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天镜》苗小淼

5、郊游

　　穆青很有悟性，疾风很有灵性，林珑这个师父当的有点儿没耐性。
　　林珑当即觉得再这样瞎转下去，疾风就要急疯啦！不过穆青私下里觉得要急疯的大约是林珑自己。却还是帮着林珑支走了江赢江阙两个，被林珑领着去踏青放马。
　　疾风果然没有辜负它的好名字，风驰电掣地刮过草皮，穆青束眼的黑色带子和他的长发一起随风缠上林珑的脖子，凉凉的。
　　林珑大喊：“阿穆，开心了么？”
　　声音被风声和马蹄声卸去了一半，穆青没有听清，却知道他在叫他，嘴角轻轻弯了弯。
　　估摸跑的够远够尽兴，林珑才停下来为午饭做打算。
　　林珑一把匕首耍的很漂亮，只是匕首要作飞刀用却有些牵强。好在这里还有一位武林世家后人，穆青练武很刻苦，他的缺陷又造就了他超凡的听力，在林珑第三次失手后，他一刀中的，得手。
　　林珑拎起山鸡晃了晃又回身牵起穆青，往溪水旁走，“挺肥啊，阿穆，今天你有福气了，看二哥给你露一手。”
　　穆青躺在溪水旁的草地上，右臂折起枕在脑后，他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候。
　　他的耳朵很灵，鼻子也很灵。
　　他听见林子里跑出来的风沙沙响，林珑走来走去捡木柴，腰间的配饰也叮铃作响，溪水叮咚中，疾风又打了个响鼻声，林珑还在支烤架……
　　他偏头将脸转到林珑的方向，鼻尖碰到一片叶子。与依云山庄的花田不同，青草的味道涩涩的，夹杂着溪水边传来的山鸡开膛破肚的腥味，不一会儿又升起烟火味、肉香味……
　　林珑为这次出走蓄谋已久，烤肉的香料都带的很齐全，烤出的味道居然很不错。这大大出乎穆青的预料，他虽然话不多但耳朵灵，丫头们对林珑的描述简明扼要。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知人间疾苦，十足的二世祖。
　　可他接触到的林珑却不是个爱使唤人的人，他喜欢自己动手。他会泡茶，他会骑马，他甚至会做饭。虽然不是很好，但他的确会一些功夫，他一把匕首耍的风生水起。
　　“好吃吧？”
　　穆青轻轻点点头，“好吃。”
　　两人饱餐一顿后，一起躺在草地上啃苹果，疾风在他俩旁边啃草皮。
　　“你竟然会做饭？”穆青实在好奇。
　　林珑手背遮着眼睛挡光，“不会啊，就只会烤些野味，别的就不行了，大约以前也常出来玩的缘故吧。”打了个哈欠又道：“太阳晒的我想睡……这就叫偷得浮生半日闲。”
　　“你不是每天都很闲么？”
　　穆青难得开玩笑，林珑不由转过脸来看他。他一直知道他好看，可他只露出半张脸也能笑的那么好看，林珑想，这小子长大了还得了。
　　穆青轻轻偏了偏头，林珑回神发现他色迷心窍，要去扯穆青眼皮上的带子，手势一转刮了穆青挺直的鼻梁，又收回手垫着下巴趴在穆青身边盯着他的脸瞧。
　　“戏折子里说的一笑倾城，不就是我们家阿穆么？这笑的我心都醉了。”
　　穆青还是笑。
　　林珑自觉今天出门的决定真是英明，阿穆已经被他高超的骑术和非凡的厨艺所折服了。
　　直到三日后他在大将军府醒过来时，疼得厉害就强行转移注意力，来琢磨着那一天出行的决定到底当不当得英明。
　　最后觉得还是当得的，不然他怎么能知道穆青的秘密呢？
　　这次的刺杀太诡异了。那些树枝藤蔓都来挡他的路，缠着马蹄不放，斩了一波又长出下一波。
　　他们险些回不来了，逼得穆青扯了眼罩，拔了刀，斩杀了一众刺客，直奔那两个妖人。
　　这次的事直接颠覆了林珑这个无神论者的三观，他摸摸手腕上颜严临别塞给他的手串，原来这世界上是有妖魔的。
　　他买颜严的时候就看出他出身不凡，才留了个心眼。可没想到买了个“火灵”，现在回想起那些有生命一样的藤蔓和穆青持在手中燃烧着妖异火焰的短刀。
　　林珑觉得穆青一定也是个火灵。
　　这个世界的法则他可能需要重新了解一下。
　　从穆青开始。
　　一直到林珑进了房门，穆青还是冷冷的站在窗边头也没回，又回到刚认识那几天的情形，才十天的时间，他的那份单纯天真消散的干干净净。
　　“你知道是我？你早就等着我来找你了是吧？”
　　这副冷若冰霜的样子让林珑心里一阵窝火，这一个多月的好吃好喝都喂狗了？爷什么时候看过人脸色！
