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天镜》苗小淼

4、穆青

　　林珑今个心情异常好，因为祁炀的事终于能告一段落，他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二爷，陛下昨日就去了大明寺，如今宛嫔小产，果然是太皇太后亲审，这可是当今圣上第一个皇子，太皇太后肯定不会轻饶了她！”
　　林珑笑道：“可别节外生枝啊。”
　　“爷放心，那宛嫔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她本来就是假孕。以为借此专宠几天就能有了，谁知天不从人愿，眼看要显怀才慌了。她呀，感激您还来不及呢。”
　　林珑吃着茶点摇摇头，“未必，这宛嫔既然这么有胆识，她那肚子还指不定是留着要放倒谁呢。”
　　“那要不……”
　　“一条绳上的蚂蚱，还怕她？”
　　“是是，二爷英明。”
　　“杨妃那儿呢？她能那么听话。”
　　“不能呀，可证据确凿，她能怎么样呢？反正自己是毁了，多认那一件还能保全她父亲。后宫的事谁说的准呢，只要杨大人还在朝里，她就还有个盼头呀。”
　　林珑嗤笑，“那就让她盼着吧。”又抓起一袋珍珠扔到小太监怀里，“干的不错。”
　　吉祥开始千恩万谢，“湲妃娘娘对奴才恩重如山，娘娘要奴才照抚二爷和煜王殿下，只要能护得两位爷周全，奴才就是……”
　　林珑适时打断他，“你有心了。”
　　就是看在湲妃的遗嘱上，把他和祁炀并列提及的份上，救祁炀，也是责无旁贷呀。
　　吉祥担忧的看着林珑，“只是二爷，杨思老奸巨滑，您这账本是怎么拿到的。”
　　林珑不以为然，“假的呀。”
　　“……啊？”
　　“不是说了么，杨思老奸巨滑，这种账本能给杨柳看么？所以你就是给她真的她也不认识。多浪费。”
　　后宫与前朝本就不通消息，何况事发突然，哪有机会让他父女俩商量去，就算杨柳认了，杨思也不晓得。
　　“……”
　　这事儿就是时机不好找，得太皇太后下手，老人家对孙子们向来一视同仁，知道祁炀受委屈肯定舍不得。
　　林珑一口干了杯中酒，爽！林卓看看那只空了的酒杯，抽了抽额角。
　　林珑红着脸说：“小桌子，你看这家酒楼怎么样啊？”
　　“好啊。”
　　“这是你少爷我的店，知道不？”
　　“二爷大手笔。”
　　“我正缺个管事呢，我看你就合适，爷不是说过不会亏待你嘛。”
　　林卓一怔，“这……”还真没说过……
　　林珑扬眉阴森森道：“怎么，你敢不乐意？”
　　“不敢不敢，还要谢二爷大恩呢。”
　　林卓想，林珑沾酒就醉，醉了就闹，唯有顺毛。所以暂且答应他，回头他酒醒了自然会把他找回去。
　　林珑想，你当爷瞎么，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难道是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么？
　　于是林珑一走，林卓又回家吃饭了，不是他妈，是煜王。还在押送途中的煜王殿下如今就在天子脚下，尊荣不减。
　　说起林珑，林卓恭敬道：“他不仅不记前事，性情大变……他还要将您接回来。”
　　“接回来？”
　　“恐怕，三日之内皇上就会下旨。”
　　祁炀莞尔，“长脑子了。然后呢？”
　　“几日前，他遇到过刺客……林卓不知道对方来历。”
　　“无妨，回去好好看着他就行。”
　　“是。”
　　林卓走后，屏风后走出一个女子，姿容艳丽却满身戾气。与祁炀和煦温暖的气场格格不入。
　　“殿下，那些刺客是蜃楼来的。”
　　“蜃楼的人能查到这，可真是出乎意料啊。”
　　“要不要派人……”
　　“不用，早晚是我的，他命硬死不了，我也懒得再盯着他。”祁炀笑的和往常一样，毫无破绽，掩饰着他的凉薄与恶毒。
　　祁炀呷了一口茶，“穆家呢？”
　　“穆甄一定是提前得了消息，早已没了踪影。不过他将小儿子送走的时候被我们的人发现，正在找。”
　　祁炀漫不经心道：“应云，我要见的，是青城郡穆甄，不是他的小儿子。”
　　应云立刻郑重的一拜及地，“属下明白。”
　　皇上会甘心召煜王回来么？这个问题林珑早就想到啦。
　　太后寝殿的偏厅里，祈昭怒道：“朕不甘心！”
　　太后挥退贴身宫女，沏了杯茶递给皇帝，“你昨天去了大明寺。”
　　“是。”
　　“你还在找，你父皇他……”
　　“儿臣找到了父皇当初留下的书信。”
　　太后神情依旧平静，“他说了什么？”
　　祈昭将茶水一饮而尽，攥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他只说，要朕，善待祁炀。”
　　“所以皇帝才恨他。”
　　“儿臣不敢恨，儿臣只是……”
　　“只是不甘心。”太后又为祈昭续了一杯茶，“你七岁时被人诱着吃了炎果，需雪妖心头血来解。你痊愈那天，湲妃便病倒了，卧床三个月后产下一名死婴。”
　　沈太后看着皇帝的眼睛，“她那时一定也很不甘心。”
　　皇帝一双剑眉拧起，“那又如何？”
　　“你以为你父皇为何自那以后就疏离你，你以为本宫何必事事让着她。”
