成年的男子都是重劳力,能活下来的越多,劳动力就越多。
      泗水村处理掉多余女儿的方式无外乎就是送人。真的送不掉了,就是扔到马桶溺死。至于怎么个溺法听起来有点毛骨耸然。据说有的丢在马桶里的女婴还能挺过一夜,第二天偷偷去泗水河倒马桶的时候,还在河里蠕动。每当谈起这些还没来得及睁眼的女娃娃,村里人往往都感叹“这就是命啊”。家里的粮食能养得起三张嘴,就不能留第四张嘴。
      天不遂人愿,他的大儿子马德喜在七八岁上残了腿。二儿子马德宏去年娶了媳妇,为了这门亲事,本来就不富裕的家庭,更加捉襟见肘。女方家要求单过,不想被个残废拖累。而且四大件碗橱柜,大衣柜,八仙桌组合和案几一样也不能少,指定要村里手艺最好的戴老木匠来家里打家具。
      马老爷子没办法,只好匆匆把女儿马德兰(大兰子)嫁给了村里的医生胡起明。胡家世代都是赤脚医生,祖父辈据说颇有些个来历,给京城里的大官看过病。小胡医生虽说是个二婚,可家境到底殷实些,那些个在泥巴地里抠食的庄户人家是没法比的。头面,彩礼,四大件一样没拉下,还额外多添了许多。马老爷子用女儿的彩礼钱,风风光光的把二儿子的婚事给办了。
      外来的小娘子不知姓啥叫啥,因是马家捡来的,大伙叫她小马子。反正叫她什么都不理你,像一个拳头打进了一堆棉花里,力气再大都白搭。小娃娃命大,老天叫他不死,阴差阳错的住进了小胡医生家。马老大早早的知道了父亲的想法,帮着胡医生照料起小娃娃来很是尽心。
      待到小娘子梳洗收拾完毕后,惊呆了马家老大,还有小胡医生二口子。她神情落寞却掩盖不住她与生俱来的风姿卓越,巴掌大的脸上,五官恰到好处的分布在恰当的部位。白嫩的天鹅颈,修长的手指,高挑的身材,曼妙的身段,丰满的胸部。刚来小胡医生家时,她已饥饿到了极限,可她却一小口一小口慢饮着大兰子端给她的米汤。无形中,似乎这碗米汤不是大兰子施舍与她的,而是小胡医生二口子伺候她喝汤的。这个女人走起路来也是那么好看,至于怎么好看,他们就是说不上来。
      小胡医生算是有些个见识的,偶尔能去县城里开个乡村医疗研讨会什么的,县城大街上,漂亮大姑娘也算见过几个,却没见过这样的。很有些个连环画上那些个才子佳人中佳人的味道。她的媳妇大兰子也算是泗水村上的美人,长相随她母亲。
      马老爷子年轻时挑着个货担子在外省走街穿巷,马老太太是他当年从金陵城外捡回来的。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妾,被大老婆嫌弃打了个半死,扔在乱葬岗上。可马老太太是个知根知底的,穷人家的好姑娘,家里穷,卖出去做小老婆。眼下这位,是个什么来头完全没头绪。
      小胡医生的原配得了肺痨病死了,正是应了那句“医者往往不能自医”的老话。可不知怎么的,村里流言四起,说小胡医生是个克老婆的命,弄得未出阁的大姑娘们都要绕着他走。他看上大兰子有些时日了,可大兰子就是不松口,小胡医生家境虽好,可到底还是命要紧,小胡医生长的胖矮而且还是个二婚。可谁知她二哥娶媳妇急用钱,她爹不跟她言语一声就连卖带嫁的把她送到了胡家。她心里不愿意,寻死觅活的。
      出嫁前,她母亲拉着她的手对她说:“儿啊,这就是你的命呢,女人命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榔头你就抱着走。”
      她最终还是上了花轿。不管你愿不原意,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见了小马子真容后,马老大伺候起来更是尽心。似乎这粉团似的小娃娃就是他马德喜的亲娃娃,抱着亲不够。
      小马子在小胡医生家捡回了二条命,她和她儿子的。这天小胡医生二口子起了个大早去集市赶集,马老大还没过这边来。自从她被马家挪腾到这里,马老大每天跛着那双残腿,来回二头跑,对她很是殷勤。她流落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带着儿子住在人家里,吃在人家里,心里很是不安。天下之大,她并无可去之处。这家人的心思她不是看不出来,她琢磨着等马家的那跛子过来的时候,和他说清楚。可她等来的不是马老大,是李二媳妇。
      李二媳妇带着个女干部模样的妇女找上门来。
      “家里头个有人阿?”李二媳妇不等屋里人回话,就推开了小胡医生家的前门。
      她本能的抱起孩子,蜷缩在墙角。
      李二媳妇和女干部的二双脚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就已经映入了她的眼帘。
      “外乡人讲的就是你,个是的阿?”女干部开口了。她一言不发,抱着孩子。
      “你不讲话也没得用唉。我们今个来是代表政府做个人口普查。你自己先交待一下你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女干部继续问道,
      “你的大名叫什么?你家男人叫什么?什么时候结的婚?结婚证个带在身上?小孩子的出生证个带着呢?家庭住址是哪里?………..”