　　他本来想等穆青能自觉点，主动坦白，可他等了好几天这人不仅没有主动坦白，还打算离家出走！
　　林珑费力的挪到床边坐下，“那两个妖人呢？杀了？”
　　“没有。”察觉到林珑要怒，“他们能救你。”
　　林珑觉得心里舒服点儿了，淡淡命令道，“让我看你的眼睛。”
　　穆青没有动，脸色有些苍白。
　　林珑一把扯下他扎在脸上的带子，看着他的眼睛冷森森地问道：“那你呢，你是妖怪吗？”
　　这一次穆青脸上仅剩的那点儿血色也没了。
　　他赤红色的瞳孔骤然紧缩，死死盯着林珑，瞳孔中的赤红色愈加深沉。见过他眼睛的人，寥寥无几，都当他是妖怪鬼魅，却第一次有人这样质问他。
　　不是……
　　不是的。
　　……可他是啊，为什么不是呢。他 凭什么不是呢？
　　凭什么？凭什么呢！
　　挖掉这双眼睛么？
　　那时候会有人问他，你的眼睛呢？你这个怪物，你竟然没有眼睛！
　　他总是那个怪物。
　　穆青觉得，喉咙里扎了一根针，一言不发也会疼。
　　空气一时间变得又冷又硬，两人无声对视好一会儿，林珑突然觉得这时候的穆青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明明手足无措，却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张牙舞爪地发出警告：离我远点！
　　这种类似于当初他抱着那只兔子一样的不知所措。取悦了林珑，决定不再为难他。
　　他转眼换了一副嘴脸，笑道：“原来不是啊，我就说么，我林珑认得弟弟，怎么会是妖怪呢。”
　　穆青这一惊非同小可，生生崩开了一张结了冰霜的冷面。
　　林珑笑的更得意，“怎么？很惊讶，你以为我会怎么样？”
　　穆青以为，他会赶他走。
　　“赶你走么？”一时得意忘形，扯动了伤口，林珑额角跳了跳。
　　他瞄了一眼床上的小包袱，这小子肯定这么想的。林珑又不爽了，把手上的帷帽扔到桌上。
　　“不想让人看见，遮着不就完了。不就是长了一双红色眼睛么，多与众不同呀，天下独一份。别人还羡慕不来呢，你怕个什么鬼啊！二爷我至于为了这个就把你赶出去么？老子是那么莫名其妙的人么。”
　　林二爷有委屈那是绝不憋着，他觉得这么一件小事就让穆青看扁了，他多冤啊。
　　林珑走了半天，穆青还看着桌上的帷帽发愣。
　　林珑说，二爷我至于为了这个就把你赶出去么？
　　至于啊，怎么就不至于了呢？爹娘都至于，养父养母也至于了。可林珑却说，“老子是那么莫名其妙的人么？”
　　林珑说，多与众不同呀，天下独一份呀。别人还羡慕不来呢，你怕个什么鬼啊！
　　穆青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多稀奇呀，他会怕什么鬼呢，他就是鬼呀，可原来他只是占了“天下独一份”……
　　林珑还说，不想让人看见，遮着不就完了。
　　对呀，遮着就完了……
　　多简单。
　　林珑回房后，想想穆青最后那一脸懵，就觉得浑身舒畅。
　　他可没开玩笑，穆青一双红色的眼睛的确妖异，可他眉眼生的实在好看。红色的瞳孔像一对毫无杂质的血珀，宁静温润，剔透晶莹。
　　镶在一双凤眼里，自成一股摄人的气势。不笑时整个人隐隐透着一丝冷厉。
　　这也是他和祁炀最大的不同，祁炀天生一双笑眼，眼中总是含笑，整个人时时都是和煦尔雅的。
　　两人持续七天的冷战，被林珑以笠帽解决。
　　林父与林大哥都没有过问穆青的身份，林珑觉得这两人肯定什么都知道，既然若无其事，看来穆家翻案指日可待啊！
　　出乎林珑意料，听到这个好消息穆青面不改色。
　　“不用。”
　　林珑斟酌了一下，“……你，是不用穆家翻案呢？还是不用我来帮穆家翻案呢？”
　　“都不用，我和他们没有关系。”
　　这可是血亲，打断胳膊连着筋，林珑更奇怪了。
　　穆青看他疑惑不解的样子，又补充道：“我生下来就是这副样子，其实是带了病，母亲将我寄养在穆家。我只见过她两次，一次是七岁时我病发，她向木灵讨了药。第二次是一年多前她给了这把刀让我离开穆家，走的远远的。”
　　穆青还是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并且谈到他的母亲，轻轻淡淡地交代了他与穆家为何有关系，又为何如今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