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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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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陀罗与阿修罗年岁渐长,已到了可以继承家业的年龄。
大筒木羽衣决定在两个孩子间,选出一个继承人来。
依照惯例,长子更有资格继承家业。而因陀罗的强大,也使得他在村庄中极有威信。与因陀罗相比,阿修罗虽性格宽厚善良,能力却兴许不足以支撑起忍宗的未来。
村人都说,继承人必然是因陀罗无疑了。
可大筒木羽衣好似有自己的考虑,迟迟未曾定下继承人。
最后,他决定给予两个孩子一项试炼,视试炼的结果再决定继承人的人选——他命因陀罗与阿修罗分别奔赴世界的两个角落,清理当日拆分十尾留下的后遗。
两兄弟在父亲面前应下此事,随即各自回去收拾行装。
在离开村庄之前,他们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去见夜雾。
因陀罗与阿修罗,一齐去了村落东边的家中。
八云不在,外出远行,家中只有夜雾。
她正独自坐在屋檐下,编着红绳。
她的指尖绕着细细的红绳,手指灵活穿梭,将其慢慢编织为简单的纹样。末了,一枚金色的小铃铛被缠系了上去,发出轻轻的脆响。
听见山间小径上响起的脚步声,夜雾微抬起了头。
一缕乌黑的发从她的肩后滑了下来,半遮住她低垂的眼睫。轻软似花的嘴唇微启,露出一小团细白牙齿。
她的视线里,渐渐出现了两位兄长高大笔挺的身影。
他们一前一后,保持着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距离,仿佛两个漫步时恰好遇上的人。
“……哥哥?”她放下手中编了一半的发绳,微惑地问道:“你们要出发了吗?”
“是的。”阿修罗走到她面前,说:“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夜雾心里微微一松。
——既然如此,那哥哥们也不会再紧迫地让她做出决定吧。
至少,要等到他们再次回到村庄之后,才会让她正式地做出决定吧?
阿修罗的话却打破了她的梦。
“阿雾,在离开之前,我想知道你的答案。”他将额头抵到她面前,极为认真地说道:“阿雾想要和谁在一起?”
夜雾一愣,随即轻轻哆嗦了一下。
她向后退一步,怯怯地说:“我……我还没有想好。”
她是真的想不出来,到底该选择谁。
阿修罗并不惊诧。
夜雾明明深爱着他,她的一颦一笑、痛苦天真,都并非虚伪。可夜雾却又可以与因陀罗亲密相处,甚至为因陀罗生育孩子,足见她的个性有多么的恶劣。
大抵,摇摆不定、犹犹豫豫,怯懦十足,这才是她真正的本性。
“也就是说,”一直在旁旁观的因陀罗插口,道:“谁也不愿意放弃……就是这个意思吧?”
因陀罗总能看透夜雾的心思。
他的确说中了她不可言说的想法。
——谁也无法割却,谁也无法抛开。然而,这并不是为了冠冕堂皇的“不想伤害旁人”这样的理由,只是自私地为了己身的愉悦与快乐罢了。
夜雾的手指缩起,指甲几乎刺入掌心肉间。
许久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并没有多坚定,也没有什么主见,只能随波逐流,应承因陀罗的话。
夜雾的眉宇间,萦着惹人垂帘的歉意与哀伤。
即使她的行为本应是惹人厌恶的,可她的形貌却无法使人讨厌起她来。无论是那犹如惊弓之鸟般的仓惶神态,还是在兄长面前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模样,都让此刻的她看起来可怜极了。
可怜,又可恨。
最让人懊恼的,则是那犹如夕颜一般的皮囊,还显得无比可爱。
“……阿雾。”阿修罗心底有些难受,他很想将这份心底的抑郁发泄出来。于是,最终,他紧紧扣住了她的双肩,将她笼入了自己的怀中。
他当着因陀罗的面,便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丝毫没顾忌另外两个人的想法。
夜雾有些惊慌,她虽然瑟缩在阿修罗的怀中,乖顺地不敢动弹,可目光却止不住地飘向因陀罗的方向,生怕长兄因此而生气。