      噼哩叭啦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她无从招架。要是光明正大的结婚,她也不用带着刚出生的孩子四处流浪。她的家似乎现在只适合在梦里追忆一下。
      “你不讲话,是不是你心虚,你老实交待这个小娃娃是不是你拐来的?”女干部义正严辞。
      提到孩子,她仰起脸愤怒的盯着这二个婆娘。李二媳妇卢金莲心里咯噔一下,天下竟真有这样的美人,以前只在听说书时听到过怎样的倾国倾城。但转念一想,果然是个骚狐狸,不清不白的就生了个野种,真真是便宜了那个残废跛子。
      不知怎的,这个太过光彩的女人着实让卢金莲心里动了气。真真是太过漂亮的女人容易招天敌。
      “主任,咱不用跟她客气。我看她就是个人贩子,把她带到派出所去锁几天,看她还交待不交待。”卢金莲发狠道。
      “这个小娃娃八成是她拐来卖的,还是送到县福利院去比较好。”说着话就来抢孩子。
      小孩的哭叫声,三个女人叫骂哭泣声,小胡医生的屋子顿时炸开了锅。不久被闻讯赶来瞧热闹的村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马德喜今天同往常一样 ,早早起床梳洗,夹了二根拐杖,准备往他大妹夫家去。走到门口,他母亲叫住了他,说是年下,他也该为过年的事出点力,总不能老是当甩手掌柜。叫他捡一筐黄豆出来,泡上水,准备做年节的豆腐用。等他做完了母亲交待的活计,杵着双拐杖一瘸一拐的赶到他大妹夫家的时候,乌泱泱的一群人围着小马子母子看热闹。李二家的媳妇卢金莲站在人群中间劈头盖脸的指着小马子骂。
      他虽残了腿,可不是个死人,容不得这个女人在自己妹夫家里这么撒泼。可偏不巧,他妹夫二口子赶集还没回来。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他愤怒的推开人群。
      卢金莲看见他,好像看见了救星,忙上来招呼道:“马大锅子,你来得正好,你来评个理呢?”
      “派出所和福利院要来领走这个小娃娃,可这小马子拿不出小娃娃的出生证,又不让领孩子,真正叫人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卢金莲发愁道。
      卢金莲的话句句在理,根本无从辩驳。
      卢金莲转身对着小马子说道:“你还是到派出所去讲讲,我们泗水村都是老实人,可不能做这些昧着良心的事。”
      小马子搂着哇哇大哭的小娃娃,肝肠寸断。要是能去派出所这样的地方,她早就去了,也不用这样东躲西藏。眼见着自己被这样粗俗的女人欺辱却无能为力,真真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她拼尽全力大声叫道“我不去,不去!”
      这是她来泗水村第一次开口说话,一口漂亮的官话听不出是哪儿人。
      卢金莲冷笑道“派出所你不肯去,小娃娃从哪个地方来的,你讲不清道不明的,像你这样来路不明的坏女人留在喔们村,可是要出事的。”
      李二媳妇不依不饶,“你们大家伙评评理,这要是真出个什么事,哪个来担这个责任呢?”
      “她要真是个人贩子呢?她要是没干过什么坏事,就没得理由,躲躲闪闪的,你们讲,个是的?”
      泗水村人对这个外路来的女人也颇是好奇,你就算是个未婚先孕的,总不至于这么害怕去派出所,没准还能找到家里人调解调解婚姻的事呢?到底是个什么路子呢 ?
      马德喜见不得这么些人欺负个孤儿寡母的,小娃娃眼看就要哭差了气。她们娘俩这些日子在外面可受了不少的苦楚,大的小的身子骨都没好全。寒冬腊月的,坐在地上可不是要冻坏了。他撑着拐杖,慢慢蹲下来,想扶起她们娘俩。
      卢金莲和女干部不依不饶,非要小马子交待清楚。不存想一个拉扯,把马老大推倒在地。
      马老大对着人群吼道:“她一个孤儿寡母的能出什么四,她早就说给我做媳妇了,早就是我的人了,出什么四我担着。”
      人群再次炸开了锅,有嘲笑的,有嫉妒的,有羡慕的,真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小胡二口子赶集回来,哄散了看热闹的人群。
      可不存想,这么一闹腾,真把镇上派出所的人给招来了。一辆小破车直接把小马子提上了车,管你愿不愿意。
      马老爷子气的直跳脚。今天一折腾,晚上他计划八大姑七大姨的人轮番上阵去说合。现下人直接被带走了。还是小胡医生机灵,跟来的警察同志说,小孩子身子骨有问题,还是自己跟过去比较合适。
      马老爷子一家子在家等消息。他等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据说小马子在派出所交待,自己是四川人,家里人都死绝了,自己逃荒逃到了这里,心甘情愿和马老大过日子。派出所接到举报说有人拐卖妇女儿童。一看是这么个情况,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何必多事,招惹不必要的麻烦。直接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交还给了小胡医生,让他领了回去。
      一桩喜事一波三折。虽说是自己儿子是个残废,可好歹也是终身大事。虽不富裕,也要好好操持一番。亲迎,拜堂,入洞房各样礼节一样都不能少。
      马老爷子召集家庭会议,儿子女儿都被召集过来,合计老大的婚事。眼看就要过年了,索性把这婚事放在春节办,可以省好些个费用花销,又热闹。
      为这事,马老爷子把自家养的一口马上就能卖钱的猪给宰了。等他看见了一身新娘装打扮得小马子,顿时觉得就算杀十头猪也值了。
      马老爷子嫌大伙“小马子,小马子”的叫自己大儿媳妇不好听。婚礼当天请张支书给起个正式的名字。
      张支书思忖了半天说到:“大妹子家里成了绝户,现在跟着你们马家过活,那就姓马吧。就叫马小凤吧。一只这么俊俏的金凤凰飞进了你们家的穷窝,老马你该高兴呢!”
      这话,马老爷子怎么听都怎么别扭,还得陪着笑。
      张支书继续道:“小凤的孩子自然要随德喜姓了,就叫马大民吧,是咱们泗水村的人民救活了她们娘俩,叫大民就很好。”
      自此大民哥算是在泗水村安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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