　　祈昭眉头拧的更紧，心中隐隐不安，“……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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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珑今天见识到了传说中的一杯倒，在他自己身上，出了酒楼就来了酒劲儿，前后不到一刻钟。他经不起马车左三圈右三圈的摇，自己扒拉着墙颤巍巍的往回摸，两个冷面保镖紧随其后。
　　一拐弯就有一团风直撞过来，幸好那人强行偏了风向，才从林珑身旁呼啸而过，不过一秒的误差也足够后面的追兵拦住他。
　　眨眼间就是短兵相接，一场街头大战爆发在林珑面前。
　　林珑被酒精麻痹的迟钝好多的神经反应过来，刚才迎面冲过来的是……
　　祁炀？
　　祁炀逃啦！
　　林珑一转身对着保镖喝道：“快救人！”
　　两名林家军中的佼佼者一出场，局面立马翻转，“祁炀”终于能缓一口气。
　　林珑闭着眼靠着墙养神，他对林老爹的人有信心，不担心生死搏斗的三位，他只担心今晚住哪。
　　毕竟这可是逃犯啊。
　　让人认出来怎么办？得把他藏起来。
　　等那些追兵被打退，江赢江阙扶住被救下来的奄奄一息的“祁炀”回头去找林珑时，小少爷靠坐在墙角，睡得香甜。
　　送进府里不好交代，两人只好将不能自理的另外两个小心翼翼的送到客栈，请了大夫悉心照料。
　　林珑驾着皇帝前两日御赐的疾风在校场里转圈，身前坐着穆青。
　　事情是这样的，林珑第二天酒醒后，才晓得救错了人，这孩子当然不是祁炀，但的确是个逃犯。
　　他本是青城郡守穆甄的三公子，一年多前穆甄因为什么莫须有的罪名被押往京城，穆甄预料得罪了不得了的人物，此去凶险，举家逃了。
　　路遇伏兵，将双目失明的小公子穆青失散了。
　　经历了一年多的颠沛流离，被逮到猎场，这才有了林珑与他的相逢。
　　当然据江赢的查探，这小公子穆青，因为是个小瞎子整日被幽在府里，连郡守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几乎忘了府里有三个公子。
　　而那穆甄早投身江湖投靠了他老丈人，率妻子慕容悠及两个儿子蹲在慕容山庄。若他有心，这穆青早该在慕容山庄一并蹲着。
　　林珑心中顿时生出十二分的怜惜，生而残疾，亲娘老子尚且不疼不爱不管不顾，何况别个呢？
　　穆青实在是和祁炀生的太像，林珑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将两人比较一番，更是疼惜他。既然救也救过了，就是看在祁炀的面子上也不能就此撒手呀。
　　林二爷决定把好人做到底，反正也不缺穆青那一碗饭，于是私心里认了他作弟弟，要带他把以前没见过没用过的那些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他一份！
　　而且，祁炀肯定更喜欢他。
　　这猎场的东家庄琮也是皇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林珑劫了猎场的人，得亲自去会会他。
　　这庄琮表面装孙子，一口一个“林兄弟”，喊起价来却一点儿不含糊。林珑为此支付了一大笔赎金，并送了庄琮一个外号“庄孙子”。
　　之后他寻了个由头领着穆青躲到了城外一个庄子里，这庄子也是他母亲嫁妆之一。
　　伤虽然早已养好，可是感情一时半会儿却养不出来，穆青幼时与人接触甚少性情颇冷淡。这一年多漂泊在外，接触的人又多是一些对他有所图的坏人，于是愈发冷淡。
　　他如今是个无家可归的处境，林珑觉得在这郊外比在闹市更易修养。不妨带他在院子多走动走动，再带他出去踏青郊游陶冶陶冶身心。
　　皇帝送了疾风给他的时候，林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穆青，常年累月足不户 怎么会不向往策马奔腾呢？
　　林珑要教穆青骑马。
　　穆青才十五岁，身量未长成坐在林珑怀里很合衬。虽然依旧没什么笑意，但林珑感觉得出他的气场较之从前柔软了很多。
　　林珑双手搭在他腰侧握住缰绳，“养了这么些天怎么没长几斤肉啊？”
　　穆青下意识紧了紧手里的缰绳却没有推他，对林珑的碰触早已不像一开始那样拘谨。养伤不是闷在房里用药，那也得出来走动的，这些日子可都是林珑牵着他的手带他在偌大的庄子里散步聊天。
　　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林珑自己聊，比如这是什么路那是什么花……有时还会抓着他的手让他摸一摸。
　　可其实林珑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有时候无聊了就作弄一下他。
　　林珑甚至抱了只巴掌大的小兔子塞进他怀里，看着他捧着小兔子手足无措的样子，恶趣味地哈哈大笑。
　　乐够了又拉着他的手去抚小兔子的皮毛，絮絮叨叨告诉他，这是什么呀、哪里来的呀、是不是摸着很舒服呀云云。穆青不发一言默默听着，却异常认真。林珑作他的眼睛，为他拦枝拂叶，享受着被需要的愉悦，自得其乐。
　　彼时穆青就着林珑的手摸着手里暖烘烘的小东西，却觉得这皮毛虽然蓬松软和，也不及林珑的手细腻温暖，他的手，一定很漂亮。
　　这一个月的日子算得上浮生若梦，岁月静好。
　　就是闲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