因陀罗确实有些生气了,可他并没有如上次一样将阿修罗打飞出去。
他的眼瞳微微一缩,手攥为拳。
下一秒,他握住了夜雾的手,将她的手背凑至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夜雾的眼眸因惊诧而睁大。
“哥哥……”她不安极了,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既然你谁都不愿放弃的话,”因陀罗半抬起面庞,眸光上扬,冷得纯粹的眼中,凝着她无法看懂的情绪。“那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关系吧。……三个人。”因陀罗说。
夜雾愈发惊愕了。
她花了好久,才理解了因陀罗所说的话是何意。
她忍不住自阿修罗的怀中挣脱出来,面对因陀罗,满是愧疚地忏悔道:“可是,哥哥,这是我的错误。”
她知道因陀罗是怎样的人。
他愿意如此退让,简直是不可思议。
只可惜,因陀罗并不给她多话的机会。取而代之的,他如从前一般,熟稔地托起她的面颊,以一吻封住了她喉中未说出的话。
夜雾很熟悉因陀罗的亲吻。毕竟,他们曾在无数个夜晚依偎于烛火下。
此时此刻,她的腰身立时便软了下来。
天有些阴郁,云层堆叠起来,日光黯淡,好似在酝酿着一场雨。
“……因陀罗哥哥。”她浅浅地呼吸着,面颊滚红,如染了胭脂。
后腰一暖,却是阿修罗抱住了她的身体。
“阿雾,就这样吧。”阿修罗阖上眼,喃喃说:“原本就是无法昭告于世人的事,既然不愿意两败俱伤,那现在这样就好。只要阿雾不嫁给别人,怎样都行。”
空气里有些微的水意,细密的降雨落了下来。
如珠串似的雨水,自云间落下,庭院的池塘中一片轻响,泛开涟漪无数。
夜雾向着屋檐下缩了缩,避免衣衫沾到雨水。
她看一眼身旁的人,犹豫着点了点头。
——她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这样吧。
就这样吧。
无论怎样都好。
她甚至开始如此自暴自弃地想着。
随即,她开口说:“我这样的人,一定会死得很早吧。”
话语虽然很柔软温和,内容却凌厉可怕的很。
阿修罗立刻绷起了脸:“不许乱说!”
因陀罗则咬了一下她的耳垂,说:“现在提这种事,还太早了。”
夜雾蹙着眉,展露出笑意来。只可惜,她的眼中却有着莫名的哀伤之意。
那模样,便如一朵被风摧折过的花一般,褪了艳色,只余下娇软脆弱。
——她是真的为此而感到幸运,也为此而感到难过。
既无法放弃深爱的人,也不愿意抛却身体的愉悦。
雨水敲打着屋瓦,发出遥远的轻响。空气里渐渐弥散开一股独属于雨水的气息,仿佛是泥土的芬芳都借着雨水散漫而开,浸润至每一个角落里。庭院的绿叶被雨水洗涤,泛开鲜嫩亮眼的色泽。
屋檐下,一片窸窣的轻响。
事情便这样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作为因陀罗与阿修罗远行试炼前的临别之礼,夜雾将自己摘下,献予了两位兄长——她在阿修罗面前,被因陀罗占有了;然后又在因陀罗面前,向阿修罗交出了一切。
如顺水漂流,不知身在何处。
激浪拍过岸边,令泡沫卷过回忆的石崖,模糊崖上刻字,连同他人的名字也渐渐消弭。
分不清是谁的手扣住了她的五指,又是谁喃喃亲吻着她的鼻梁与眉梢,好似在她面颊上绽开了温暖的春初花朵。
雨势渐大,屋檐上淌下成串雨珠,仿佛以水珠织就一副白纱。沙沙轻响于山野中四处蔓延,恍如一首不知名的乐曲。
最后的最后,她好似流干了生理的眼泪,再也挤不出满足的泪水来。疲惫与餍足盘旋于脑海之中,令她瘫软侧卧于走廊上。
若说要问她在想什么,她只能说出一句话来。
——“我这样的人,必然会死得很早吧。”
因为业障,因为恶报,因为她的怯懦、愚蠢与渣滓。
“雾。”因陀罗理好了衣衫,扶她坐起来。他不知道第几次亲吻了她微肿的嘴唇,对她说:“我们离开后,你要照料好自己。”
一瞬间,夜雾心下有些复杂。
——再过不久,这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啊。
——再过不久,她便只能与阿月为伴了。
于是,她抹去眼角未干的泪水,竭力端正地坐了起来,以光呈之姿,端端正正地低头俯身,向着两位兄长辞行。
“阿修罗哥哥,因陀罗哥哥。”她披散着凌乱的长发,额头触地:“请务必平安归来。”